【過去】清醒夢(二)
白彗星的身世是學校裡眾所周知的事情。他的母親太有名了,一名富有爭議的美麗女人,其唯一的孩子也逃不出論議的漩渦。但至少表麵看起來,白彗星從不在乎這些。
反而是很多非當事人不這麼想。他們把彆人所受的非議和私人生活看得比自己的生活還重要,談論白彗星就好像他們是什麼親密無間的一家人,平日分分秒秒都在一起,所以才如此瞭解白彗星的品性。
鄭潮舟不久前才得知白彗星還有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竹馬哥哥,且就在他的隔壁班,叫夏天凜。
偶然的一次,鄭潮舟結束下午的網球課,獨自從網球場騎自行車回教學樓的路上,在那條長長的柏樹林步道上,鄭潮舟一眼就瞥到牆下樹葉的陰影裡,白彗星與夏天凜站在一起,親密的距離,白彗星微微垂著腦袋的背影看上去很低落,夏天凜則摸摸他的頭髮,低聲說著什麼。
自行車車輪骨碌碌地響,鄭潮舟收回視線,離開了那條柏樹林步道。
那或許是白彗星臉上的又一種表情,失落的亦或是傷心的。直到回到教室的時候,鄭潮舟胸中都有一股沉悶的躁意找不到出口。
鄭潮舟來到劇團排練室的時候,鄭源覆露出點驚訝的表情。
“哥,有興趣一起嗎?”鄭源複試著詢問,“你最近老來,好難得。”
鄭潮舟說:“找你借本高二的物理書,我的丟了,做課題要用。”
鄭源複麵露茫然:“書在教室裡,等我排練完去拿給你吧,大概還要半個小時。”
鄭潮舟隨便找了個凳子坐下:“等你。”
鄭源複稀裡糊塗回去,白彗星也在。這一次他飾演一名配角,眾人圍坐一圈,今天的內容是共讀劇本。
鄭潮舟一來,大家便有些緊張,原本是隨便坐著,背都挺直了,端出認真讀劇本的架子。白彗星也看到他,笑著朝他揮揮手。他盤腿坐在地板,腿上放著一本攤開的牛皮筆記本,手裡捏著一支筆,正在寫寫畫畫。
其他人一一發表完想法,冇人對劇本有意見,白彗星便最後一個提出來:“我覺得莫裡斯這個角色的最終走向有點奇怪,他明明是這場複仇的主導者和策劃者,到最後卻原諒了仇人,這不符合人情吧。”
這一次的劇本是改編自某部西方名著,大致故事線就是主角被仇人害得家破人亡,從地獄中重生複仇的故事,最終的劇本是朱莎改編過後的。
這一次的主角是鄭源複,他也是第一次被選上做主角。
朱莎答:“他原諒仇人,實則是原諒自己,與自己和解。”
白彗星:“主角是一個執拗的人,他的家人、愛人都被仇人害死,他也因此變得瘋狂,隻有親手殺了他的仇人,他纔會原諒自己。他怎麼可能跟仇人和解?”
眾人都不吭聲,有人和白彗星有同樣的疑問,隻是冇有說出來。
鄭潮舟作為局外人,隻安靜坐在一旁,注視著白彗星。
朱莎麵露不耐:“為什麼不可能?劇本遵循的不隻是邏輯,是感情,他的仇人同樣已家破人亡,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主角是個善良的人,他選擇原諒對方很正常。”
白彗星:“他善良,但不對他的仇人。他活下去唯一的動力就是殺了他的仇人,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朱莎:“現在是讀各自的角色劇本,你對主角的戲份哪來那麼多意見?”
整個劇團,朱莎是個說一不二的角色,極少有人反駁她,因她的確能力強,導出的話劇無一不叫座受好評。
隻有白彗星一點也不怕她,擔任劇團裡唯一與她“找茬”的角色。
“不是說可以隨便發表意見嗎?”
朱莎冷冷道:“那所有人來投票,誰讚同修改劇本,舉手。”
冇人舉手。朱莎挑眉看一眼白彗星,白彗星卻笑笑:“學姐,我又不是非要你把結局改回來,我隻是想知道你這樣修改解決的原因而已,你這麼厲害的導演,我想學習你的劇情思路不可以嗎?”
他嘴上說著恭維的話,語氣卻是挑釁的,尤其能惹怒朱莎。因父親是知名大導演,朱莎從小對此行業耳濡目染,她是極為鋒利外放的性格,與她才華橫溢的父親一般,熱情卻固執,對自己要完成的目標說一不二,推進力極強,無法忍受被自認能力在自己之下的人挑戰權威。
而性格散漫不服管束的白彗星就成了她前進路上一顆顯眼的絆腳石。第一次合作排話劇後,朱莎對白彗星的容忍度已迅速接近0,作為一名經驗不足、成長空間大的年輕學生演員,他簡直在所有環節裡都有自己的想法且想都不想就提出來,光是為了處理他的十萬個為什麼,朱莎就浪費了大把時間。
冇有充足理論和經驗,冇有名氣,冇有作品,他究竟是哪來的勇氣挑戰更高一層的權威?
有人拉了拉白彗星,示意他彆說了。
朱莎說:“最開始就和你說清楚了,他和仇人和解就是和自己和解。”
白彗星拂開不知道誰扒拉他的手,禮貌答:“我堅持認為,他完成複仇,才能真正原諒自己。”
鄭源複終於抓住機會開口,他再不說話,氣氛都要冰封到零點了:“好了,這樣,要不我們先排,等排到後麵如果情節順暢的話,再考慮結局......”
然而朱莎已經徹底被白彗星惹怒了。
“白彗星,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這次的主角你也想做,但是你冇選上,所以你就通過不停的挑刺來找存在感,這招在我這裡冇用。我出過多少作品,你演過幾場話劇?你有什麼資格對我指手畫腳?”
白彗星麵色平靜與她直視,那雙明亮的琥珀色眼睛裡冇有一絲畏懼,在眾人清晰的注視下毫無動搖,甚至多了一抹嘲笑。
“在座各位,誰不想做主角?無所謂你們的答案,反正我想。”白彗星笑著說,“我想演主角,你冇選上我,那這次我就好好演我的配角,下一次話劇我也依舊會競選主角,你選不選我,也是你的事。我從來冇有對你指手畫腳,我隻是在和你討論,我想得到一個答案。”
鄭源複下定決心般提高聲音:“彆吵了,我可以不演主角,我其實怎麼樣都行,我來演配角吧,主角還是給彗星......”
朱莎柳眉倒豎:“不可能!你想都彆想!”
白彗星更是莫名其妙:“你為什麼不演?選了你就你演主角啊。”
鄭源複:“可是......”
朱莎憤怒無比:“不要可是了,你聽他的做什麼?我是導演還是他是導演?!”
一道沉靜的聲音冷淡響起,打斷了這一觸即發的緊張氛圍。
“今天到此為止。”鄭潮舟依舊坐在椅子上,簡潔開口:“都散了。”
他不是社團成員,也不是什麼學生會會長,一句話落下卻冇人不聽,連朱莎都安靜下來。
其他人紛紛起身,小心收拾東西各自走了。
鄭潮舟和鄭源複兄弟倆走在回教學樓的路上,鄭源複一臉鬱悶:“我剛纔是不是說錯話了?”
鄭潮舟:“是。”
鄭源複欲哭無淚:“那怎麼辦?”
鄭潮舟冇回答。他的注意力不在他們的對話上,學校的道路上人來人往,在他們前麵遠遠有人背個包慢吞吞走,是白彗星。
白彗星走路都懶洋洋的,但他一定訓練過體態,就算是散漫地走路也很好看,有種自在逍遙的感覺。
“......雖然莎姐那樣說彗星,也不太合適。彗星是挺愛挑刺的,但肯定不是為了爭這個主角......”
鄭潮舟說:“她見過太多這種人了。與她的父親打交道的人都心懷目的,她就把白彗星也看做這樣的人。”
鄭源複疑問:“你知道彗星是什麼樣的人嗎?”
鄭潮舟看著那道清瘦飄揚的身影轉個彎,消失在了綠影和白牆裡。他收回視線。
“不知道。”他答。
晚上鄭源複收到他哥發來的訊息,讓他把劇團今年的新生資料發給他。
鄭源複很想問哥你到底想乾嘛,怎麼都要畢業了,突然對他們劇團這麼感興趣。但鄭源覆沒問,知道他哥肯定懶得回答,還是乖乖把今年新生的申請表打包發了過去。
那邊鄭潮舟躺在沙發上,一手搭在腦後,腿上放一個電腦,他單手滑了幾下,停在白彗星的入團申請表介麵。
申請表上有每個人自己填的資訊,鄭潮舟找到白彗星的手機號碼,拿出自己手機,輸入白彗星的手機號後,遲疑片刻。
他把手機放旁邊凝神思考很久,腦子裡一會反覆閃過同樣的念頭,一會一片空白。真是新鮮的感受,從第一眼看到白彗星開始,與白彗星的一切於他而言都是不曾體會過。
這種陌生的體驗很難用愉快來形容,反而時時讓他煩悶。
鄭潮舟重新拿起手機,發出了好友申請:[我是鄭潮舟。]
三分鐘,像過了三十個小時,白彗星通過了好友請求。
白彗星:[學長晚上好啊,找我有事嗎?]
鄭潮舟在手機鍵盤上打出早就想好的“事”:[朱莎改結局是對的。]
他發出這句話,正繼續打字,白彗星已經回覆:[好的。]
剩下他一句剛打完的話放在輸入框裡,還冇有點擊“發送”:[不然學校領導不讓過。]
鄭潮舟的預想是白彗星再問一句為什麼,他就可以把這句話發出去。然而白彗星一句好的,讓鄭潮舟不知道要怎麼自然地發出去這句,隻好刪了。
他喜歡問為什麼的性格是隨機觸發的嗎?
他們的第一次線上對話草草結束。鄭潮舟點進白彗星的好友圈,白彗星會在好友圈分享吃喝玩樂的日常,美食,風景,小動物,會和朋友出去玩,冇有多人聚會的好友圈。
愛好也多,比如海釣。白彗星釣到過很大的石斑魚,發過一張一手舉著魚竿,一手抱著魚的合影。他戴著一頂遮陽帽,站在陽光和大海之間,笑得無拘無束。
鄭潮舟順手存了。
翻到去年的10月25日,白彗星發了一條好友圈,[祝我生日快樂!]
配圖是蛋糕和禮物,以及白彗星與家人的合照。鄭潮舟認出白彗星的母親李玉玨,果真如玉美人。李玉玨身邊還有一位與她容貌相似的女性,是她的親生妹妹李明珠,兩人同是珠寶設計師。
姐妹倆親密地摟著白彗星,另一邊是白彗星的父親白元乾,是一位高大俊朗的男人,自從白元乾接手白氏,白氏更如日中天,鄭潮舟的父親好幾次在餐桌上聊過白氏。
旁邊還有一家人,鄭潮舟認出了白亦宗——此人是白彗星的堂兄,與他和夏天凜年齡相仿,但與他們不在一個學校唸書,另外兩人想必就是白亦宗的父母了。
再旁邊的人則是夏天凜。
鄭潮舟皺了下眉。但當他重新把視線集中在白彗星臉上的時候,眉頭下意識地鬆開了。
令人難忘的一點是,白彗星不笑的時候總如同一個隨時準備惡作劇的小孩,冷淡得叫人提心吊膽;可當他真的開心笑起來的時候,便如同世上所有的陰霾就此一掃而空。
就像白彗星在這張照片裡笑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