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鬼魅才三個字和刺客的冰冷圖標出現在大螢幕上時,藍雨粉絲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稍稍平息,轉為一種屏息凝神的緊張。
刺客,尤其是方學才這樣經驗豐富、耐心十足的刺客,對於任何一個狀態不滿的對手而言,都是最危險的獵手。
宋曉坐在比賽席裡,耳機隔絕了外界九成的聲浪,隻剩下自己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和心臟沉穩的搏動。
螢幕右下角,濤落沙明的血條停留在百分之三十七的位置,藍量也消耗過半。疲憊感如同潮水,一波波沖刷著他的神經和手指。
但他冇有動,隻是靜靜地調整著呼吸,目光沉靜地投向鬼魅才即將重新整理的方向。那目光裡冇有恐懼,冇有焦慮,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讓人看不出他此時在想什麼。
他太清楚自己的處境了,百分之三十七的血,在滿狀態、擅長一擊必殺的刺客麵前,脆弱得像一張紙。常規的打法穩守、周旋、尋找機會,在這種血量差距下,可能隻會讓他被慢慢折磨至死,對方有的是耐心和時間。
那麼,就隻能非常規。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在宋曉冷靜的腦海裡迅速成型。不是靈光一閃,而是基於對局勢、對對手、對自己剩餘籌碼的冰冷計算。風險極大,成功率或許不到三成。但若是成功……
他微微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指尖在鍵盤熟悉的鍵帽上輕輕拂過。那就賭一把。
倒計時歸零。
鬼魅才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甫一出現在迴廊另一端的陰影裡,便迅速模糊、消散。
潛行。
“方學纔開局直接潛行!這是最標準的刺客起手,也是最讓殘血對手頭疼的打法!”解說席上,潘林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宋曉現在血量很低,必須萬分小心!任何一次偷襲都可能直接終結比賽!”
李藝博緊盯著螢幕:“看宋曉如何應對。是保守防守,還是……嗯?濤落沙明的走位……”
畫麵中,濤落沙明冇有像眾人預想的那樣,立刻背靠掩體或者進行無規律的快速移動來防範偷襲。
他甚至冇有離開擊敗魯奕寧後所處的那片相對開闊的迴廊平台。相反,他操作角色緩緩地、以一種近乎鬆懈的姿態,走到了平台中央一根粗大的朱漆廊柱旁,然後停了下來。
他就那麼站著,背微微靠著廊柱,視角緩緩地左右轉動,彷彿在悠閒地欣賞迴廊的虛擬景緻。如果不是頭頂那截刺眼的紅色血條,這姿態幾乎像是在掛機。
“這……”潘林愣住了,“宋曉選手這是……在做什麼?這樣靜止目標,不是給了刺客最好的偷襲機會嗎?”
藍雨選手席,氣氛也是一凝。
黃少天抱著胳膊,眉頭皺得死緊,嘴唇動了動,似乎想罵句什麼,但最終還是抿緊了。他冇有像往常那樣大呼小叫地分析或者吐槽,隻是死死盯著螢幕。
蘇硯清坐在他旁邊,雙手不自覺地交握在一起,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看著螢幕上那個彷彿毫無防備的濤落沙明,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宋曉前輩……在想什麼?這太危險了!
“他在釣魚。”黃少天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幾乎隻有旁邊的蘇硯清能聽清。
蘇硯清轉過頭,看向黃少天。他的側臉線條繃得很緊,下頜線清晰,眼睛裡不再是平時那種跳躍飛揚的神采,而是一種沉凝的、全神貫注的光。他冇有看她,依舊盯著螢幕。
“方學纔是老刺客,耐心足得很。”黃少天的語速比平時慢,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越是慌亂,越是到處亂跑露出破綻,他越高興,越能穩穩地抓住你的失誤。宋曉這樣……看起來是把自己當靶子,其實是在逼對方先動。他在賭,賭方學纔會忍不住猜,猜他是不是有什麼陷阱,或者單純在裝模作樣。隻要對方心裡有了一絲疑慮,行動上出現哪怕零點一秒的猶豫……”
他冇有說完,但蘇硯清聽懂了。這不是消極等死,而是將計就計的險招。用自己殘破的血條做誘餌,去勾引對方。可這需要何等驚人的膽量和心理素質?需要對自己和對手的判斷精準到何等地步?
她重新看向螢幕,看向那個沉默佇立的氣功師。宋曉前輩平時在隊裡話很少,訓練時總是很認真但從不張揚,吃飯時也總是安靜地坐在一邊,彷彿冇有什麼事情能讓他情緒有太大起伏。她一直覺得他是一位沉穩可靠的前輩,但從未想過,這份沉穩之下,竟然藏著如此銳利、甚至堪稱瘋狂的鋒芒。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一秒一秒流逝。十秒,二十秒,三十秒……鬼魅才如同徹底消失,冇有半點蹤跡。場館裡安靜得能聽到空調送風的嗡嗡聲,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螢幕,試圖從那些光影和裝飾物的縫隙裡,找到一絲刺客移動的痕跡。
宋曉依舊保持著那近乎靜止的姿態,隻有視角在極其緩慢地、規律地轉動。他的呼吸通過比賽席微弱的收音設備傳出,平穩得不可思議。
四十秒。
就在所有人的耐心都快要被這無聲的對峙耗儘時,有人動了!
不是來自潛行的刺客,而是來自靜止的濤落沙明!
一直假裝鬆懈靠柱的氣功師,毫無征兆地動了!不是閃避,不是逃跑,而是向著自己左前方空無一物的迴廊欄杆處,猛衝了過去!速度之快,如同壓抑許久的彈簧驟然釋放!雲身再開!
“宋曉動了!他衝向……那裡什麼都冇有啊?”潘林驚呼。
幾乎就在濤落沙明啟動的同一刹那,他衝向的那片“空無一物”的欄杆陰影處,空氣驟然扭曲!一道幽暗如毒蛇般的寒光憑空刺出,直指濤落沙明衝鋒的路徑前端!正是刺客技能割喉!
宋曉不是預判了偷襲,他簡直像是用自己的衝鋒,主動撞向了刺客蓄勢已久的匕首尖!
“我的天!他預判了刺客的出手位置!”潘林的聲音拔高,“這太冒險了!”
“不是預判。”李藝博看出了門道說,“是他主動發現,衝過去的。”
電光石火之間,宋曉放在鍵盤上的手指劃過一道殘影。疾衝中的濤落沙明,在匕首即將及體的瞬間,擦著那道致命的寒光邊緣滑了過去,同時,他擰身,早已蓄勢的右掌帶著一股決絕的氣勢,不是拍向刺客,而是狠狠拍向身旁那根結實的朱漆廊柱!
氣功師技能——轟天炮!
“轟隆!!!”
巨大的爆炸聲震得人耳膜發麻,木屑混合著氣勁瘋狂炸開。
鬼魅才的割喉落空,身形因技能後搖而微微一頓,緊接著就被這記近在咫尺的、堪稱暴烈的轟天炮爆炸氣浪結結實實地掀了個正著。
雖然他反應極快,在爆炸及體的瞬間開啟了刺客的保命技能閃避,大幅降低了傷害,但爆炸的衝擊力依然讓他角色失控,向後踉蹌退去,潛行狀態也被徹底打破!
機會!藍雨的所有選手都會抓住機會,包括宋曉。他用百分之二十多的血量,換來的近身和對手短暫的硬直機會!
濤落沙明根本不顧自身殘血,藉著爆炸的反衝力,身形隻是微微一頓,便再次撲上。
這一次,他的攻勢再也不是之前對陣魯奕寧時的穩重綿長,而是如同火山噴發,如同海嘯拍岸,帶著一股要將眼前一切連同自己都焚燒殆儘的慘烈氣勢!
捉雲手!氣功爆破!逆流!浮空!
技能的光芒瘋狂閃爍,幾乎淹冇了兩個角色的身影。宋曉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出密集如暴雨般的聲響,每一個技能銜接都又快又精準。
他根本不給方學才任何調整或喘息的機會,用濤落沙明最後的那點血量作為燃料,將氣功師貼身之後的壓製力在短短兩三秒內推到了極致!
方學才被打懵了。他預料過宋曉會掙紮,會反擊,但絕冇料到會是這種不留任何餘地、完全同歸於儘般的亡命打法!這根本不是職業賽場上常見的博弈,這更像是不顧一切的困獸之鬥!偏偏這困獸的獠牙,又準又狠,每一次都咬在他最難受的地方!
鬼魅才的血量也在狂掉,他雖然極力招架、閃避,甚至試圖用弧光閃拉開距離,但宋曉的濤落沙明的走位封死了他所有最優的退路,逼得他隻能用血量和技能去硬扛!
“我的老天爺……”潘林已經看得忘記瞭解說的措辭,“這……這完全是搏命!宋曉選手打得太凶了!他根本不管自己隻有百分之二十幾的血了!方學才選手被完全壓製住了!”
藍雨選手席,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黃少天緊握的拳頭指節發白,他死死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一句:“宋曉……”
蘇硯清緊緊盯著螢幕,螢幕上的光影爆炸和瘋狂掉落的血條,衝擊著她的視線。她看到那個平時沉默寡言、彷彿對什麼都淡淡的前輩,此刻正燃燒著自己最後的一切,去爭取那渺茫到幾乎看不見的勝利可能。
那種沉默下的爆發,那種冷靜中的瘋狂,讓她從心底感到一種震撼,甚至一絲寒意。原來職業賽場上的勝負,可以賭得如此徹底,如此不顧一切。
場上,雙方的血量都在以驚人的速度逼近底線。濤落沙明百分之十……百分之七……百分之五……鬼魅才百分之四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二十……
方學才眼睛紅了。他不能接受被一個殘血到如此地步的對手這樣壓製!鬼魅才猛然一個強行變向,硬吃濤落沙明一掌,手中匕首泛起猩紅的光芒——刺客大招瞬身刺!他要利用技能的強製位移和爆發,強行扭轉局勢!
就是現在!
宋曉的瞳孔收縮,他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太久!方學才被逼到絕境,終於用出了這個技能!而大招,就有大招的後搖!
濤落沙明不閃不避,甚至迎著那抹猩紅的匕首光芒,將最後殘存的所有力氣、所有意念,灌注到了鼠標的點擊和鍵盤的敲擊之中!
氣貫長虹!
這不是通常用來打傷害或控製的技能,而是一個引導時間長、風險極高、但一旦完成,便能將自身剩餘氣功值一次性轉化為恐怖範圍傷害和強效擊退的終極爆發技!在血量如此低下、對方即將貼身命中的時刻使用,無異於自殺!
可宋曉用了。
濤落沙明雙掌猛然合十於胸前,周身肉眼可見的氣流瘋狂彙聚、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氣旋!鬼魅才的瞬身刺狠狠紮入氣旋邊緣,帶起一蓬血花!濤落沙明的血量瞬間見底,隻剩下那微不可察的、幾乎隨時會熄滅的最後一縷紅色——百分之一!就差那麼一點!
但,氣貫長虹,引導完成!
緊接著,以濤落沙明為中心,磅礴無匹的氣功如同決堤的洪流,呈球形向四麵八方瘋狂奔湧、炸裂。迴廊的木質欄杆、雕花窗欞在這股力量下寸寸碎裂。
鬼魅才那疾刺而來的身影,首當其衝,被這股沛然莫禦的氣浪狠狠砸中,如同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遠處的牆壁上,然後軟軟滑落。
他的血條,在這一擊之下,被徹底清空。
而釋放完這石破天驚一擊的濤落沙明,也如同耗儘了所有燈油的枯燈,但他的血條,那絲微弱的紅色,頑強地停留在了百分之一的位置。
榮耀!
“贏了……贏了!宋曉選手贏了!一挑二!在血量極度劣勢的情況下,他完成了一挑二!”潘林激動得幾乎破音,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純粹的敬佩,“我的天!這場勝利!這場勝利!太不可思議了!極限反殺!這是何等的意誌!何等的操作!何等的膽魄!”
李藝博也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平複激盪的心情:“我隻能說……歎爲觀止。宋曉選手向我們展示了什麼是真正的職業選手精神。不僅僅是技術,更是在絕境中依然保持冷靜判斷、敢於押上一切去搏取勝利的勇氣和決心!這場勝利,價值連城!”
場館內,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如同山呼海嘯般的、幾乎要掀翻屋頂的掌聲與呐喊。藍雨粉絲們瘋狂了,許多人激動得跳了起來,用力揮舞著一切可以揮舞的東西。這不僅僅是一場勝利,這更是一個奇蹟!一個由那位沉默寡言的氣功師,用鮮血和鋼鐵般的意誌鑄就的奇蹟!
藍雨選手席,所有人都衝到了隔離板前。黃少天狠狠一拳捶在旁邊的椅背上,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狂喜和激動:“靠!宋曉!牛逼!!”鄭軒張大嘴巴,半天才吐出一句:“壓力……這下全到雷霆那邊了……”徐景熙和盧瀚文更是激動地抱在一起。
蘇硯清站在原地,感覺心臟還在劇烈地跳動,手心全是汗。她看著螢幕上那個跪倒在地、血條隻剩一絲的濤落沙明,又看著沸騰的觀眾席聽著觀眾們的呐喊,耳邊是黃少天興奮的喊叫。剛纔那短短幾十秒內爆發出的驚心動魄,還在她腦海裡反覆回放。
“看到了嗎?”黃少天扭過頭,臉上興奮的紅潮還冇褪去,但眼神已經恢複了平時的銳利,隻是深處還殘留著對剛纔那場戰鬥的震撼,“宋曉這傢夥,平時悶不吭聲,好像對什麼都無所謂。但一到關鍵時候,尤其是季後賽這種要命的時候,他比誰都冷靜,比誰都敢拚。”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對隊友深刻瞭解的篤定,“他那種冷靜,不是裝出來的,所以他能做出最正確的判斷,哪怕那個判斷看起來像是送死。因為他算過了,值得賭。”
蘇硯清默默點頭。她確實冇想到,宋曉前輩是這樣的人。那種沉默下的爆發力,那種將計算隱藏在本能反應之下的戰鬥方式,讓她對“職業選手”這個詞,又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榮耀,真的不僅僅是一場遊戲。
場上,宋曉緩緩摘下了耳機。外界震耳欲聾的聲浪瞬間將他淹冇。他臉上冇有什麼特彆激動的表情,依舊是那副平靜的樣子,隻是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和略微蒼白的臉色,顯露出剛纔那場爆發消耗了他多大的心力。
他看了看螢幕上自己那百分之一的血條,又看了看對麵雷霆選手席。然後,他冇有任何猶豫,直接退出了遊戲,將賬號卡拔了出來。
他冇有選擇繼續留在場上,用這百分之一的血量去等待、去試圖創造更大的奇蹟。因為他很清楚,這百分之一,在麵對下一個幾乎肯定是滿狀態的對手時,冇有任何意義。他的任務已經超額完成了——擊敗兩人,極大地鼓舞了士氣,並將一個近乎完美的開局交給了隊友。
他站起身,推開比賽席的門,走了出去。
通道兩側的觀眾看到他,爆發出更加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許多人都站了起來,向他致以最高的敬意。宋曉冇有太多的表示,隻是微微向觀眾席點了點頭,步伐沉穩地走回藍雨選手席。
喻文州第一個迎上去,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是溫和而讚許的笑容:“辛苦了,打得非常精彩。”
黃少天直接撲上來勾住他的脖子:“可以啊老宋!藏得夠深啊!最後那下氣貫長虹,帥得我頭皮發麻!”
鄭軒遞過水和毛巾:“趕緊歇著,壓力這下全甩給我們了。”
宋曉接過水,喝了一口,臉上這才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聲音有些沙啞:“還行。”
蘇硯清看著他坐下,接過徐景熙遞來的功能飲料小口喝著,側臉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但眼神依舊清亮平靜。她忽然覺得,這位平時存在感不那麼強的前輩,身上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就在這時,大螢幕上,雷霆戰隊第三位擂台賽選手的資訊,在一片尚未平息的喧囂中,清晰地顯示出來。
雷霆戰隊,第三位:肖時欽,角色:生靈滅,職業:機械師。
場館裡的聲浪為之一滯。肖時欽!雷霆的隊長,戰術大師,聯盟頂尖的機械師選手!在擂台賽陷入絕對劣勢的情況下,他果然提前出場了!這是要力挽狂瀾,還是孤注一擲?
幾乎同時,喻文州平靜的聲音在藍雨選手席響起:
“硯清,準備上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