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的夜色總是比現實來得更喧囂一些,尤其當一場備受關注的季後賽對決剛剛落幕。
在榮耀玩家聚集的某個熱門板塊,一個帖子悄然飄上首頁,標題帶著點憤憤不平的味道:“【賽後討論】霸圖主場藍雨憾負,但黃少天賽後采訪護犢子那一下,是真男人!”
主樓貼了幾張截圖,正是混合采訪區,黃少天一步橫跨擋在蘇硯清身前,隔開那些咄咄逼人的鏡頭和話筒的畫麵。拍攝角度有些刁鑽,卻能清晰看到黃少天微微側著的、帶著點不耐和護短意味的側臉,以及被他嚴嚴實實擋在身後、隻露出一小片蒼白臉頰和低著頭的身影。
樓主顯然是個藍雨粉,文字裡都帶著火氣:“比賽輸了,該覆盤覆盤,該批評批評,這冇得說。但某些記者是不是也太冇品了?逮著一個第一次打季後賽客場、明顯已經心態崩了的新人小姑娘,問那麼誅心的問題,什麼‘心理素質不行’,‘信心打擊’,這是采訪還是往傷口上撒鹽?換你十八九歲在那種環境下被張佳樂打崩,你能扛得住?黃少天擋那一下太解氣了!話也說得很明白,輸贏是團隊的事,抓著新人往死裡踩算什麼本事?這纔是前輩該有的樣子!”
帖子下麵迅速蓋起了高樓。
“頂樓主!昨天看直播聽到那記者的問題我就火了,嘴也太毒了!”
“黃少天平時垃圾話是多,但關鍵時刻真不慫,這護短護得我舒服了。”
“蘇硯清昨天是打得不好,但誰還冇個狀態起伏了?何況是霸圖主場張佳樂爆種,地獄難度好嗎?”
“就是,喻隊都說了比賽是五個人的事,某些人彆逮著軟柿子捏。”
“黃少天那句‘要問就問點有技術含量的’笑死我了,還是那個熟悉的味道。”
“不過蘇硯清看起來確實嚇壞了,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心疼”
“希望妹子彆被這次打擊垮了,藍雨還需要她的元素法師呢。”
當然,論壇從來不是一邊倒的和諧之地。很快就有不同的聲音冒出來,語氣尖銳。
“菜就是菜,找什麼藉口?心理素質不行就彆打職業,回家玩泥巴去。”
“電子競技,成績說話。打輸了捱罵立正,玻璃心建議退圈。”
“黃少天也就是仗著資曆老耍橫,有本事場上贏回來啊,場下護著有什麼用?”
“藍雨粉絲這就開始洗地了?蘇硯清那操作變形得媽都不認,被張佳樂當人機打,還不讓說了?”
“就是,輸得這麼難看,還不許媒體問兩句?記者問的問題哪句不是事實?”
這些言論一出來,立刻引發了更激烈的反駁。
“樓上幾個歪屁股彆在這裝理中客了,串子味兒收一收。”
“事實?抓著人家心理崩潰的時候追著問叫客觀?這叫落井下石!”
“場上發揮不好,場下就得被你們網.暴?什麼強盜邏輯!”
“黃少天說得對,有本事討論技術細節,別隻會噴新人心態。”
“你們這麼牛,怎麼不去打職業?鍵盤敲得震天響。”
樓裡吵得不可開交,粉黑大戰,路人也摻和進來,一時間帖子熱度飆升,成了當日論壇的熱門話題。有人理性分析比賽細節,有人純粹發泄情緒,有人維護自家選手,也有人渾水摸魚。小小的帖子,儼然成了賽場之外另一個硝煙瀰漫的角落。
而此時此刻,已經進入休假期的戴妍琦正癱在房間椅子上,一邊咬著能量棒,一邊習慣性地刷著論壇放鬆神經。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飄在首頁的帖子,手指下意識地點了進去。
目光掃過樓主貼出的截圖,定格在黃少天擋在蘇硯清身前的那一幕上。截圖裡的黃少天,表情是她很少在他臉上看到的,那是一種混合著不耐、保護欲和不容置疑的強硬,和他平時嬉皮笑臉、喋喋不休的模樣判若兩人。而他身後,蘇硯清低著頭,脆弱得像個易碎的瓷器。
戴妍琦眨了眨眼,咬著能量棒的力度不自覺地加重了些。腦子裡某些畫麵和念頭開始不受控製地翻騰起來。
全明星週末時黃少天對蘇硯清那過於“殷勤”的照顧,賽前通道裡他看似隨意實則緊張地追問蘇硯清狀態,還有眼前這張截圖裡,那幾乎要溢位螢幕的保護姿態……
“嘖嘖,真不賴啊黃少天……”戴妍琦咕噥一聲,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閃爍著八卦和靈感迸發時特有的光芒。她三兩口把剩下的能量棒塞進嘴裡,也顧不上休息了,一把抓過旁邊的筆記本電腦,劈裡啪啦地敲開了自己那個藏著無數“好東西”的加密文檔。
文檔裡已經躺著不少她心血來潮時的產物,有關於自家隊長肖時欽和技術宅們友情的“學術探討”,也有關於楚雲秀和煙雨戰隊那些事的“深度分析”,當然,更多的是各種圈內CP的“文學創作”。
她新建了一個文檔,標題打得飛快:《賽後夜晚,他擋在她身前》。手指在鍵盤上飛舞,靈感如同開了閘的洪水,洶湧而出。
她以那張截圖為引子,開始描繪一個賽後更深露重、人群散去的夜晚。疲憊又自責的新人女選手獨自躲在無人的走廊角落默默流淚,而那個看似大大咧咧、實則比誰都細心的劍客前輩如何“恰好”發現,如何笨拙地遞上熱飲,如何用他特有的、吵吵鬨鬨卻又無比真誠的方式安慰,如何因為心疼而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對方的發頂,卻又在指尖觸及時,心跳加速……
戴妍琦寫得眉飛色舞,充分發揮了她的想象力,細節刻畫得絲絲入扣,情感渲染得淋漓儘致。什麼指尖的溫度,髮絲的柔軟,夜風的微涼,還有兩人之間那種欲說還休、心照不宣的曖昧張力……寫得她自己都忍不住嘿嘿直樂。
寫完檢查一遍,通篇流暢,情感充沛,人設也冇怎麼崩,當然是她自認為的。戴妍琦滿意地點點頭,熟練地登錄上自己那個在論壇小有名氣、專門用來發表“文學作品”的馬甲號,將這篇新鮮出爐的《賽後夜晚,他擋在她身前》貼到了論壇的“文學創作”分區。
她特意選了個不早不晚的時間,帖子發出去冇多久,就收到了第一個回覆。
“沙發!樓主又產糧了!是劍與魔法啊啊啊!速食!”
“哇,這個梗好!結合時事,香死了!”
“黃少護短什麼的,最戳我了!樓主描寫得好細膩,那種笨拙的關心感寫活了!”
“嗚嗚嗚好甜好暖,賽後低氣壓裡的唯一一點糖,我磕爆!”
“樓主是不是內部人士啊?感覺寫得好像真的……”
“求後續!求更多!”
回覆迅速增加,點讚和收藏數蹭蹭往上漲。戴妍琦看著不斷重新整理的好評和催更,心裡美滋滋的,比打了一場漂亮勝仗還開心。嗯,為姐妹愛情添磚加瓦,是她應該做的!至於當事人知不知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廣大網友有糧吃,而她,戴妍琦,是隱藏在幕後的產糧大手!
就在戴妍琦為自己的“傑作”暗爽,論壇裡為比賽、為采訪、為同人文吵吵嚷嚷、磕生磕死的時候,處於風暴邊緣的另一位當事人,蘇硯清,卻對外界這些紛紛擾擾全然不知。
自從那天覆盤結束,她就像一根被重新擰緊的發條,將全部的精力和時間都投入到了訓練當中。白天是常規的團隊配合和戰術演練,晚上則是雷打不動的個人加練。
訓練室裡的燈常常亮到很晚。鍵盤敲擊聲不再是那種急促搏命般的節奏,而是變成了一種更穩定、更持久、也更枯燥的重複。她在反覆練習那些基礎的走位,技能的銜接,不同地形下的釋放時機。她在模擬麵對百花式打法的光影覆蓋時,如何保持視線焦點,如何預判彈道,如何用最小的位移規避最大傷害。她在死磕星之鎖鏈的釋放速度和精度,單控,群控,預判走位,卡技能冷卻……
汗水常常浸濕她的額發和後背的衣料,手指因為長時間操作而微微痠痛,眼睛盯著螢幕久了也會乾澀發脹。但她很少停下來。偶爾休息,也隻是喝口水,揉揉手腕,然後又立刻回到訓練軟件麵前。
她知道自己的弱點在哪裡。技術可以練,經驗可以積累,但那種在巨大壓力下驟然凍結的恐懼和失控,必須用成千上萬次的重複和模擬,將它磨成身體的本能,磨到即使大腦空白,手指也能做出正確的反應。
而在這無數個加練的夜晚,有一個人,幾乎每次都陪她到最後。
黃少天有時會用他的劍客號陪她實戰,模擬各種近戰職業的突進和壓迫,用他刁鑽狠辣的進攻逼她練習應對和反製。有時他隻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他自己的針對性訓練,研究霸圖其他選手的錄像,或者琢磨新的技能組合。但無論他在做什麼,訓練室的另一盞燈,總是和她那一盞一起亮著。
兩人之間話不多,訓練的時候,黃少天難得地安靜,最多在她出現明顯失誤時,簡短地點評一兩句,或者提出一個改進的思路。休息的間隙,他可能會扔過來一瓶水,或者一盒眼藥水,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盯著自己的螢幕。
那種沉默的陪伴,像夏夜訓練室外不知名的蟲鳴,像頭頂空調穩定送出的涼風,並不引人注目,卻無處不在,讓人安心。
這天晚上,又是如此。
當蘇硯清完成最後一組特定場景下的反應訓練,揉著有些僵硬的脖頸看向窗外時,發現夜色已經濃得像化不開的墨。訓練大樓其他窗戶的燈光早已熄滅,隻剩他們這一間還孤零零地亮著。
她退出程式,關掉電腦,開始收拾東西。
旁邊,黃少天也幾乎同時結束了手上的事情,利落地關機上號。他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節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走了?”他看向蘇硯清,聲音帶著熬夜後特有的微啞。
“嗯。”蘇硯清點點頭,背上自己的小包。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訓練室,鎖好門。走廊裡寂靜無聲,隻有他們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聲控燈隨著他們的步伐一盞盞亮起,又在他們身後一盞盞熄滅,像是一條短暫的光之路,引著他們走向宿舍區。
夏夜的晚風終於帶上了一絲涼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熱,也吹拂著路旁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路燈在地上投下兩人拉長的、時而交錯時而分開的影子。
一路沉默。但氣氛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種並肩作戰後、無需多言的默契和寧靜。
走到蘇硯清住的宿舍樓下,黃少天自然而然地停下腳步。蘇硯清也站定,轉過身麵對他。
“早點休息。”黃少天抓了抓頭髮,目光落在她臉上,藉著樓門口不算明亮的燈光,能看到她眼底淡淡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沉靜和堅持。比起前幾天那種失魂落魄的樣子,已經好了太多太多。他心裡那點一直懸著的擔憂,終於可以稍微放下一些。
“你也是。”蘇硯清輕聲說,“謝謝你……陪我加練。”
“咳,順手的事。”黃少天移開視線,看向旁邊的路燈柱,“反正我自己也要練。那什麼……明天見。”
他說完,卻冇有立刻轉身離開,腳底下像是生了根。蘇硯清也冇有馬上轉身上樓,兩人就這麼在宿舍樓門口,隔著一步的距離,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夜風輕輕吹過,帶來不知名花草的淡淡香氣。遠處隱約傳來幾聲模糊的蛙鳴。蘇硯清看著黃少天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柔和的側臉線條,看著他微微抿起的嘴唇,還有那總是不太安分、此刻卻安靜垂著的睫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強烈又柔軟的情緒。
這些天,他沉默的陪伴,他偶爾遞過來的關心,他站在她身前擋住那些惡意鏡頭的樣子,還有此刻這欲言又止、不捨離去的模樣……點點滴滴,像細小的暖流,在她心裡彙整合一片溫熱的海洋。
衝動來得毫無征兆。
就在黃少天似乎終於下定決心要開口說“我真走了”的時候,蘇硯清忽然上前一步,張開手臂,輕輕地、卻很堅定地抱住了他。
她的動作有些突然,手臂環過他的腰身,臉頰輕輕貼在他的胸口。隔著薄薄的夏季隊服外套,能感受到他身體瞬間的僵硬,還有那驟然加快、清晰可聞的心跳聲。
砰,砰,砰。
黃少天整個人都懵了,大腦“嗡”的一聲,像是被誰丟進了一個裝滿蜂鳴器的箱子裡,所有的思緒和語言能力瞬間被炸得粉碎。
他僵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隻覺得被她觸碰到的每一寸皮膚都在發燙,血液呼嘯著衝上頭頂,耳朵裡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蘇硯清清淺的呼吸聲。
抱……抱住了?
她主動抱他了?
這……這是什麼情況?安慰?感謝?還是……
巨大的驚喜和不知所措像兩股對衝的浪潮,把他拍得暈頭轉向。他想回抱她,手臂抬到一半又僵住,覺得會不會太唐突,會不會嚇到她。不抱?就這麼傻站著?好像更奇怪!
最終,在蘇硯清似乎因為他長久的僵硬而微微鬆動了些許力道、像是要退開的時候,黃少天那差點死機的腦子終於強行重啟成功。他幾乎是憑著本能,抬起那雙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的手臂,非常非常輕地、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虛虛地回攬住了她的肩膀。
不敢用力,怕驚擾了什麼。掌心下的肩膀單薄卻帶著訓練後的溫熱。
蘇硯清在他虛虛的回抱裡,感覺到了那份笨拙的迴應和珍視。她臉上後知後覺地開始發燙,心跳也快得不像話。這個擁抱衝動了,但……她不後悔。她隻是想告訴他,也告訴自己,那些支撐她走過來的溫暖,她感受到了,也記在心裡了。
她慢慢鬆開了手臂,向後退了一小步,拉開了距離。
黃少天的手臂也隨之落下,垂在身側,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份柔軟的觸感。他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和低垂的眼簾,喉嚨有些發乾,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卻隻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硯清。”
蘇硯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澈,帶著一絲未褪的羞赧,但更多的是平靜和溫柔。
“晚安,黃少。”她輕聲說,然後不再停留,轉身快步走進了宿舍樓的門廳,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轉角。
黃少天獨自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樓門口,半晌冇動。夜風吹過他發燙的耳根,帶來一絲涼意,卻吹不散心裡那股翻江倒海般的悸動和滾燙。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望向蘇硯清消失的方向,嘴角一點點,不受控製地向上揚起,越揚越高,最終變成一個傻乎乎又燦爛無比的笑容。
雖然……還是冇完全搞懂。
但是……
感覺……真不賴。
他吹了聲口哨,心情像是坐上了火箭,咻地一下衝上了雲霄,轉身往回走的腳步都輕快得快要飄起來。
而此刻,已經快步走上樓梯的蘇硯清,背靠著冰涼的牆壁,用手按住自己砰砰亂跳的胸口,臉上溫度高得嚇人。
她剛纔……真的那麼做了。
她深吸了幾口氣,慢慢平複著過於激烈的心跳。眼底卻漸漸浮起一絲清亮而堅定的光。
她會努力變強,強到足以匹配這份心意,強到能和他們一起,走向更遠的未來。
至於今晚論壇上的腥風血雨,或是在某個角落悄然誕生、被無數人追捧的同人文……此刻的她,一無所知,也無需知曉。她的戰場,在訓練室,在賽場上。
下一場,一定要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