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修越拉開車門坐進副駕,在車門合攏的瞬間就摘了口罩和帽子,隨手扔在腳邊。
銀白短髮沒了束縛,淩亂地散下來,幾縷汗濕的髮絲貼在額角。
他向後仰靠進椅背,閉上眼,緩慢地吐出一口氣,彷彿要把方纔通道裡那令人窒息的空氣都吐乾淨。
陸易沒立刻發動車子,隻是側過頭,目光沉靜地落在寧修越臉上。
舞台強光殘留的眩暈感似乎還在,寧修越眼睫輕顫,無端添了幾分倦怠的脆弱感。
“累了?”陸易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
寧修越沒睜眼,從鼻腔裡“嗯”了一聲,尾音拖得有點長,帶著顯而易見的煩躁:“……煩。”
陸易伸手過來。掌心溫熱,帶著薄繭的指腹極輕地蹭過他額前汗濕的亂髮,將那幾縷不馴的頭髮捋到耳後。
“不用理他們。”
寧修越終於睜開眼。陸易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黑眸此刻清晰地映著他的影子,眸底深處有某種他看不太分明的東西在湧動。
“陸易。”
“嗯?”陸易應著。
“你剛才說……我是你的人。”
陸易動作一頓,隨即,他唇角很輕地勾了起來。
眼底那點不明的情緒化為笑意,甚至帶上了一絲戲謔。
“有意見?”
寧修越猛地別開臉,看向窗外的停車場,隻留給陸易一個泛紅的耳廓和一小段白皙的脖頸。
“沒有。”他硬邦邦地扔出兩個字,卻沒什麼氣勢。
陸易低笑出聲,他沒再逗他,轉而傾身過來。
距離驟然拉近。
寧修越呼吸一窒,身體下意識向後繃緊,後背完全貼上椅背。
陸易伸長手臂,越過自己身前,去拉副駕那邊的安全帶。
哢嗒一聲,卡扣歸位。
陸易卻沒有立刻退回。他保持著這個近乎環抱的姿勢,手臂撐在寧修越身側的椅背上,低頭看著他。
“那就好。”陸易低聲說。
寧修越心跳如擂鼓,撞得胸腔發麻,指尖都蜷縮起來。
他垂下眼,濃密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顫抖,卻強撐著沒有躲開,隻是抿緊了淡色的唇。
過了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久,陸易才緩緩退開,坐回駕駛座,神色如常地發動了車子。
寧修越悄悄鬆了口氣,僵直的脊背放鬆下來,卻又莫名感到一絲空落。
他重新靠回椅背,視線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夜景上,試圖讓過快的心跳平復。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幾下,打破沉寂。
他掏出來,連續幾條未讀訊息彈出來。
沈潯的頭像在最上麵,點開是一長串文字,充斥著“當初不該”、“如果能重來”……字裡行間幾乎能想象出他打字時淚流滿麵的樣子。
寧修越麵無表情地掃了幾行,指尖下滑,直接長按,刪除拉黑,一氣嗬成。
下麵是程煜殊。隻有短短一句:“你過得好嗎?”
小心翼翼,欲言又止。
寧修越同樣刪除拉黑。
最後是溫渡川。連頭像都透著高高在上的矜貴感。訊息隻有言簡意賅的兩個字:
“聊聊?”
寧修越冷笑一聲,指尖用力,將這個名字也拖進黑名單。
世界清靜了。
他把手機螢幕按熄,隨手丟在一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陸易餘光瞥見他這一係列乾脆利落的操作,唇角幾不可察地揚了揚,在等一個漫長紅燈時,才閑閑開口:
“不留著?”
“留著幹嘛。添堵。”
“狠心。”陸易評價,語氣裡反而帶著點笑意。
“不然呢?”寧修越轉過頭,灰藍色的眸子在窗外霓虹映照下流光溢彩,卻沒什麼溫度。
“難道還要跟他們上演一出抱頭痛哭追悔莫及的戲碼?”
陸易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輕輕敲了敲,目視前方重新流動起來的車河,沒立刻接話。
直到車子拐進一條相對靜謐的林蔭道,陸易才忽然開口。
“修越。”
“嗯?”
“以後,”陸易語氣帶著一絲隱匿極深的狠戾,“誰再敢讓你受委屈。”
“我替你揍他。”
寧修越怔住。
他望著陸易專註開車的側影,迅速低下頭,銀髮滑落,遮住了瞬間泛紅的眼尾和眼底洶湧的情緒。
半晌,他才含糊地從喉嚨裡擠出一個音節:
“……嗯。”
陸易聽到了。
他目光依舊落在前方道路上,唇角卻彎起了一個真正愉悅的弧度。
車內悠揚的爵士樂還在流淌,夜色溫柔地將他們包裹。
寧修越悄悄擡起手,指尖觸碰了一下自己依舊發燙的耳垂。
然後將臉轉向車窗,借著窗外流動的黑暗,掩住了嘴角那抹清淺至極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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