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修越是餓醒的。
胃裡空得發疼,他蜷了蜷身子,才慢吞吞爬起來。隨便套了件衛衣,銀髮胡亂別在耳後,戴上口罩出了門。
樓下便利店。
寧修越拎著籃子在貨架間晃,目光掃過泡麵區。
紅燒牛肉,老壇酸菜,鮮蝦魚闆。
全是以前在POT時吃吐了的口味。
他伸手拿了最邊上那袋他沒吃過的,又去冰櫃拿了瓶礦泉水。
結賬時店員多看了他兩眼。
寧修越垂著眼掃碼付款,拎著袋子轉身推門。
門外飄著細雨。
不大,但細密冰冷。
寧修越把衛衣帽子拉起來,低頭快步往家走。
走到樓下時,他腳步一頓。
停著一輛黑色越野,車身上濺著泥點。車邊靠著個人——沈潯。
沈潯穿著黑色大衣,沒打傘,細雨把他額前的頭髮打濕了。他腳邊散著一堆煙蒂,指間還夾著半截燃著的煙。
看見寧修越,沈潯幾乎是立刻掐滅了煙,站直身子追了上來。
他動作太急,大衣下擺掃過地上的水窪。
“修越。”沈潯聲音沙啞。
寧修越停下腳步,擡眼看他。
沈潯的狀態很糟。
眼底烏青,鬍子拉碴,嘴唇乾裂。在鏡頭前永遠光鮮的POT王牌AD,現在像個落魄的流浪漢。
“你還好嗎?”沈潯問。
寧修越拎了拎手裡的塑料袋,泡麵袋子發出窸窣的輕響。
“挺好。”他說,聲音透過口罩,悶而淡。
沈潯臉色白了。
“我……我知道我以前很混賬。我不該那樣對你,不該嫌你菜,不該在直播裡說那些話……我錯了,修越,我真的錯了……”
他說著,眼淚掉下來。
混著雨水,在臉上劃出濕痕。
寧修越靜靜地看著。
沈潯罵過他很多次。
“輔助真菜”
“不會玩就別玩”
“你能不能學學別的輔助”。
這些話,都是沈潯當著幾十萬觀眾的麵說的。
現在,這個人站在他麵前,哭得像個孩子。
“沈潯。”寧修越開口。
沈潯猛地擡頭,眼裡還掛著淚。
“你現在來找我,是因為覺得對不起我,還是因為我現在沒戰隊要,你覺得可憐?”
沈潯愣住了。
“如果我現在還在POT打首發,還在全心全意地輔助你,你會來道歉嗎?”
寧修越聲音很輕,卻像刀子。
沈潯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寧修越笑了。
笑意很淡,未達眼底。
“所以,別再來找我了。”
“你的道歉我不需要。”
說完,他繞開沈潯,頭也不回地走進樓道。
沈潯站在原地,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
他看著寧修越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雨還在下。
他緩緩蹲下身,把臉埋進掌心。
肩膀劇烈地顫抖。
寧修越回到出租屋,沒有開燈。
他把泡麵丟在桌上,礦泉水滾到一邊。然後背靠著門闆,慢慢滑坐到冰涼的地磚上。
衛衣帽子還兜在頭上,銀髮從帽簷裡漏出來幾縷,蹭著蒼白的臉頰。
寧修越盯著黑暗裡某個點,眼神空茫茫的。
重生回來,他撕了合同,斷了前緣,以為自己能徹底斬乾淨。
可沈潯這一哭,像根針,不輕不重地紮進他以為已經結痂的舊傷裡。
不是疼。
是煩。
煩那些自以為是的彌補,煩自己竟然還會因為這種廉價的眼淚而感到疲憊。
他閉了閉眼,摸出手機。
螢幕冷光映亮他沒什麼表情的臉,指尖在通訊錄上懸停片刻,最終開啟電腦,點開了遊戲客戶端。
登入,單排,秒鎖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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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遊戲。
開局三分鐘,他遊走到中路,配合自家中單完成一波漂亮的線殺。
六分鐘,他入侵野區,在對方打野眼皮子底下搶走藍Buff,順手收掉打野人頭。
十二分鐘,他指揮一波小龍團,閃現開大控住三人,隊友跟上輸出,團滅對麵。
【Fix今天打雞血了?】
【操作還是那個操作,但怎麼感覺殺氣更重了?】
寧修越抿著唇,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他在發洩。
把那些翻湧上來的負麵情緒,全部傾瀉到遊戲裡。
又一局結束,MVP。
他正要開下一把,右下角彈出一條組隊邀請。
他盯著看了幾秒,鬼使神差地點了接受。
進了組隊房間,那邊開了麥。
電流聲輕微滋啦了一下,然後是陸易低沉平穩的嗓音,透過耳機傳過來。
“還打?”
寧修越沒開麥,敲字:“嗯。”
“排。”
遊戲進入佇列。等待間隙,陸易的聲音又響起來,背景音很安靜,像是在密閉的空間裡。
“外麵下雨了。”
“嗯”。
“你那邊呢?”
“也在下。”
“冷麼?”
寧修越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單薄的衛衣,和光著的腳踝。
“不冷。”
遊戲排了進去。寧修越依舊鎖了輔助,陸易拿了打野。
寧修越正在對線,看見陸易的標記,愣了一下。
“來拿一血。”陸易說。
寧修越沒猶豫,配合陸易的gank,精準控製住對麵AD,陸易跟上傷害,輕鬆收下人頭。
接下來的整局遊戲,陸易的節奏完全圍繞下路展開。
反蹲,越塔,控龍。
寧修越不需要太多思考,隻需要跟上陸易的節奏,技能銜接得行雲流水。
最後一波高地團戰,寧修越殘血開出關鍵團控,陸易卡著極限時間入場收割,拿下四殺,推平基地。
退出遊戲,回到組隊房間。
寧修越胸口那團鬱結的濁氣,不知何時散了大半。
耳機裡傳來陸易輕微的呼吸聲。
“還打麼?”陸易問。
寧修越看了眼時間。
他打字:“你明天沒訓練?”
“有。但可以陪你。”
寧修越盯著那句話,指尖在鍵盤上懸空,半天沒落下。
窗外雨聲漸歇。
他最終敲下:“不打了。”
“好。”陸易聲音放緩,“早點休息。”
“嗯。”
“晚安。”
寧修越沉默了幾秒。
“……晚安。”
他退出遊戲,關掉電腦。
房間裡重新陷入黑暗。
他靠著椅背,在一片寂靜裡,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有點快。
他擡手摸了摸耳根,還是燙的。
躺到床上時,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是陸易發來的訊息,隻有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AFE基地的落地窗,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玻璃上蜿蜒的雨痕。
下麵附了一個定位。
距離寧修越的出租屋,不到三公裡。
寧修越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按熄螢幕,把臉埋進枕頭裡。
銀髮淩亂地鋪散在深色的枕套上。
他閉上眼睛。
這一次,夢裡沒有雨,沒有刺目的車燈,也沒有冰冷的絕望。
隻有玻璃上模糊映出的另一個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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