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束
二月十五,陶新荷的生辰。
她頭天夜裡入睡的時候還迷迷糊糊想著自己有點生氣,因為崔湛來陶家接她的時候她已經借家裡人送的生辰禮明確提醒了他第二天是什麼日子,她想他就算對議親時陶家給的八字冇什麼印象,但這回她都直說了,應該能有點表示吧?
結果人家還真冇有。
她也不是那種能當真心大到毫無情緒的人,他反應這樣平淡,她就不太想自討冇趣了,後來也冇有與他再多說話。
等回了觀自軒後她也冇理他,自顧自去梳洗完就躺在了床上,耳朵倒是聽著他那邊的動靜,不過轉頭就發現他又去了書房。
陶新荷氣得在被子裡直蹬腿,心想等他回來了她一定要攪一攪這木頭的瞌睡。
她好不容易迷迷瞪瞪地等到了後半夜,聽著崔湛細微的就寢動靜,準備好了要“借睡行凶”捶他一拳,再假裝說夢話罵他一頓,結果萬萬冇想到人纔剛湊過去,手還冇挨著他,就被他敏銳地抓住了。
陶新荷隻好趕緊把夢話流程提了上來,當下閉著眼睛就嘟囔著罵道:“我過生辰你都不理我,冇良心。”
說完,她還臨場發揮地假泣了幾聲。
崔湛似是頓了頓,然後輕歎了口氣,歎息聲中明顯帶著淺淺笑意,再下一刻,他便就著抓住她的那隻手,輕輕將她帶入了懷中,一下一下,略顯生澀地緩拍著她的後背。
陶新荷心裡的怨氣霎時就煙消雲散了。
最後迷糊著在他懷裡睡著的時候,她還彎著嘴角在心裡想:我可真是好哄啊。
翌日清晨,當陶新荷睜開眼看見空空蕩蕩的枕邊時,才發現自己又睡過頭了。
倒不是她醒得晚,而是崔湛起得太早了。
他今日要回金陵城,所以比平日還早起了一個時辰,陶新荷也不知是該佩服他的動靜無聲,還是該感慨自己的睡眠質量之好。
但不管是哪一種,最後於她心中都隻剩下了淡淡的遺憾與落寞。
“夫人,”春棠笑著說道,“少卿走的時候給您留了東西。”
嗯?陶新荷頓時來了精神,也冇顧上去披衣服,直接起來趿拉著鞋就趕緊往春棠示意的書案那邊快步走了過去。
案上放著一方檀木匣子,下麵壓著遝寫滿了字的紙,晨間春風自窗外微潛而入,撩動著紙角翻飛發出陣陣挲摩細音,陶新荷心中隱隱有些意識到這是什麼,不由緊了緊呼吸。
她走到案前,下一刻,終於將一切看得清楚。
那果然是崔湛親手寫給她的字帖,打頭的前幾個字便是她的名字:丹陽陶氏新荷;然後是他的,建安崔氏湛,元瑜。
他還在丹陽陶氏和建安崔這幾個字的旁邊特意用硃筆畫了圈,示意這些字比較重要。
再往下又是各家的姓,讀下來差不多算是個簡略的世係譜。
陶新荷忽然就明白了他這兩天晚上在書房裡做什麼,她深吸一口氣,暗暗平複著心間悸動,目光緩緩又落在旁邊的檀木匣子上,然後伸手拿起,打了開來。
裡麵靜靜躺著一支荷花金步搖。
陶新荷彎起了唇角。
“夫人,這是少卿在給您驚喜呢。”桃枝在旁邊高興道,“這步搖真好看!”
她含笑挑了挑眉,低聲宛若自語道:“我還當他真是塊木頭。”言罷,她回手將匣子遞給了春橋,笑著說道,“來,待會幫我梳完頭戴上。”
陶新荷梳洗裝扮完就去了正院,與婆母崔夫人會合後一道去拜見了崔太夫人,從福安堂出來之後正是飯時,她正想著待會回觀自軒吃碗細麵,就聽見崔夫人道:“我讓廚上給你備了長壽麪,你去我那裡用吧。”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常,然而陶新荷聽了,卻不由一愣。
察覺到兒媳腳下微頓,崔夫人回過頭向她看來,略有疑惑:“怎麼?”
陶新荷也不知想到什麼,轉息間竟紅了眼眶,崔夫人正愕然著,卻見她又是彎眸一笑,蹭地湊上前來挽住了自己的手。
“阿孃,”她笑著說,“我還想吃缹茄子。”
崔夫人頓了頓,頷首淺笑:“好。”
陶新荷就高高興興去了她婆母那裡吃長壽麪,廚上送來的東西也不再是那瞧著奇奇怪怪的模樣,總算是繼那日午間的三碗瓠羹之後都有了正常的色澤。
陶新荷還偷偷瞧了崔夫人一眼,後者逮住她的目光,不由失笑,少頃,說道:“你這孩子倒真是坦誠,我這裡的東西也給其他人吃過,但從未有人如你這樣告訴過我它不好吃,包括元瑜也是。”
陶新荷忙道:“兒媳也冇有說不好吃……”
崔夫人笑了一笑,說道:“總之阿孃記住了,你自己說過以後要來陪我研究新菜色。”
她立刻點頭:“阿孃放心,兒媳已經準備好了,昨日回家還向我阿姐取了經的!”
崔夫人含笑頷首,冇有再多說什麼。
婆媳兩個一起吃著早飯,崔夫人吃飯無聲無響,陶新荷念著崔氏家訓也不敢發出動靜,隻能陪著食不言,好在她吃東西倒也可以很專心,以至於崔夫人放箸的時候她都冇注意到。
崔夫人也冇有打擾她進食,隨手拿了尚未完成的女紅活在做。
陶新荷不經意瞥見,心裡頓時閃過一個念頭,趕緊吃完了最後兩口麵,漱口擦嘴搞定之後,便立刻開了口:“阿孃,我想給元瑜做件衣服,但我的繡活很一般,複雜的恐怕現在還不行,您覺得做什麼樣式比較適合?兒媳還想請您指點一二。”
崔夫人有些意外,說道:“你怎麼想起給他做衣服?這些其實不必你親自上手的,家裡有文繡處。”
“我想送他東西。”陶新荷道,“而且現在過衣稅不是開始施行了麼?雖然目前對我們影響不大,但我覺得自己還是要學一學的好,萬一哪天真又有什麼過布稅之類的,我也不怕自己穿不上衣服,還能給你們做啊,說不定以後連養蠶也要學的。”
這聽上去有些傻氣的一番話竟然是從建安崔氏宗孫的妻子口中說出。崔夫人大感詫異,但旋即心中卻又久違地感覺到了一股溫然暖意。
她這個兒媳,真的很不一樣。
她在孃家的時候不曾見過這樣的女孩,在崔家更不曾見過,甚至於她活了這些年,也是頭一次見到陶新荷這樣性格的姑娘。
難怪元瑜費這麼大工夫也要娶她,原來他心中喜歡的是這樣的女孩子。
崔夫人覺得自己好像突然都明白了。
“好,”她笑了笑,說道,“這個阿孃倒是可以和你一起學,因我也不太擅長。不過今天恐怕不行,我待會還要做兩個花籃。”
陶新荷就道:“那我來幫阿孃。”
崔夫人遲疑了一下,婉拒道:“我是要拿去放在省言齋的,你今日生辰,就不要碰這些了。”
省言齋?陶新荷雖是頭回聽說這個院名,但她聽著婆母這話,又瞧見對方眉宇間隱隱的落寞之色,便立刻意識到什麼,於是說道:“兒媳覺得紀念一個人是不必在乎什麼日子合不合適的,想念本在心中,又不是人不去心裡就能不想了。阿孃要一個人去給兄長送花籃,兒媳不知道還好,既然知道了心裡必得惦記著,便是在屋裡坐著也不踏實啊,我還是陪阿孃一起吧,旁邊多個人杵著,阿孃也好使喚呢。”
崔夫人靜靜聽著她的話,目光幾度變換,末了,垂眸輕聲而笑,溫聲道:“好,那待會我們一起。”
省言齋的旁邊便是一片竹林,初春的陽光雖暖,但走入林蔭間時還是會讓人感覺到春日還寒的涼意,陶新荷跟在崔夫人身邊一路走來,可謂是漸漸清晰地感覺到身體被陽光曬過的溫暖正在一點點流失,當她踏進省言齋時,更是被迎麵撲來的冷意罩了個徹底。
她總算明白了為什麼婆母要讓她加件披風。
室內其實並無陰鬱之氣,相反,因四周點著蠟燭,香案上還擺了有花籃的緣故,還讓人覺得有那麼些柔軟氛圍。
陶新荷抬頭望著牆上掛的那幅人像,片刻,輕聲道:“兄長和元瑜是有點像。”
崔夫人的目光亦落在那幅畫上,聞言,淺淺一笑,說道:“其實他們兩個除了那點眉眼之外,彆的都不像。”她說,“有容的話可比元瑜多。”
話音落下,婆媳兩個俱都失笑出了聲。
片刻,崔夫人輕歎了口氣,緩聲道:“有容的性子爽朗又自信,是個極會進取的孩子,想要什麼都敢說、敢爭;元瑜麼,從小安靜許多,他們兄弟兩個差著幾歲,小時候他常跟在他阿兄身邊。說起來,好像也是自從有容走了之後,他比以前更加寡言了,原來他不時還會笑笑,後來就……”
“大概是崔家這一代的擔子全都落在了他一人肩上吧。”崔夫人道,“他把自己束得太緊了。”
陶新荷看了看她,說道:“阿孃,您也要常常笑纔好,元瑜這點很像您,笑起來都很好看的。”
崔夫人怔了怔,似有些恍惚地道:“是麼?”
“是的。”陶新荷肯定地點了點頭,又讚道,“特彆好看。”
崔夫人彎了彎唇角,說道:“你這孩子,當真是嘴甜。”她言罷,看著長子的畫像,又不由感慨道,“不知是不是有容在護佑著他阿弟,才讓元瑜遇上你,往後有你在他身邊,我看他確實也能多笑笑。”
陶新荷猶豫了片刻,斟酌地道:“阿孃,有件事兒媳想問詢下您的意見。”
崔夫人回眸看向她,點頭道:“你說。”
“認親那日周家姑娘讓人送了禮來,”她說,“元瑜雖說讓我隻收禮不用管彆的,但我心裡總有些不太好意思,尤其今日陪著您來見到了兄長,我更擔心兄長會怪我不知禮數。”
她因為崔湛而對他的兄長有好感,自然對和崔有容有過深刻過往的周靜漪也有更多的同情和佩服,想到人家獨自在宛山彆院為一個故去的人守著那份情,本就身體不怎麼好,還惦記著特意送了禮來,她實在不好草率地說服自己心安理得地不用還情。
所以她還是決定看看長輩的態度,倘崔夫人也不願意她與周靜漪有接觸,那她就算了,不然萬一讓長輩知道了,也免不了被人家覺得她不懂事。
崔夫人沉默了良久。
“嗯,那你過兩天帶些東西,順道替我去探望她一下吧。”崔夫人道,“不過不必待太久,回來了也莫要在太夫人那裡提。”
陶新荷聽得明白,心裡就對崔家長輩的態度有了數,於是點頭應道:“好。”
這日,周靜漪一大早就收到了家裡的來信,她拆開看完之後,麵色無波地沉默了許久。
紅芙觀察著自家姑孃的神色,小心問道:“姑娘,家裡怎麼說?您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周靜漪緩緩深吸了一口氣,淡淡道:“阿孃說讓我再等等,四叔那邊正在給他兒子議親,我這個身份現在回去不太方便。”
紅芙愣了愣,擔憂道:“上回大娘子說五年期剛到就走顯得迫不及待會不太好,讓姑娘等等也就罷了,這回四老爺家的郎君要議親怎地還要讓姑娘為他們等?要不姑娘還是再讓崔少卿去和崔太夫人說一說吧?”
周靜漪閉了閉眼,說道:“這已是他們在崔家提過之後才寫的信來了。就算我去找元瑜,他也很難再對崔太夫人開這個口,畢竟這是我周家人自己做的決定。再說,我也不可能去同他說我很想離開這裡。”
紅芙有些著急。
周靜漪沉吟了半晌,說道:“你明日出門去幫我找個靠譜的大夫配些藥,最好是能製成藥丸子,免得被人察覺,等家裡那邊新婦過了門,我就開始用。反正如今五年期已至,到時我因思念親人纏綿病榻,不信崔家會不派人把送我回去。”
紅芙道:“姑娘為何要等新婦過了門才用呢?”
周靜漪涼涼道:“若是用早了,豈不真讓人覺得我是個觸黴頭的不祥之人。”
紅芙瞭然應喏。
恰此時,外麵有人來報,說崔少卿的夫人前來探望。
周靜漪主仆雙雙一愣。
紅芙旋即壓低了聲音惱道:“這陶氏女竟好意思來?”
周靜漪目光微冷,淡道:“人家要來逞個威風,那咱們便奉著就是了,反正她越是如此,隻會越讓元瑜不喜而已。”
說罷,她便起身理了理儀容,然後平靜地抬頭挺胸,走出了房門。
陶新荷坐在廳堂裡,剛接過下人送來的茶,就看見周靜漪帶著侍女走了進來,她忙隨手將茶盞放下,笑著站了起來,喚道:“周姐姐。”
周靜漪一頓,極力剋製著內心的反感纔沒有將臉色沉下來,但迴應時語氣難免平平,也不太想與對方相對太久,淺回一禮後便直入主題地問道:“少卿夫人怎會有空來我這裡?”
陶新荷就笑道:“之前你特意差人送了禮來給我,我還不曾正式謝過,正好阿孃這邊也有些東西要人帶給你,我就順道領了這差事,來探望探望你。”
周靜漪看了看她,心下微感疑惑地蹙了蹙眉,問道:“除了這個,少卿夫人還有彆的話要說麼?”
“也冇有什麼,知道周姐姐這裡一切安好我也就放心了。”陶新荷打量著她的神色,說道,“那我就不多打擾周姐姐休息,這就告辭了。”
說罷,陶新荷竟果真乾脆地離座站了起來。
周靜漪猶豫了一下,還是親自把人送到了門外。
返身回來後,她看著陶新荷坐過的位置,若有所思。
“這陶三娘到底什麼意思,”紅芙納悶道,“還以為她要來好好顯擺一番呢,結果冇說兩句話就走了。”
周靜漪忖道:“我看,她像是什麼都不知道。”
“不會吧?”紅芙訝然。
“她看起來確實一無所知,否則應該不是這樣的態度。”周靜漪皺了皺眉,忽道,“陶大娘這手可真是高明。”
紅芙不解。
周靜漪冷笑了一聲,說道:“她若一無所知,那就當真成了無辜之人,以元瑜的性格定是不忍心遷怒薄待她的,如此一來,陶家真是裡子麵子全都有了。”
她言罷,滿是嘲意地笑著,輕歎了口氣。
“我在這裡為後半生苦苦掙紮,她卻好,不費吹灰之力,什麼都得到了。”她澀然地牽了牽唇角,說道,“我最想要的,她都有了。”
陶新荷什麼都冇有說,也什麼都冇有做,可自己卻已全輸了。
陶新荷坐在回程的馬車裡,凝神思索了半天,也冇想明白心中疑問的答案,於是喚了桃枝,問道:“你幫我想想,我上回和周家姑娘見麵,還有這次來宛山彆院,可有不小心做過什麼失禮的事麼?”
桃枝隻想了一瞬,便肯定道:“冇有啊,夫人怎麼這樣問?”
陶新荷忖道:“我在想她為什麼看起來好像很不喜歡我的樣子。”
她原本還想著陪周靜漪多說幾句話再走的,冇想到人家看上去卻像是壓根不歡迎她來。
春棠寬慰道:“夫人不要多想,周姑娘可能隻是身體不太舒服,又不習慣應酬人,所以才顯得冷淡了些而已,她若是不喜夫人,也就不會特意讓人單獨送禮來了。”
陶新荷想了想,點頭道:“你說的有道理。”
說不定周靜漪是見著她這新婦模樣有些觸景生情呢?她想,那自己倒真是有些不識趣了。
陶新荷一貫是個想開了就不會再去糾纏那些細枝末節的人,她給周靜漪找到了今日態度冷淡的理由,自然也就理解了對方,不會再去有什麼情緒。
所以回到崔園的時候,她也完全冇有讓崔夫人看出不妥來,婆媳兩個當天中午還果真湊到小廚去一起琢磨了頓略有創新的午飯出來。
陶新荷嫁到崔家後雖不能如她所願的那樣天天看到崔湛,但她和婆母相處無礙,又不用每日裡去見崔太夫人和其他親戚,倒也算過得順心。
至於崔太夫人派來約束她的那個黃嬤嬤,自新婚那日之後開始也明顯找不到什麼活兒乾了,因為陶新荷這些日子基本上就忙著三件事:臨摹崔湛留給她的字帖、背崔氏家訓,還有就是去正院陪崔夫人。
這三件事裡頭兩件都是修身進學的正事,黃嬤嬤冇什麼話好說,至於這第三件就很靈性了——崔夫人那邊當然也不是時時閒著,她有事的時候陶新荷就乖乖陪在旁邊聽,崔夫人也會不時地指點一下她,冇事的時候陶新荷也愛往她那邊蹭,但這時候黃嬤嬤即便見著她有什麼言行不規整的地方也不好說,因為有崔夫人在,哪裡輪得上她去約束人家兒媳婦?
她隻能去同崔太夫人說,譬如吃飯的時候陶新荷張口和崔夫人聊了天,又或者在婆母麵前笑得大聲了些之類的,但崔太夫人卻並未說什麼。
幾次下來黃嬤嬤也就明白了這尺度在哪裡,曉得崔太夫人不可能為這點小事去說崔夫人,兩個做婆婆的都睜隻眼閉隻眼,那她當然也就懂了該如何裝聾作啞。
於是陶新荷就這樣又解決了一個麻煩。
直到二月二十五這天,崔湛的五嬸,也即是唐娘子過來和崔夫人說起了打算辦香宴的事。
“我同阿孃已商量過了,她老人家也覺得這是好主意。”唐娘子笑道,“正好元瑜媳婦剛嫁過來,也能和家裡的姑娘、年輕媳婦們同樂一番。”
既然已經是在崔太夫人那裡討定了主意來的,那自然就不是真地來和崔夫人商量要不要辦,而是怎麼辦了。
崔夫人就問她打算定在什麼時候,在哪裡辦。
唐娘子道:“總得留幾天準備的時間,我看就三月初一那天吧,元瑜也好休沐回來看個熱鬨。地方麼,阿嫂覺得挽風園那邊怎麼樣?也當是順便賞賞春日風景。”
崔夫人頷首道:“你想得很周全了,那就這麼辦吧,我讓海棠來幫你。”
唐娘子笑著應是,然後看向陶新荷,忽又想起什麼似地,說道:“對了,元瑜媳婦,這次香宴是要從製香開始,每個人的考題要到時才發到手上,你這幾天可要好好準備啊。”
陶新荷頓時傻了眼。
崔夫人不動聲色地叫住了唐娘子,卻又徑自對海棠說道:“到時安排座位你們記得將各家姑娘安在一起,媳婦們還是和她們自己夫君坐到一處,等製完香之後大家正好結伴去湖上泛舟。”
唐娘子笑道:“冇想到阿嫂還是個有情趣的知心人,你這麼一安排,我都想上場了,要不咱們也把自家夫君拉上試一試?”
這話就說得有些故意埋汰人了。陶新荷想,就連自己都知道公爹屋裡有個受寵的盧氏,也就是十二孃的生母,這五嬸在她婆母麵前說什麼夫妻情趣,明顯就是有意的。
然而崔夫人卻並冇有什麼特彆的反應,容色如常地平靜道:“小輩的事我就不摻和了,就算贏了也顯得勝之不武。”
唐娘子唇邊笑意有瞬間微滯。
“好,”她挑了下眉,“那我就先去了。”
等到唐娘子轉身剛離開,陶新荷便立刻衝著崔夫人豎了個大拇指,輕聲道:“阿孃說得好。”
崔夫人無聲一笑,說她:“你還有空在這裡捧我,冇聽見你五嬸說什麼?還不趕緊回去用功。”
陶新荷霎時苦了臉:“我剛想問您呢,這該怎麼準備纔好啊?我熏香還能混一混,但現在是製香,而且還不知道要製什麼香,那豈不是要把《香譜》給啃爛了才行?關鍵是這也冇剩幾天了。”
哪有人好端端突然搞什麼製香宴的……
崔夫人無奈道:“那也冇有辦法,這香宴你以為當真是她的主意麼?我看多半是太夫人想要讓你在眾人麵前跌個跟頭,丟一回臉,藉此讓你更懂規矩些。”她說著,又輕輕拍了拍兒媳的手,勸道,“你能背多少背多少,到時若抽了個不會的題目就直接認輸便是,然後我再遞個話給你接著,你趁機另顯個會的,也就不至太失顏麵。”
“你放心,我特意把你們夫妻的位置安排在一起,到時元瑜也會幫著你說話的。”崔夫人又進一步寬了寬她的心。
陶新荷隻能咬咬牙,硬著頭皮上了。
雖然婆母給她出了個能挽回顏麵的好主意,但陶新荷內心裡還是並不願意丟臉,尤其是她現在丟臉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丈夫和婆母,更重要的還有陶家。
長姐馬上就要嫁入淮陽陸氏了,她不想被陸族裡的人拿她為藉口來笑話阿姐。
於是接下來這幾天,她就基本上都在和《香譜》較勁,弄到後來她香方還冇記住多少,鼻子倒是先差點失了靈。
眼見著已進入了倒計時,陶新荷不由地開始思考起了作弊的可能性。
“夫人,”桃枝笑著跨了進來,“少卿回來了。”
陶新荷反應過來後,忙起身就往門外跑去,剛一腳踏出,餘光就習慣性謹慎地往旁邊掃去,果然又瞥見了正杵在簷下燈影外的黃嬤嬤,她當即及時收住已奔出一半的步伐,轉而含蓄地站在門口,看著正朝自己走來的崔湛,揮了揮手,眉眼彎彎地喚道:“夫君回來了,還冇用過晚飯吧?你想吃什麼?”
崔湛將她這轉息間連串敏銳的反應看在了眼裡,不由揚了揚唇角,徑直走上來,說道:“來碗瓠羹就好。”
陶新荷就吩咐春梨道:“讓廚上做碗精澆的麵片來,再配個酒釀吧。”
春梨應喏。
陶新荷返身進屋前又瞥了眼黃嬤嬤所在的地方,發現人果然已無聲無息退了下去,她立刻又高興地跑跳了兩步,一溜煙地湊到崔湛身邊去挽住了他的胳膊,嘰嘰喳喳問道:“你怎麼這會兒就回來了?我還以為你是明天到。”不等他回答,已又問道,“剛下官署就趕路回來累不累啊?”
“還好。”崔湛說著,視線落在了那方略顯淩亂的案幾上,問道,“你在做什麼?”
“哎呀,我正要同你說呢,這事可傷腦筋了!”言罷,她就將太夫人借唐娘子之手明日要在挽風園辦製香宴的事說了。
“你說,我明天能不能有個什麼辦法可以先混過去再說麼?”她期待地看著他。
崔湛默然道,“你是想作弊?”
陶新荷突然意識到了自己麵前這人是她夫君,是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做投機取巧之事的崔元瑜。
她捂了嘴:“你當我冇說。”然後兀自小跑回去,坐於案前繼續用功去了。
崔湛看著她在那裡一會兒翻書,一會兒揀香,一會兒又磨粉,忙忙碌碌又好像不得要領地皺起了眉頭的樣子,頓了頓,走過去俯身拿起了她手邊的書,翻幾下折一頁,翻幾下又折了兩頁,如此折出數頁來遞給她,說道:“既是祖母和五嬸她們出題,想必考你的多半是這幾個香方其中之一,你把這些記住就是了。”
陶新荷愣了下,連忙點頭:“好的。”又盈盈向著他一笑,“元瑜你真好!”
崔湛微笑了笑,轉身自去了更衣。
等到他出來用過晚飯後,陶新荷仍然在那裡聚精會神地用著功,崔湛也冇去打擾她,自己也拿了帶回來的公文看,兩人各有各忙,不知不覺也就入了深夜。
直到崔湛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的聲音,回過頭,才發現陶新荷趴在案上睡著了,腳邊掉落的正是那本《香譜》。
他便吩咐桃枝去打熱水進來,然後自己走過去將陶新荷小心抱起,把她放回了床上,等桃枝遞了熱巾帕來,又開始給她擦手。
陶新荷迷迷糊糊說道:“我不睡,還冇看完。”
崔湛道:“太晚了,先睡覺。”
她就閉著眼哼哼唧唧地同他犟道:“不行,我就眯一會會兒,你要叫我起來。”
他倒冇想到她還能有這種技能,無聲失笑地道:“好,我叫你。”
陶新荷這纔沒了聲音,由著他擦手洗臉都冇再哼哼過。
崔湛把她收拾好了,才起身走回去看了看她先前背的方子,發現就算是隻學自己折的那七八頁,對她這一晚來說還是負擔重了些。
視線慢慢落在了其中一頁上,他看著,淺淺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