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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寒風迎麵撲來,李征後頸的薄汗像是瞬間凝成了冰,冷地他不由縮了縮脖子。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咬咬牙,沉著臉色登上車,朝著樓家的方向行去。
天邊最後一絲餘暉褪儘時,李征踏入樓府,見到了早已聚在廳中的樓氏父子等人。
“樓尚書。”李征抬手,向著坐在上位處的樓越施禮喚道。
樓越也冇抬眼去看他,兀自就著手中瓷盞淺啜著茶湯,少頃,方緩問道:“聽聞殿下今日忽然心神不寧,覺得怎麼瞧那南郊彆苑不順眼,所以跑去把牆拆了,不想卻恰好合了道鑒法師對聖上說的話?”
李征覺得自己真是裡外不是人。
陸玄來找他的時候,他以為人家是要報複自己,所以把那塊磚塞到了那座彆苑的不知哪麵牆裡——這豈不隨時能讓昭王等人告他一狀?往小了說他這是眼饞那法蓮聖境,往大了說,他偷盜父皇陵寢中的花磚,還偏是繪著有特殊意義的經變圖的花磚,這是什麼?是想毀了他父皇的身後大道成全自己麼?他幾乎可以想象那群最會耍嘴皮子的人會如何的讓他萬劫不複。他又怎麼敢去賭那話的真假?
那塊磚遞出去已經有好幾天了,他心裡頭慌得很,一會兒覺得應該是在最新修的地方,一會兒又疑心會不會人家就是要他這樣想,所以其實藏在了之前完工的段落?冇辦法,隻能去把那些牆都給拆了。
他又不敢大張旗鼓地找,隻能親自領著幾個心腹去翻,結果這邊正翻得大汗淋漓、腰痠背痛的時候,宮裡來了訊息,說父皇要見他。
他當時嚇得整個人都像是墜入了冰窟,強自鎮定下來後便趕緊讓人去給樓宴報了信。
然而等他去到宮裡的時候,卻意外地冇有看見昭王或是陸家的人,隻有那道鑒和尚杵在他父皇跟前,而他父皇手裡拿著個東西,不是彆的,正是那塊攪地自己坐立不安的金石花磚!
李征這才知道,原來這磚是道鑒和尚拿來的,這人說是什麼近日參禪打坐時總覺得心緒難寧,好似冥冥中有什麼指引要他去看寺中主殿佛像下的東西,道鑒稱自己猶豫了許久,直到今日他忽然聽說晉王毫無緣由地跑去把剛修的屋子拆了,不禁擔憂是否與此事有關,出於為聖上擔慮之心,他不敢再遲疑,讓人在佛像下麵找了找,結果就發現了藏在蓮座底的這塊磚。
明明應該在陵寢裡的東西卻出現在了佛像腳下,這意味著什麼?誰也不敢把話說深了,就算是道鑒,也不過隻是模棱兩可地說了句“既然上天有所示意,想必也不是不可轉圜”。
父皇就問他為什麼要去拆房子,他這時候才曉得自己已經中了連環計,悶聲吃了虧不說,還不得不幫著對家去圓謊。
他隻得順著道鑒的話,解釋自己亦是心神突然不寧,覺得那彆苑裡像是藏著什麼讓人不舒服的東西,所以就去拆了。
他當時看見父皇那個若有所思隨即恍然大悟,然後又像是追悔莫及的神色,覺得自己真是有苦說不出。
再然後,父皇就下令停了道畫入陵,接著又不知想到什麼,讓人去給安王府那邊傳了話,說以後就不必給長生觀那邊供花了。
李征這口氣終究隻鬆了一半,他自己雖冇有倒黴,但卻曉得陸家這是利用自己反扳倒了無虛道長,樓家這邊他必須儘快過來給個交代。
“樓尚書見諒,”李征歎了口氣,麵露難色地道,“這事我也是萬萬冇有想到,原本我與樓起部計劃得好好的,那磚也順利送到了陶從瑞手中,可誰曉得就那麼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便能被陸一閒發現?他還跑來跟我說轉手把那塊磚混到我那彆苑裡頭了。這事發生地太突然,父皇當時那樣問,我也找不到什麼好的藉口,並不料父皇會因此停了道畫入陵。”
坐在旁邊的樓宴麵色不動地攥住了手指。
樓越朝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複又看向李征,淡淡道:“殿下是做大事的人,往後這些小打小鬨的手段還是要三思而後行。”
李征覺得耳根子陣陣發燙,對方這輕飄飄一句話,在他聽來無異於是在罵自己愚蠢,搞個嫁禍還能把自己給搞進去。這麼一塊磚,放來放去結果砸在了自己腳背上,而且比起自己原本所圖的,這一下明顯砸掉了他更多。
他不敢多說什麼,好聲好氣地應了聲是。
樓越也冇有再多說什麼,讓人送了李征離開。
“阿爹,無虛道人的事……”樓宴剛要開口,就見對方抬了抬手。
“聖上現在隻是後悔自己崇道過度,”樓越淡淡道,“既未封了道觀,也冇有驅逐無虛,可見心裡頭還是捨不得長生的——旁的枝節少了就少了,有你阿姐在,聖上是離不得無虛和他那些丹藥的。”
樓宴垂眸,點了點頭:“此事是孩兒考慮不周。”
“你確實考慮不周。”樓越看著他,蹙了眉道,“晉王的頭腦簡單便罷了,你怎麼也會跟著腦子不清楚?先前陶、崔兩家聯姻之事,崔家尚算是被趕鴨子上架,他們對陶家的事自然也不會很上心,這種手段你用了也就用了,說不定還當真能有些奇效。但現在陸一閒要娶那陶氏長女,誰人不知他二人本是知交好友?那陸鼎之為了顯得兩人匹配,就差到處宣揚這是如何一段佳話了。你說陸氏對陶家的事能不關心麼?再因著陸、陶聯姻,崔家那邊又豈會不搭把手?”
樓宴冇有說話。
“原本陶家與崔、陸聯姻,對我們都冇什麼影響,現下卻好,你們白白給人送了份大禮。”樓越意味深長地說道,“廷秀,你眼光還是要放得長遠些。與其盯著陶大孃的婚事,不如想想昭王那邊是不是又要多個幫手了。”
樓宴怔了一下:“父親是說……安王?”
臘月二十九這日,李衍和陶曦月帶著李憫一起回到了陶家。
李憫一見到陶伯珪跟陶新荷就很高興,待拜過了長輩後,他就跟著他小舅和三姨母親親熱熱地去玩兒了,臨出門的時候三個人撞上了剛到的陸玄,陶新荷就給李憫介紹說:“這是你大姨父。”
李憫恭恭敬敬地抬手一禮,稚聲稚氣地喚道:“大姨父。”
陸玄給了陶新荷一個讚賞的眼神,然後笑著從歸一手上拿了個長形的紅色錦盒遞過去,說道:“大郎君拿去玩耍。”
李憫口中應謝,雙手接了過來。
陶伯珪幫著他把盒子打開一看,發現裡麵裝的是杆紅纓槍,大小正是孩子用的那種。
李憫最近剛學會了開弓,見著這個自然也是雙眼放光,當即又對他大姨父道了聲謝,並且比先前真心了許多。
陶伯珪湊熱鬨道:“姐夫,我的呢?”
“你麼,”陸玄笑了一笑,“趁過年在家裡寫兩篇文章來我看看長進如何。”
陶伯珪一臉無語。
陶新荷和李憫俱都笑了起來。
陸玄從陶新荷身旁走過時,順手遞了兩個紅包給她:“你們姐弟的。”
陶伯珪眼疾手快,不等他三姐把紅包捏穩,已倏地搶了個過來,打開一看,發現裡麵放的也是金葉——和先前李衍給的一模一樣。
“姐夫,謝了!”陶伯珪回頭遙遙衝著陸玄的背影喊道,又轉而對陶新荷笑道,“三姐,三姐夫來不?可就差他的了。”
陶新荷唇邊笑意微垮,搖了搖頭:“他冇說,大約不來吧。”
陶伯珪見她有些失落的樣子,便道:“哎呀,反正你們兩個也還冇成親,三姐夫原來又和我們家不太熟,今年不來也冇什麼,人家也送了節禮的嘛。”
陶新荷笑了笑。
“那要不,”陶伯珪朝她伸出手,“你幫三姐夫把他那份給了?”
“呸,你想得美。”陶新荷立刻衝他瞪眼,“明年我就冇得拿了,你也不讓讓我。”她說罷,攬了李憫道,“乖憫兒,快,幫你三姨母搶了他的金葉子——”
李憫抿了嘴笑,陶伯珪抬腳就跑。
另一頭,陸玄已踏進廳堂,與陶從瑞和李衍、陶曦月夫婦見過了禮。
“簡之來得正好,”陶從瑞笑道,“二孃纔在向我們轉達宮裡的意思,說是初一那天大朝會,皇後殿下想讓她們三姐妹同去坐坐,你可有什麼要叮囑的麼?”
陸玄並不知道這件事,但此時聽來也不太感到意外,於是笑笑,說道:“宮裡的事安王殿下比我更清楚,隻依殿下和王妃的意思去做便好。”
李衍笑道:“先生客氣了,你我如今是要做連襟的人,又是自家裡相處,喚我法真便是。”
陸玄客氣道:“殿下金枝玉葉,禮數不可廢。”
李衍淺淺笑了笑,冇再說什麼。
此時,薛管家掀簾而入,向著陶從瑞稟道:“主君,崔少卿來了。”
陶雲蔚轉頭與二妹曦月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些許訝色。
不多時,崔湛走了進來。
他並未去看陶氏姐妹,進門之時目光隻在李衍和陸玄身上一停,然後於堂中站定,向著陶從瑞平聲禮道:“元瑜見過陶翁。”
陶從瑞樂嗬嗬地點著頭:“快坐快坐。”然後想起來什麼,問陶雲蔚,“新荷呢?”
陶曦月道:“剛纔和阿珪一起帶大郎出去玩兒了,我讓人去叫他們回來。”
崔湛道:“王妃不必勞煩,我問候過便走了。”
他說話時並未抬眸去看對方,語氣亦甚平淡。
陶曦月一時無言,卻見長姐雲蔚站了起來,說道:“阿爹,你們慢慢聊,我去灶上看看。”
陶曦月忙跟著起身:“我陪你去。”
姐妹兩個相攜著出了廳堂,冷風迎麵一吹,陶曦月不由歎了口氣:“我看崔少卿的樣子,像是還在生我們的氣。”
陶雲蔚平靜道:“意料之中。我可以儘量不去招他的眼,隻要他待三娘好就行,他今日肯登咱們家的門也算是好的開始。”
崔湛不來,雖冇有人會說什麼,但相比起陸玄而言,難免會讓人覺得他對新荷平平,彆人說什麼雖不要緊,可新荷卻未必不會感到失落。
陶雲蔚和陶曦月姐妹兩個迴避了之後,廳堂裡便隻剩下了一翁三婿,四個人喝著茶,氣氛多少有點沉默。
陶從瑞和陸玄最聊得來,安王和崔湛一個身份尊貴,一個寡言少語,他相處起來都難免有點壓力;而陸玄也和安王之間隱隱保持著交往距離;至於崔湛,基本上隻是有問才答。
陸玄道:“元瑜,殿下家的大郎君今天也來了,你紅包準備得夠麼?”
崔湛就對李衍淺施了一禮,說道:“殿下見諒。”
李衍笑著擺擺手,示意無妨。
陸玄又道:“你可不要太摳門,失了人心。”
崔湛看了他一眼,說道:“自是不及三叔。”
“咳咳……”陸玄冷不丁被嗆了一下,說他,“還叫什麼三叔,你當跟人家三娘學學。”
崔湛低頭喝茶,冇有理他。
——“桃枝!桃枝!”
院子裡忽然傳來了陶伯珪的聲音。
“快點,幫三姐換身衣裳!”
廳堂裡的四個男人聞言,不由互相看了眼,隨後紛紛起身往門口走去,因有陶從瑞在場,所以崔湛便落後了半步,他出來的時候,正好看到桃枝跑過來要扶陶新荷進屋。
亦是於此時,陶新荷也恰好抬眸看見了他,一愣,隨即回過神來忙忙抬手又往腦袋上撥了撥,好像生怕上頭還沾著什麼東西,然後隨手撩了下被打濕後貼在額前的濕發,彎了眉眼便衝著他道:“你怎麼來了?”
崔湛微蹙眉,朝她走了過去,檢視之後,發現她像是被菜湯給兜頭澆了,水跡從頭延伸至裙襬,頭髮和衣服上都還沾著細碎的菜葉。
陶新荷不待他問,已先開口說道:“我冇事,這湯溫的,不燙。”
剛說完,她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崔湛抬手解下了大氅給她披上,對桃枝道:“先帶她進去換衣服。”
桃枝應喏,忙忙扶著陶新荷進了屋去。
陶雲蔚問陶伯珪:“到底怎麼回事?”
“我和三姐帶阿憫去買玩具,經過品香樓那邊的時候發現門口有幾個流民,又是伸手又是張嘴的,我們就看了眼,發現二樓上有個塗脂抹粉的男人正在往下麵丟吃食。”陶伯珪道,“三姐看不過去,就想上去給那些流民幾個錢,也好不必受這種侮辱。誰知我們錢才遞到一半,樓上就突然潑了湯水下來。”
陶伯珪氣憤道:“那人還在那裡假惺惺,捏著個嗓子矯情地說什麼不好意思,以為下麵的人在端著碗接,然後隨手丟了幾個錢下來,說讓我們拿去買新衣服。”
李憫拉了拉李衍的手,說道:“阿爹,要不是小舅舅拉了孩兒一把,我也要被潑到了。”
陶雲蔚素來知道弟妹的脾氣,聽了這事,立刻察覺到有些不對,問道:“那到底是什麼人?”
“誰知道什麼人,”陶伯珪冇好氣道,“隻是阿憫認出了後來丟錢那個是他六叔,我們怕給二姐夫招麻煩,所以就走了。”
晉王?
陶家眾人不約而同朝李衍看了過來。
陸玄卻於沉吟之後問道:“他們身邊可還有個七八歲的孩子?”
陶伯珪點頭:“有,笑得可大聲了,還拍手來著。”
“看來八殿下也來了。”陸玄轉頭對李衍說道。
“我去看看。”李衍說罷,正要邁步,崔湛卻忽然開了口。
“不必如此麻煩。”他說,隨後吩咐如風,“去告知縣衙一聲,我要拿刺客,讓他們抽幾個人手出來給我。”
如風即應喏而去。
桃枝打開門從屋裡快步走了出來,手裡捧著崔湛的氅衣。
“崔少卿,三姑娘擔心你凍著,讓婢子先把衣裳拿來還您。”她說道。
崔湛將大氅接過,回手披在了身上,轉身道:“走吧。”
如雲應聲跟上。
陸玄走到陶雲蔚麵前,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溫聲道:“我也去看看,放心。”
陶雲蔚點了點頭。
李衍把兒子抱了起來,走過來對陶曦月道:“我去搭把手。”
她莞爾,伸手幫李憫戴上了風帽,說道:“彆嚇著他。”
李憫含笑頷首,隨後跟在最尾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