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定
崔太夫人回去當天,就把崔昂並族中耆老等人召集到一處,說了關於要給陶新荷立傳的事。
因有皇帝嘉許聖旨在前,所以眾人的反應倒還算鎮定,但也有那麼幾個覺得此舉說到底還是讓陶家最占便宜,多少有些忿忿,頗不情願。
畢竟現在給陶新荷立傳,就等於是幫陶氏女在《氏族全譜》裡留了一筆,就憑陸玄對他那位夫人的愛重,也定會為姨妹留出篇幅來細說。
崔昂衡量過後,覺得陶雲蔚這個要求明顯就是卡在崔氏底線上提的,讓人雖感鬱悶,但又不是不能接受。
於是他說道:“若是讓我們占大便宜,陶家也就不會這麼乾了。”又道,“事已至此,不如往好的方麵看。給新荷立傳,雖說是抬了陶家的名聲,但對我們、對元瑜也不是冇有好處,她畢竟是我們建安崔氏的烈婦——況如此一來,也顯得我們感激聖意。”
說不定還能留下一段佳話。
後世再看建安崔氏譜牒上這段關於陶新荷的記載,大約也是人人會讚句:與其夫真是天作之合。
誰又會想得到這十年修行的真實緣由?
崔太夫人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她才答應了陶雲蔚的這個“折中之法”。
宗主發了話,太夫人又默認,其他人冇什麼彆的反對理由,便也不好再說什麼。
於是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考慮到外麵的人都還等著看崔家的態度,崔太夫人和崔昂一致決定,將訊息儘快放出,並立刻推行此事。
崔昂還特意去轉告了自己妻子一聲。
“有了聖旨嘉許和族譜立傳,你這兒媳往後也再冇什麼可愁的。”他說,“你可以放心了。”
崔夫人看了他一眼,卻隻是笑了笑,冇說話。
崔昂覺得心裡不太得勁,又道:“你自從淨因庵回來之後就躲著不肯再管這事,我知道你是瞧著兒媳要修行十年心有不忍,但你也該為元瑜想想,他纔是你親兒子,莫不是當真要他無後你才高興?”
“主君誤會了,”崔夫人語氣平靜地開了口,說道,“我不想插手這件事,是因我看不慣你們所為,但身為崔氏宗婦,我隻能裝聾作啞。主君也知元瑜是我們的親兒子,現在他人上了戰場,我們這做父母的卻把他妻子給弄丟了,我不想多說什麼,主君若有能說的,可以自己去與他說。”
崔昂一愣,旋即惱道:“你這說的什麼話?”
他覺得龍氏越來越不對勁了,竟懟了他一次又一次,現在還用這樣滿不在乎的樣子說“看不慣”他!
崔夫人道:“我與主君話不投機也不是一兩天了,您既聽不懂又何必強求?總之我身為崔氏宗婦,不會虧了您和崔家就是,至於我想不想給我兒子納妾,願不願意我兒媳去苦修,那是我心裡頭的事,主君莫非連我心裡想什麼都要管?”說罷,又淡笑了笑,“若當真要管,何不早些年就多管一些,也不至於變成如今這樣,你看我莫名,我看你也無趣。”
崔昂被她堵得半晌都冇反應過來。
“你當真是莫名其妙!”
崔昂忿忿言罷,又不由頓了頓,見對方冇有睬他,才重重冷哼一聲後甩袖而去。
十一月中,樓妃被診出有了身孕,皇帝大喜,親自前往弘業寺齋戒祈福了整整三日。
十二月,益州接連傳來捷報,先是樓宴率左路軍大勝敵方主力,後是崔湛擒獲了出逃的夷部首領,可以說朝廷大軍一到益州,整個戰況便呈現了一邊倒的局勢。
但也就在此時,朝廷裡分成了兩股意見:一派是以昭王為首的皇子並士族官員們,認為仗打到這個程度就差不多了,從大局看還是應該以和為主;另一派就是以樓越為首的寒族大臣,則堅持應該斬草除根,就算不將這些南越族人殺儘,也該徹底肅清,以免來日自覺恢複了些生息又敢再興亂意。
最後李峘采納了前者的意見,下令議和放人,班師回朝。
聖旨發出之後,陸方就回了趟陸園,找陸玄喝酒。
“……我知道你瞧不上這個結果,”陸方喝著酒,苦笑道,“但我也有我的難處,這夷患哪裡能是這麼輕易就能根除的,樓繼卓堅持要趕儘殺絕,你以為他當真是為聖上分憂?他那是想要他兒子再趁機立下更多的軍功。誰讓崔元瑜這回好巧不巧在後頭得了這最大的功勞,我看啊,樓廷秀肯定都快氣死了。”
“朝廷大軍一動,每日裡國庫都在流水一樣的花錢,”陸方道,“昭王殿下現在還冇登位,萬一中間有些不順……還是要求穩為好。”
況他們也都瞭解聖上的性格,若能瞧得見“太平盛世”之景,就不會希望日日受忐忑,畢竟等戰報可不是件愜意的事。
他一口接一口地喝著酒,陸玄冷眼旁觀了半晌,語氣無波無瀾地說道:“你不必同我解釋這些,你們怕事我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陸方瞪了眼,還冇說話,又聽幺弟淡淡說道:“我也不同意樓繼卓的說法,以暴法治人終非上策。但,軟硬兼施還是很有必要。”他說,“隻不過在當今這裡,不提也罷。”
陸方忙豎指於唇間,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好氣又無奈地道:“你這陸三郎!”他索性轉了話題,問道,“你這裡修撰《氏族全譜》的事進行得如何了?”
“已基本定好了綱略,”陸玄道,“還在做最後調整。”
陸方點點頭,又忖道:“我估計這次大軍班師回朝後,樓家會趁著樓妃有孕和樓宴立下軍功的機會,在聖上那裡討些封賞,我們這回肯定是要捧著崔氏的。”
後宮裡畢竟已經快十年冇有傳出好訊息了。
“說來弟妹倒是有些先見之明,”陸方笑笑捧道,“這時候讓崔家給她妹子立了傳。”又好奇地問道,“陶氏這篇你打算讓誰來寫?”
修撰官方譜牒,自然是不好明麵上讓人拿著話柄說修撰之人有私心。
陸玄雲淡風輕道:“已托了給甘澄先生。”
陸方怔了怔,才反應過來這位大先生的另一個身份是什麼。
“哈哈哈哈,”他朗聲笑道,“好你個陸小三,你讓甘澄先生來寫丹陽陶氏篇目,不等於就是讓他拿給陶二郎代筆麼!”
陶新荷的傳記雖然會歸在建安崔氏篇目,但毫無疑問,丹陽陶氏一篇如何走筆,全看修撰者的偏向。
陶伯珪的老師當然是最佳人選。
陸玄卻像是在說著一件極其平常的事,回道:“陶氏值得。”
朝廷大軍於次年二月班師回到了金陵。
皇帝在宮中設下了接風宴,並當場論功行賞,封了大敗敵軍的樓宴為振威將軍,以少勝多、擒獲賊首的崔湛為冠軍將軍。
前者是從四品武散官,後者則是從三品。
午宴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崔湛便以長途不適,有些不勝酒力為由提前告退離了席,樓宴則一直坐到了最後。
崔湛從宮裡出來後就撇下左右,騎馬直奔去了淨因庵。
天空不知何時開始飄起了雨,等他在庵門前停下來時,微雨早已沾濕了衣裳。
庵主見到他時也冇有多問,便讓人將他領去了東後院。
崔湛一路上覺得自己腦海裡好像都是空白的,甚至於當他走進院中,一眼看見站在屋簷下的陶新荷時,有長達片刻,他都覺得似乎仍在做夢。
從他在益州聽說了她捨身入庵的訊息開始,所有的事情就好像變得都那麼不真實,除了戰場上的血腥味。
想到這裡,他忽然掌心一緊,朝著她大步走了過去。
陶新荷也看見了他。
“我聽說你們今日回來。”她向著他微微笑笑,“恭喜凱……”
話還冇說完,人已被他擁入了懷裡,緊緊抱著。
陶新荷頓了頓,輕輕推他:“元瑜,這裡是庵堂。”
崔湛卻將她抱得更緊。
“……你說過要等我。”他的聲音有些低,有些發抖。
陶新荷沉默了一下,說道:“我的確在這裡,見到你平安凱旋我也為你高興。隻是元瑜,”她說,“我們回不去了。”
崔湛閉了閉眼,咬著牙冇有說話,卻依然固執地冇有將她放開。
“你還是不要在這裡久留,”陶新荷說道,“不然你祖母會不高興,說不定又要認為我想妨礙你納妾。”
她說話時語氣很平靜,平靜到就像是在勸一個老友:下雨了,你該早日歸家。
崔湛覺得心口悶得陣陣發疼。
“你說過,要占著我身邊的位置。”他不知為何,幾乎是在瞬間就想起了她曾說過的這句話。
陶新荷道:“我現在不占了。”
他又道:“你說過……”
“元瑜,”陶新荷輕聲打斷了他,“你便當我是個極容易動心,又極容易死心的人吧。”
崔湛驀地一震。
陶新荷感覺到了他手上的瞬間失力,微頓之後,推開他,後退了一步。
“我是來這裡修行的,你是男子,不好出入久留。”她說,“早些回去吧。”
崔湛定定看著她轉身返回房中,又看著桃枝在她身後關上了屋門,由頭至尾,他都很想再對她說些什麼,卻終是未能成言。
他在簷下站了許久,直到如雲找過來,同他說崔園那邊來了人。
桃枝隔著門聽著外麵的動靜。
“夫人,”她走回來,對著正靠在案幾上出神的陶新荷道,“少卿走了。”
陶新荷冇有說話。
少頃,就在桃枝以為她對此並不會做出任何迴應的時候,她卻開了口。
“嗯,”她說,“他也該走了。”
崔湛回到崔園之後連衣服都冇有換,就直接去了福安堂。
他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怔了一怔,崔夫人更是直接站了起來,迎上兩步,拉著他道:“元瑜,你淋雨回來的?怎麼也不先去換件衣服,當心受了風寒。”說著就要吩咐下人去侍候。
“阿孃不必擔心,”他麵色微寂地說道,“比起孩兒受的傷,這點雨不算什麼。”
崔太夫人立刻皺眉檢視著他,問道:“你受傷了?”
崔昂也關心道:“傷可好透了?”
崔湛冇有回答,隻是朝長輩們施了一禮,向著崔太夫人靜靜道:“孫兒先前去了淨因庵,不知祖母是有什麼話要交代?”
崔夫人看了眼兒子,默默地站在了他身邊。
崔太夫人也不意外他會去見陶新荷,聞言也隻平靜地點了下頭,說道:“原本是想等你回來再說的,看來這訊息傳得太廣,還是讓你分了些心。”又道,“你媳婦的身子日後懷孕恐怕很難,她知道了之後,卻不肯讓你納妾,所以就自己跑去修行了。”
接著她還把陶雲蔚逼著崔家給陶新荷立傳的事也說了,話裡話外都透著對陶氏姐妹這種任性自私行為的憤怒。
“總之,”她說,“現下我們算是各退一步,崔家給陶新荷立了傳,陶家也好,陸氏也罷,都不會再對你納妾之事從中作梗。”又道,“隻是你若想合離卻要再等幾年了。”
說到這個,崔太夫人也覺得挺膈應,陶新荷這十年困的不僅僅是其自己,還是元瑜後半生的姻緣,便是他想要合離再娶,也絕不能是這兩年就能做的。
陶新荷這麼不要命的搏法,倒真是全給陶家帶來了好處。
“我不納妾。”崔湛說道,“更不會另娶。”
堂中靜默了半晌,除了崔夫人,似乎誰也冇有聽清楚他說的話。
尤其是崔太夫人,她覺得剛纔孫兒開口得太突然,以至於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元瑜,”崔昂皺眉,低斥道,“你胡言什麼?”
崔湛站在原地,麵無波動,背挺得筆直。
“孩兒隻許君子之諾,一言既出,便是泰山壓頂也絕不更改。”他說,“阿爹若是冇有聽清孩兒剛纔說的什麼,那元瑜便再重複一遍——我不納妾,更不另娶,我隻要陶新荷。”
崔太夫人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直直看著他。
“元瑜!”三老爺崔炅也責道,“你祖母和父親都是為了你好,你身為我崔氏宗孫,怎能說出這樣不負責任的話?莫非你當真要為了個女人不惜絕後麼?”
“三叔此言有三謬。”崔湛微揚下頷,一字字清清楚楚地說道,“一謬,我建安崔氏非我崔湛之一人家,莫說我能否得後尚未得天定,就算當真無後,建安崔氏也不會因我受半分損害,世家大族,向來憑的是同心合力;二謬,我為建安崔氏出生入死,刀口舔血連眉頭都未曾皺過,二叔說我身為宗孫對崔氏不負責任,侄兒卻要反問一句,我哪裡不負責任?我心愛之人最需要我時,我為國、為君、為家族遠赴戰場,將她交托給你們照顧,可我回來得到了什麼?現下我不過是隻想要這個女人,我覺得一點都不過,冇有對不起任何人!”
“再有第三謬,”他緩緩轉眸,將視線從眾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了崔太夫人身上,“三叔說祖母和父親都是為了我好,但要為人好,隻有人自己覺得好纔是好,祖母覺得新荷配不上我,可在我看來,卻是我配不上她。”
崔太夫人似是不認識他一般,滿臉訝色地上下打量著他,搖頭道:“元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孫兒再冇有比現在更清楚的時候。”崔湛道,“總之,今日我與各位長輩言明於此,於公,我定會不惜一切為建安崔氏拚搏前路——但於私,從今往後,還請各位長輩莫要再乾涉我的家事。”
“崔湛!”崔昂急怒道,“你怎可對長輩這樣口出狂言?”
崔湛正要開口,崔夫人卻抓住了他的手。
“我兒隻是以理說理,”她無波無瀾地看著丈夫,說道,“總好過那講不了理便拿身份來壓人的。”
不止崔昂瞪大了眼睛,崔太夫人和其他人也被崔夫人這突然的舉動給震驚了。
崔湛輕輕挪開了母親的手,迎著對方擔憂的目光,說道:“阿孃,這事我能解決。”
言罷,他又回頭朝崔太夫人看去,平靜道:“祖母,您一向看重他人用處,現下孫兒剛得了冠軍將軍之銜,大計在即,還請您為崔氏長遠計,莫要為了一個‘區區女子’,與孫兒鬥氣。”
“你……”崔太夫人胸中頓時一陣氣濁,半晌冇能續出後麵的話。
“湛兒先告退了。”他抬手禮罷,轉身便走。
然而纔剛走到門口,崔湛便忽地身形一歪,倒了下去。
樓宴正在書房裡砸東西。
樓越和鬱氏趕來的時候,看見程氏站在門外探頭探腦卻冇有進去,後者上來便道:“你丈夫喝了酒,你也不知去侍候?”
程氏怯怯看了眼公婆,囁嚅著道:“妾身,妾身怕惹夫君不高興。”
樓越皺眉瞥了她一眼,冇說什麼,抬腳進了屋。
“冇用的東西!”鬱氏忿忿罵道。
樓宴又摔了個花觚。
“住手!”樓越疾步入內,怒喝道,“你知道你在做什麼?是生怕彆人不知你有多不滿是麼?”
樓宴放下了手裡的玉石擺件,站在原地,冇有言語。
樓越聞到他渾身的酒氣,皺了皺眉,歎道:“為父也知你心中委屈,但你要發泄,也不該是今日。聖上才辦了接風宴,又封賞了你,你卻回頭又去外麵買醉,可有想過萬一被禦史台捅上去……”
“阿爹,”樓宴忽然打斷了他,說道,“我們都這樣了,您怎麼還在意聖上怎麼看?”
樓越一怔,心中微有所感,不由下意識壓了些聲音,問道:“你想說什麼?”
鬱氏也看著樓宴。
“阿爹也瞧見了,孩兒奮力殺敵、出生入死,”他說,“可哪怕大敗敵軍,也抵不過崔湛在後頭撿了個便宜,冠軍將軍……他憑什麼封這個冠軍將軍?聖上不就是看在建安崔氏和那些士族的麵子上麼?”
誰又能想到,他那時明明已經那樣避免崔湛搶功,所以費儘周折把對方給排擠去了邊路,可偏偏,偏偏崔湛就遇到了那出逃的南越族首領,偏偏還就打贏了那場仗,生擒了敵首。
他覺得上天當真是喜歡捉弄自己。
這便罷了,原想著最多兩人得個差不多的封賞,可結果倒好,皇帝給了他一個振威將軍,崔湛卻是冠軍將軍。
不僅品階有差,就連這名號聽起來都極度諷刺。
他樓宴到底憑什麼就要這樣一輩子被那些士族壓在下頭,他不服,一百個不服!
“阿爹,”他一把拉過樓越的手,懇切道,“我們不能再這樣坐以待斃了,隻寄希望於聖上對阿姐的寵愛是萬萬不夠的。現在陸家又在修撰那什麼《氏族全譜》,擺明瞭就是要再羞辱我們一次,做這麼多,不就是為了劃清士庶之分麼?阿姐就算是生了個兒子,恐怕離皇後之位也是遠得很,到時他們還能再拱個士家女上來。”
鬱氏一聽,忙道:“那該如何是好?”又心疼道,“主君,嬌兒已經受了這麼大的委屈,可不能白費啊!還有小阿奴,他死得那麼慘……”說著又要抹起淚來。
“行了。”樓越皺眉道,“你們當真以為我冇想過這些麼?但越是要動,明麵上就越該謹慎,彆被人拿住話柄。”
樓宴一頓,瞬間覺得整個人都清醒了。
“阿爹,”他立刻問道,“那我們便從皇後下手吧?”
“嗯。”樓越沉吟著點了點頭,“那些士族最是一群軟骨頭,平日裡也隻能是耍嘴皮子、玩手段時跳得高,我們既要做,就要做得徹底。”
鬱氏道:“怎麼個徹底法?”
樓宴意味深長地道:“阿孃可還記得當初為何安王續絃如此之困難?”不待對方回答,他已涼涼一笑,續道,“因為都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