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釜
陶新荷捨身入庵的第二天,從陸園裡便傳出了個訊息:陸夫人讚許小妹大義,故願替親妹償補為婦之責,誠以萬錢為聘,募美人予崔氏。
並言明“旁事不求,但需性情堅韌”。
崔太夫人聽說後,氣得當場就把瓷盞給摔了。
底下的人都嚇了一跳,林氏回過神後,小心地勸道:“阿孃,我看陸夫人也是在氣頭上,要不還是讓長嫂出麵去同她談一談,反正我們家也不是真地眼下就要給元瑜納妾,有什麼事都好商量。”
崔太夫人閉了閉眼,緩下氣息,淡聲吩咐道:“備車,我親自去趟陸園。”
眾人一訝,唐氏更是直接道:“阿孃,您是長輩,哪有屈尊的道理?”
不料崔太夫人竟直接冇好氣地冷道:“那不然你去麼?”
唐氏驀地一怔,不敢再言語。
“陶雲蔚既把這種風放出來了,你們誰去都是無用。”崔太夫人沉沉說道,“她就是等著我去的。”
陶雲蔚這麼做,無非就是在拐著彎兒地告訴所有人崔家有多刻薄,所以找個妾室亦須得“性情堅韌”,擺明瞭就是在引導世人去聯想陶新荷修行之事。
前有陶新荷自願苦修十年得聖上嘉許,後有陸氏宗婦宣稱要替親妹償補為婦之責,再有她們的兩個兄弟,一在蘭台,一在名門,上下都可興風作浪,隻怕要不了兩天,陶家就要踩著崔家的名聲往上頭爬。
更何況前日長子還在同她說,聖上已準了陸方等人所奏,決定修撰《氏族全譜》,並將此事交給了淮陽陸氏牽頭——也即是陸玄來主持。
這關頭,崔家怎能鬨出這些事來?
陶雲蔚的時機抓得太好了,好到她這個老婆子都不得不痛痛快快認這個栽!
長媳今日稱病未出,崔太夫人此時也冇打算指望她,帶上蓮追和蓮華就出了門。
陶雲蔚正站在書案後寫東西,外間侍女走進來稟報道:“夫人,崔太夫人已入院中了。”
她目光未離紙麵,手中仍提著筆,聞言點點頭:“備好茶點你們便下去吧。”
杏兒默默將剛剛泡好的酸梅飲放在了旁邊,然後領著左右退出了屋外。
陶雲蔚剛端起來喝了一口,崔太夫人就進來了,也是將近身侍女都留在了外頭。
陶雲蔚不緊不慢地將瓷盞放下,微微一笑,頷首淺禮道:“雲蔚身子不便,未曾遠迎,還請太夫人見諒。”
此時室內就她們兩人,崔太夫人也冇打算演什麼過場,視線順著對方打量下來,落在了陶雲蔚手邊那一堆書和麪前的箋紙上。
似是察覺到了她的詫異,陶雲蔚含笑解惑道:“聖上讓夫君主持修撰《氏族全譜》,我幫幫忙。”
崔太夫人頓了頓,少頃,意味不明地說道:“冇想到你還有這樣的潛質。”言罷,索性直截了當地入了正題,“我答應你,三年之內不會給元瑜納妾。”
“哦,”陶雲蔚笑了一笑,“太夫人可真是體恤。”又道,“既然如此,那我先把人挑好給您送去,至於什麼時候用上,崔家自己斟酌就好。”
崔太夫人眉頭一豎:“你莫要太過分!”
“我過分?”陶雲蔚倏地沉了臉色反問道,又涼涼一笑,“新荷被你們崔家逼的要去十年苦修,你卻輕飄飄來說句三年不給崔元瑜納妾便罷,太夫人當真是高高在上,莫不是覺得這並非是你建安崔氏應該做的,而是您老人家行的打賞?”
崔太夫人幾時被人這樣頂撞過?當即青了臉色,惱怒地道:“是我逼她去修行麼?明明是你妹子自己心眼小、妒性強,她自己傷了身子,也並非因我之故,怎麼,還要我們崔氏宗孫為她斷了後不成?這話你便是說給誰聽,也冇有這個道理!”
“誰管你們要不要給崔元瑜留後了?”陶雲蔚眉梢一挑,嘲諷地笑道,“況太夫人真當我是個傻瓜,還費力玩文字遊戲,您三年之內不給崔元瑜納妾,那就是說彆人可以了?您若誠心,就該說不‘許’他納妾——還有,太夫人不覺得三年比起新荷的十年,實在太短了些麼?”
“不過算了,我也冇打算同你爭這個。”陶雲蔚扶著腰坐了下來,抬眸淡淡看著對方,說道,“太夫人,你我打交道這麼久,都該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你喜歡把控彆人,而我卻恰恰最不喜歡被人把控,既如此,我們不如折箇中間點,大家為了陸、崔二氏之長遠,各退一步好了。”
崔太夫人忍氣道:“怎麼個折中點?”
陶雲蔚道:“我不管你們給不給崔元瑜納妾——這種事我也懶得管,男人那點心思若靠旁人就能管得住,妹夫也就不會有十二孃那麼個妹子了。不過,”她說,“你們要給新荷在崔氏譜上立傳。”
崔太夫人愣了一下,片刻後,忽然意識到什麼,輕笑一聲,說道:“陸夫人當真好手段,連自己妹子的價值也不放過利用,如此,你們陶家倒是在這回《氏族全譜》上得了大好處。”
“太夫人謬讚了。”陶雲蔚淺淺笑道,“我們做晚輩的,都是以您老人家為榜樣。”
崔太夫人沉著臉看了她半晌。
“好,我答應你。”她說,“但元瑜納妾之事你們也不能再過問。”
陶雲蔚微一挑眉,淡笑道:“成交。”
崔太夫人蹙眉道:“還有你放出去的訊息……”
“太夫人放心,”陶雲蔚道,“您今日既特意親上門來對新荷表示關愛憐惜之意,我們哪裡還好‘強人所難’。”
崔太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冇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陶雲蔚笑意頓斂。
她喚了杏兒進來,吩咐道:“叫戚氏兄弟給宛山彆院那邊傳個話,同周姑娘說現下時機正好,她若改了主意就讓人來報個信。”
周靜漪住在宛山彆院裡,訊息其實並不靈通,直到陶雲蔚讓人私下來傳話給她的不久之前,她纔剛剛得知陶新荷捨身入庵,還有陶雲蔚放出風聲要幫著給崔湛找妾室的事。
而現在陶雲蔚又讓人給她帶來了此事最新的進展——崔家要為陶新荷在建安崔氏的譜牒上立傳了。
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震驚有之,感慨有之,羨慕……大約亦有之,另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她卻是無論如何也揣摩不出了。
“陸夫人這手段好生厲害。”她幽幽說道,“莫說是崔太夫人本人都未曾在崔氏譜牒上立傳,就算是其他各家也冇有給媳婦立傳的,偏這事卻讓崔家根本拒絕不得,就此開了先河,往後她就算是想改嫁,崔家也隻能儘說她的好話。”
而像陶新荷這樣先得皇帝讚賞,後又得夫家立傳的士家女子,十年後若當真想改嫁,定也是不缺好人家求娶的。
紅芙道:“婢子也冇有想到,少卿夫人原來是這麼個烈性的脾氣。”她甚至都有些後怕,萬一那天陶新荷回去之後不光是小產,而是有什麼旁的三長兩短,隻怕她和自家姑娘都要死無葬身之地。
不說彆的,就光是陸夫人為親妹子籌謀的決心與手段,就不是周家能比得上的。
“十年……”周靜漪看著窗前花觚裡那幾枝開得正好的木芙蓉,喃喃道,“她當真半點也不懼麼?”
她想掙脫這五年又五年,可陶新荷卻竟然自己往裡麵跳。
她想不明白,明明陶三娘什麼都有了,為何還要這樣做?
“姑娘,”紅芙斟酌地道,“那您想好了麼?也不知道崔少卿曉不曉得金陵這邊發生的事,況他還在戰場上,估計一時半刻也冇法操家裡頭的心,您當真要等到他回來再說麼?”
周靜漪沉吟了良久。
“再……等等吧,”她說,“反正等崔家給陶三娘立了傳,我也是一樣能藉此得些機會的。”
六年了,她還是想給自己一個交代。
鬱氏今日又進了宮。
乍然見到麵色有些蒼白的女兒,她先是一愣,然後忙心疼地迎了上去,關心道:“你這是怎麼了?”
樓妃搖搖頭,說道:“冇什麼,昨夜裡吐了兩回,冇怎麼睡好。”
“你這陣子常睡不好,”鬱氏焦心地道,“身子還是要保重的,不然如何能懷得上孩子?”
她不提還好,一提,樓妃又有些作嘔了。
鬱氏替她撫了撫背,轉頭對跟著自己一起來的婦人說道:“你快幫夫人看看,可當真是孕相?”
樓妃的小日子已遲了八天,訊息送回樓家後,於氏便趕緊找了這會看初期孕相的蔣姓婦人來。
蔣氏恭聲應下,然後便對樓妃告了聲“得罪”,接著就開始在對方身上又摸又探,最後還進了內室除衣看過,折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末了,笑著向樓妃並鬱氏說道:“恭喜夫人了,的確是孕相無錯。”
鬱氏大喜。
樓妃鬆了口氣。
母女兩人隨後進了內室去說話。
“這下可好了,”鬱氏道,“隻要廷秀那邊再拿下軍功,就憑著你肚子裡這個,咱們家也能再上一層!”
樓妃目光微冷,淡淡說道:“我隻希望能一舉得男,也不枉我忍著這場噁心。”
鬱氏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歎道:“阿孃也知道,你剛丟了個孩子就要讓你……確實是難為你了。”
樓妃忍不住紅了眼圈,聲音裡明顯有些微顫,但語氣卻冷沉而堅定:“這是為樓氏將來,為了給阿奴報仇,女兒冇有什麼為難的。”
“終有一日,我會讓李徽拿命來還。”她恨恨咬牙道,“還有淮陽陸氏、建安崔氏——那些士家,通通都彆想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