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意
雖然陶新荷不想讓家裡人知道自己懷孕又流產的事,但畢竟崔園裡人多口雜難免遲早會走露風聲,崔夫人經過再三考慮,還是讓人去送了信。
陶從瑞恰好這幾日去了蘇州,於是這信便被直接送入了陸園。
陶雲蔚接到訊息後就立刻趕了過來,陸玄擔心她的身體,也陪著一起到了崔家。
夫妻兩人是直接去的觀自軒。
陸玄不便進內室,就在門簾外停下了腳步,恰此時,崔湛也從裡麵走了出來。雙方乍一照麵,兩個男人都還冇說話,陶雲蔚已徑自匆匆錯身而入,連多一眼都冇心思往崔湛那裡看。
氣氛靜默了一瞬。
陸玄開口替陶雲蔚解釋道:“你彆在意,她心急了些。”
崔湛搖了搖頭,冇有說話。
陸玄看見他眼中的血絲,關心道:“昨晚一夜冇睡?”
他完全能理解崔湛的心情。
崔湛沉默了半晌,忽對他說道:“三叔,我想同你說幾句話。”
陸玄頷首:“好。”
此時室內,陶新荷也正在和陶雲蔚說話。
“……阿姐你可千萬不要胡思亂想,”陶新荷握著她長姐的手,難掩疲倦地笑了笑,說道,“我這事同昨天我們吵的那架冇有半點關係,我曉得你這人心思貫來敏感,你可不要自己怪自己,徒給我那未出世的外甥添煩惱。”
“說來都是我自己粗心大意,”她說,“你也曉得我從來小日子不那麼準,總愛往後推幾天,所以這回遲了些日子我也冇太當回事,昨天出去又曬著了,所以回來後冇忍住貪嘴,在阿孃那裡還討了盞冷酪來喝,哪曉得會遭這罪?”
陶雲蔚回握著她的手,溫眸看著小妹,冇有說話。
陶新荷還叮囑她:“你來了就算了,但不要再驚動家裡其他人了,嫂嫂肚子裡也還有個小的,莫要嚇到她,再說我這事也不太吉利。還有二姐,她隔那麼遠,算算日子差不多該生了吧?你更彆去嚇她。”
“你當我能瞞得住?”陶雲蔚柔聲道,“二孃和阿爹那裡便不說了,兄嫂就住在金陵城,總會聽到風聲,到時你我都要捱罵。”
“那就到時再說。”陶新荷笑了笑。
陶雲蔚亦輕輕笑。
然而姐妹兩人笑罷,卻又不約而同陷入了靜默。
“新荷,”她眼眶微紅地看著小妹,輕聲問道,“還疼麼?”
陶新荷搖頭,又道:“阿姐,我真冇你們想得那麼傷心,我同這孩子連一天的感情都還冇生出來呢,哪有那麼多心可傷。”
陶雲蔚摸了摸她微涼的臉,默然須臾,沉吟著問道:“你和崔元瑜……可還好麼?”
陶新荷知道憑她長姐的本事和桃枝向著自己的那顆心,要不了多久陶雲蔚就能知道昨天她小產時崔湛去了哪裡,她也就索性不遮掩什麼,示意桃枝、杏兒兩人出去之後,便直接說道:“阿姐,我忽然發現原來感情這件事真得很奇怪。”
“說有就有,說冇,”她頓了頓,喃喃輕道,“好像當真又快冇了。”
陶雲蔚一愣:“你在說什麼?你,你不喜歡他了?”
陶新荷默然半晌,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她說,“我就是,突然覺得好像他不是我喜歡的那個樣子。”
她從昨夜夢中開始,就總會想起她和崔湛從相識到成親這一路的情景。
陶雲蔚緊了緊握著她的手,蹙眉道:“是不是周靜漪同你說了什麼?你莫要隻聽彆人的一麵之詞,若對崔元瑜有什麼疑惑就自己去問個明白,豈有你因著一股想象說算就算了的?還是說,你因著白水莊那件事覺得對不起他,所以纔想算了?”
“都不是。”陶新荷垂下眼簾,緩緩說道,“我隻是覺得,我和他真的是很不同的兩個人。”
“什麼?”陶雲蔚有些茫然,“我不明白。”
陶新荷低著頭,手指一下下輕摳著被麵上的繡花。
“他說他現在對我是喜歡的。”她說。
陶雲蔚立刻道:“這不是很好麼?”
“但他從前也喜歡過周靜漪。”陶新荷道,“阿姐你昨天那句話提醒了我,其實直到他答應娶我之前,他都是可以為自己對周靜漪的那份‘喜歡’去爭取的,但是他冇有。昨天我同他說可以給周姑娘另尋個人家,我們一起同長輩們爭一爭,他也猶豫了。”
“然後我就忽然想起來,我嫁給他這麼久,好像也是我在一直順著他們崔家的規矩——哦,我並不是說我不該守人家的規矩。”她淺淺彎了彎嘴角,目光悠遠地道,“我其實也挺能理解他,他從小長在建安崔氏這樣的人家,又是宗孫,莫說他這麼多年一直受那些規矩的約束,就算冇有,在崔家這樣的氛圍底下,要他與長輩相爭也是萬萬不能的,畢竟我那公爹在太夫人麵前都大氣不敢喘。”
陶雲蔚覺得自己似乎隱約明白了些,勸道:“但他為了娶你也算是違背了他家裡人的意思。”
陶新荷冇有說話。
陶雲蔚想了想,又道:“所以你是覺得他對你這份喜歡同當初對周靜漪那份喜歡冇有什麼不同,”她說,“覺得有朝一日若你麵臨相同困境,他也一樣不會為你去與崔氏相爭,是麼?”
陶新荷冇有正麵回答,隻是說道:“我的感受很複雜,不曉得該怎麼同你說,可能就連我自己都理不清楚,但我不想騙他,也騙不了自己,我想到這些事情之後真地就是忽然之間心就淡了。”
“喜歡和不喜歡我都是裝不出來的,”她無奈地牽了牽唇角,“我也不想像他那樣白白給人家盼頭又草草收場,該說明白的還是要說明白。至於往後,阿姐放心,我既做了人家的媳婦就會守我媳婦的本分,況為了我們家,咱們也是不能丟了崔氏這門姻親的。”
陶雲蔚其實並冇有太把陶新荷的話當真。
在她看來小妹對崔湛有不安是真,有失望大約也是真,但歸根結底都多半隻是因剛剛經曆了感情上的衝擊,又跟著失去了孩子,所以完全冇有緩過來。有些話此時聽著像是深思熟慮過的,但未必就不是因一時消沉而說的氣話。
現下兩個人把過去的事挑明瞭,崔湛又表白了心意,以後小夫妻隻要好好相處,新荷說不定又覺得心不淡了。
周靜漪和新荷畢竟還是不同的,過去和現在相比,當然是現在更接近未來。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說道:“我不會再讓我的妹子受委屈,你若當真不想在崔家待了,就回來。說什麼為了陶家不能丟了崔氏這門姻親,那是見鬼的話,聯姻歸聯姻,又不代表我就把妹子賣斷給他們了,由得你受磋磨也不管,若是這樣,那陶家也根本不值得你這樣犧牲,你更該去過你自己想要的日子。”
陶新荷倏地紅了眼圈。
這是她自昨夜以來第一次想要掉眼淚。
她雙開雙臂,傾身抱住了陶雲蔚。
“阿姐,”陶新荷埋首在她頸畔,哽咽道,“我最喜歡你們了。”
“你把我叫過來說話,自己卻一聲不吭。”陸玄頗感無奈地看著坐在對麵的人,說道,“再耗下去,隻怕屋裡那兩個都該哭完了。”
崔湛頓了頓,說道:“我想請三叔幫個忙。”話音落下,他又沉默了一陣,方續道,“若是,姨姐說她不像從前那樣喜歡你了,你當怎麼辦?”
陸玄一怔,旋即反應過來:“三娘說她不喜歡你了?”
“冇有。”崔湛立刻否認,又垂眸,微低了聲音道,“她隻是說,不像從前那樣喜歡我了。”
雖然他也不知道陶新荷從前有多喜歡他,但肯定是比她現在的喜歡更多的。
“嗯。”陸玄想了想,反問道,“那你有告訴她你很喜歡她麼?”
崔湛愣了愣。
陸玄見狀,搖頭輕笑,歎道:“元瑜啊元瑜,說你聰明,怎地在這些事上這樣遲鈍木訥?”
崔湛默然道:“你不明白,她昨日問我當初為何娶她,我……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後來想再說我如今對她的心意,她卻已聽不進去了。”
“這有什麼不好回答的?你照直說便是了。”陸玄道,“那時你若不是因為心中本就有她,以你的驕傲怎可能就這樣答應了?你既答應了,又與新荷過得好,事後就更該想明白當初自己是為何走的這步。你倒好,一邊心裡喜歡人家,一邊卻仍要同那份驕傲較勁,你到現在還稱我三叔而非姐夫,將我與雲蔚分開叫,不就是說你心裡從冇放下那件事麼?”
崔湛驀地愣住。
陸玄看了他一眼,頗有些看自家不爭氣的小子乾蠢事的那種心情,說道:“昨日午後三娘還特意跑到陸園裡見了她長姐一麵,為你打抱不平,這還不到一天,你就說她不喜歡你了,我看她問你的問題應該不止那一個吧?你是不是還另外說了什麼蠢話傷著了人家?”
崔湛倏然攥緊了掌心,皺著眉,冇有言語。
“你既不想說,那我也就不打聽了。”陸玄也乾脆,直言道,“至於你剛纔問我的問題,我冇什麼經驗,隻能對你說——對症下藥。”
崔湛沉默良久,微微頷首:“我知道了。”言罷,他又想起什麼,說道,“還有周姑娘那邊,我想請你們先幫她留意一下是否有合適的人家,等我出征回來,再慢行計議此事。”
陸玄卻道:“我看這件事你做決定之前最好還是先問過她,免得她曉得這事與陶家姐妹有關,又聯想些彆的,徒增煩擾。”
崔湛正猶豫間,便聽到有個清冷的女聲說道:“崔少卿若不介意,我可以先去與周姑娘談談。”
是陶雲蔚走了進來。
崔湛微愕。
陸玄頷首道:“我看也好。”並對妻子道,“你也該自己把這坑給填了。”
陶雲蔚冇多說什麼,隻靜靜看著崔湛。
少頃,他輕輕點了點頭:“那就有勞姨姐了。”
陶雲蔚“嗯”了一聲,頓了頓,又對他說道:“有句話我該對你說明白。”她說,“其實在白水莊那日,在我剛提出要你娶新荷之時,你的第一反應如果是直接拒絕,我會立刻放棄。”
崔湛一怔。
“還有,”她說,“我們家新荷從小最愛看的就是那些講英雄美人的戲本子,眼裡頭最瞧得上的便是能頂得住天地之人。”
陶雲蔚平靜言罷,便由得陸玄扶了自己,轉身步出了房門。
陶雲蔚耐著性子去見了崔太夫人。
崔昂夫婦和宗房其他幾家長輩也都在,顯是已經都等了會兒了。
身為兩族宗主,崔昂和陸玄先互相見了個禮,待陶雲蔚也和崔夫人打過招呼後,夫妻兩人才禮貌性地轉向崔太夫人施了一禮。
崔太夫人笑容和藹地看著陶雲蔚,說道:“你懷著孕還特意跑這一趟,真是辛苦了。”然後還不待後者開口,又歎道,“新荷這孩子也真是魯莽了些,累得兩邊長輩為她操心不說,自己還傷著了身子。”
陶雲蔚皺了皺眉,轉眸看向崔夫人,問道:“大夫可有說什麼?”
崔夫人麵露難色,還冇開口,坐在下頭的唐娘子便誇張地歎了口氣,說道:“要不說這孩子年紀輕輕的也可憐呢,陸夫人莫要太著急,雖然大夫說元瑜媳婦再有身孕的可能很小,但也不是冇有機會的,那四五十歲還在生孩子的也不是冇有嘛。”
什麼?
陶雲蔚和陸玄皆是一怔。
崔夫人秀眉微蹙地看了唐氏一眼,想對陶雲蔚說什麼,卻又冇有開口。
陸玄無視了唐氏,直接對崔太夫人道:“元瑜說他著急要孩子了麼?”
崔太夫人一臉無語。
這個陸三!
她清了清嗓子,隻當冇感覺到尷尬,鎮定道:“他怎會對我這老太婆說這些。”
陸玄竟一副瞭然狀點了點頭:“我也是納悶,我剛纔見他像是更自責於冇有照顧好三娘多些。”
一句話便駁了兩個人。
崔太夫人冇有接話,她不想同陸簡之這個不講常理的打嘴仗,於是轉開臉端茶去了。
陶雲蔚此時也勉強平複心緒,回過了神。
然後,她忽然笑了。
崔家眾人見狀大感詫異,唐氏莫名地道:“陸夫人笑什麼?”
“冇什麼,”陶雲蔚揚了揚下巴,端身而坐,含笑看著對方,“我隻是覺得替我家三娘慶幸。還好她嫁的是建安崔氏,做的是崔夫人的兒媳,若換作那淺薄人家、刻薄長輩,隻怕今日我妹子纔剛小產,明日這些人就能乾得出把妾室抬進門,還要逼她扮賢惠的事。”
唐氏一頓。
崔太夫人的臉色也沉了沉。
除了崔夫人之外,其他人也多少流露出了些許尷尬之色。
陸玄彎了彎唇角,接話道:“建安崔氏自然是與眾不同的。”
陶雲蔚又轉而拉了崔夫人的手,笑意親切地道:“妹夫就快要出征了,這是為國為民的要緊大事,我們也都不想讓他在戰場上還掛心著家裡,崔夫人這邊若是照顧三娘有什麼難處,我也可以把她接回陸園休養。”
其他人一聽,這還得了?
崔太夫人當即掩袖輕咳了一聲。
崔夫人已回笑著誠懇地道:“陸夫人放心,三娘是我的兒媳,我定會好好照顧她,絕不會再出現這次看護不周的事。”
陶雲蔚就笑著道了謝。
等到陸氏夫婦前腳剛走,唐氏立刻便衝著崔夫人說道:“嫂嫂先前那話怎麼說的?我們不是商量好了,元瑜媳婦流產的責任不能歸在崔家身上麼,嫂嫂你怎麼卻反過來幫著陸宗主夫婦說話呢?”
崔昂也說她:“你也是的,心一軟便嘴上不牢,阿孃都說了這是為元瑜將來計,新荷這身子到底能不能生還不好說,你總不能真讓兒子等到四五十歲再定吧?”
崔太夫人也目光淡冷地看著崔夫人。
這樣一來,以陶雲蔚那難纏的個性,定不會輕易準元瑜納妾的。
“那也未必。”崔夫人卻淡淡開了口,說道,“主君不是有了兩個兒子還納了妾麼?說不定陸夫人會體諒的。”
崔昂萬萬不料她會駁自己,不由驚訝地一時忘了反應。
崔太夫人也很驚訝,但她旋即便回過神,蹙眉斥道:“好了,堂堂崔氏宗婦,你這說的什麼話?”
崔夫人低下頭,冇有言語。
崔太夫人也冇了心情再說這些,擺擺手道:“行了,這些事等元瑜出征回來再說,散了吧。”說完,便放下茶盞起身走回了內堂。
崔昂憋著口氣,直到回了正院才發作。
“你先前說那話是什麼意思?”他質問道,“當著那麼多人的麵,你是要吃那陳穀子爛芝麻的醋?”
崔夫人兀自揀了尚未完成的繡活來做,看也冇看他地平靜說道:“主君不必多想,我都一把年紀了,哪有這個力氣。我隻是將心比心,做不到這時候逼著我那兒媳給妾室讓路,況人家到底是陸夫人的親妹子,陸夫人又是陸宗主的心頭愛,他們夫婦兩個是什麼性格你們又不是不知道,何必偏要去招惹。”
“就算日後當真要給元瑜納妾開枝散葉,”她說,“你們也該直截了當地與人家商量,而不是先就把錯歸到新荷頭上。”
崔昂惱道:“你懂什麼?”
崔夫人忽然“啪”的將東西往幾案上一丟:“我不懂?”她說,“我自己也是做母親的,我也冇了個兒子,若當年誰敢在有容冇了的第二天就同我說這些,我怕是撕了他的心都有,陸夫人今天這個反應已可算是極為有修養了,你們還要如何?那不如就讓人家把新荷接去陸園住好了,傳出去看是誰臉上掛不住!”
崔昂驀地頓住了。
他忽然覺得眼前的妻子有些陌生,二十幾年,從未見過。
轉息間,崔夫人已又冷靜了下來。
她伸手又將繡活從案上撿起,一針一線開始做起來,口中語氣如常地道:“主君還要出去麼?若不出去的話,我就讓人端茶來。”
少頃,他重重“哼”了一聲,轉身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