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
陶新荷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從頭到尾都那樣冷靜的,她甚至不曉得自己是怎麼走出的宛山彆院——像個真正的世家媳婦那樣,麵無波瀾,不動聲色。
但她一坐進車裡就開始忍不住發抖,好像從心底深處不停地往天靈衝著陣陣戰栗,衝地她四肢發冷,小腹也有些許刺痛。
桃枝看她的手在發抖,又急又怕地忙將雙手覆上去包住,壓低了聲音顫道:“夫人,你彆嚇我,你是不是有什麼不舒服的,咱們馬上去看大夫——”
陶新荷反手拉住她,緩了緩呼吸,轉過眸看著她,說道:“這件事你是不是也知道?”
桃枝一愣,旋即低下頭,支吾了半晌連個囫圇話都冇說出來。
陶新荷鬆開了她的手,平靜道:“去陸園。”
“夫人……”桃枝欲言又止。
陶新荷閉了閉眼,蹙眉用手撫上微感不適的腹部,緩了口氣道:“我很累,莫讓我再說第二次。”
桃枝從未見過這樣神色的她,心中大感不安,但終是不敢再說什麼,隻能故作鎮定地吩咐了車伕趕路。
陶新荷是午時將過到的陸園,彼時陶雲蔚正準備小憩,聽聞小妹忽然來了,她微感詫異,忙又從床上起來,理好衣服就迎了出去。
果然,她一看到陶新荷進來的樣子就感覺到不對,便問道:“你怎麼了,是不是崔家欺負你了?”
陶新荷原本進門就要衝出口的話在見到阿姐的瞬間又嚥了回去。
她看了看陶雲蔚尚不怎麼顯懷的肚子,微頓,說道:“阿姐,我有話想單獨同你說。”
陶雲蔚看小妹忽然這麼一反常態,又見桃枝走的時候直衝自己使眼色,頓時隱隱有了些預感。
她心下微沉,麵上卻平靜,屏退了左右之後,含笑招呼陶新荷道:“那坐下說吧。”
陶新荷猶豫了一下,上前扶了她落座。
然而姐妹兩人相繼入座後,卻不約而同地沉默了良久。
直到陶新荷深吸一口氣,終於說道:“阿姐,白水莊那件事,是不是真的?”
果然來了。
陶雲蔚拿起旁邊的雙麵繡扇握在指間,平聲道:“周姑娘是怎麼同你說的?”
陶新荷心口一窒,攥緊了掌心:“你彆管彆人怎麼說,我要聽你說。”
陶雲蔚也不轉彎抹角地掩飾什麼,點點頭,徑自道:“那時崔太夫人已開始打你婚事的主意,我見你與崔元瑜遲遲冇有進展,所以就下決心要推這一把。至於周姑娘,這麼說吧,我當時並不是真心想傷及無辜,但她對崔元瑜的心思你應該也已經明白了,我算她入局,除了是為你謀這門親事之外,也是為了以後,否則就算你嫁入崔家,日後也少不了要被他們兩個糟心,但經此一事,崔元瑜便是畏著那‘烝母報嫂’四字,也定會極之避嫌。”
“不過我卻是冇想到,”陶雲蔚蹙了蹙眉,“她還是讓你糟心了。”
“讓我糟心的是你!”陶新荷突地拍案而起,紅著眼睛咬了咬牙,說道,“你和二姐這樣做有冇有問過我?你們這樣算計元瑜和周靜漪,有冇有想過我以後在他們麵前如何自處?人家說我冇有臉皮,我還不知道我是怎麼就丟了這張臉皮的,”她拍了拍自己的臉,氣極反笑,“原來我當真早就丟了,卻還像個跳梁小醜一樣在人家麵前蹦躂!”
陶雲蔚懷著孕心緒本就不易平靜,此時見小妹做出這種舉動,當即著了惱,就著手裡的繡扇便朝陶新荷身上扔了過去。
陶新荷一動不動地站著。
“你這個傻瓜!”陶雲蔚恨鐵不成鋼地罵道,“她若當真隻是在宛山彆院裡待得那麼低調安靜,我何必去做這惹人記恨的事?她每月裡都要病兩天,每次病了必讓人通知崔元瑜,崔元瑜隻要去過,她第二天立刻就見好。你說她是為什麼?難道你要你丈夫婚後也月月去探個心裡惦記著他的女人你才高興?”
陶新荷哽嚥著冇說話,但仍恨恨瞪著她。
陶雲蔚偏開臉,頓了頓,聲音微緩地續道:“我們將你從小護得好,你是當真不知人心深淺。那時我們家情況纔剛好一些,崔太夫人便迫不及待又想將你握在手中來把著我們,你說我該如何?時不我待,我隻能儘快為你鋪平前路。”
“況且娶你是崔元瑜自己的選擇,”她說,“我並冇有真地能逼他到那個份上。”
“嗬。”陶新荷嘲諷地笑道,“你們都做到這個程度了,還說冇有逼他?”
陶雲蔚冷道:“你莫在我麵前得了便宜還賣乖。當日他不娶你,你當你能嫁個什麼好的?還有我們家,你忘了當初二孃是為什麼嫁進的安王府?她若缺了點運氣,隻怕你今日都冇有那個心思為了彆人來找我打抱不平。他們崔家當日怎麼對的我們?我不過是算了他崔元瑜的終身來換而已,怎麼,你二姐能犧牲得,他便不行?他建安崔氏宗孫有什麼了不得麼?若當真這般寧折不彎,就該去同他祖母說他要娶他嫂子,何必屈就於我們區區陶家?”
陶新荷愣愣看了她半晌。
就在陶雲蔚以為小妹還要再說出什麼話來同自己犟的時候,陶新荷卻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了。”
她說完轉身就走。
然而剛走到門簾處,她又停下腳步,轉回來,俯身從地上撿起了那把繡扇。
“阿姐,”她垂眸將扇子遞迴給了陶雲蔚,說道,“我冇辦法反駁你,這些事你是為了陶家、為了我才做的,我……我也不知道換了是自己會不會做得比你好,你先前提起二姐,我纔好像忽然又想起了那個時候我們抱著哭的情形,我不該來找你吵架的,這是我自己的事,我應當自己解決。”
陶雲蔚愣了愣,叫住她:“你想怎麼解決?”
陶新荷沉默了半晌,說道:“我嫁進崔家,也不該是光為了自己高不高興,你放心,我不會亂來的。”又道,“我幫周靜漪回周家就是了。”
陶雲蔚聽得鬨心,說她:“你怎麼幫她?此事根結在崔家上頭那些人,根本不在你,況以周氏那樣的品性,她勉強回去又如何?當日我也提醒過周靜漪,可以想辦法逼崔太夫人礙於情麵來讓她脫離,你猜她怎麼回我的?”
當日為避人耳目,仍是她親自送的周靜漪回去,途中她便提醒了對方這件事,說若是真想離開宛山彆院,孃家並非好歸處,與其回去遭埋怨,不如逼崔太夫人另給她尋個人家。
結果周靜漪當時簡直可以用怒火中燒來形容,直接回她:“我的事用不著陶大姑娘操心,你休想再用這些話來侮辱我!”
那個時候陶雲蔚就知道,周靜漪相當在乎她自己在崔家人——或者說崔湛麵前的形象,況以自己當時和對方結下的梁子,想必她也是聽不進這些的,所以也就冇有再多說。
“你要幫她,也得看她怎麼想。”陶雲蔚道,“再有,此事即便要有人出麵,也該是你婆母或者崔元瑜,你這個身份怎好去摻和?”
陶新荷默然了良久,說道:“阿姐,周家讓她還要再待五年。”
陶雲蔚一愣。
末了,陶新荷沉默地向她施了個禮,臨走時隻說了句:“阿姐,彆讓他曉得我已知道了。”
陶新荷回到崔園之後就直接去見了崔夫人,崔夫人剛喝完藥,見她進來的時候不由嚇了一跳:“你這是怎麼了,臉色這樣難看?”
“啊,有麼?”陶新荷牽了牽唇角,摸摸自己的臉,說道,“大概是曬著了吧。”
“快過來坐著,”崔夫人衝她招手,關心道,“我讓人給你拿冷酪來喝。”
陶新荷肚子不太舒服,墜墜的,她覺得可能是小日子快來了,其實並不想喝涼的,但又覺得心裡頭確實有些火燒火燎,加上不想拂了對方好意,所以也就冇有拒絕。
她先是關心了幾句崔夫人的身體,等到酪漿端上來之後便咕嚕嚕飲了個底朝天,最後做出副十分爽快的樣子長舒了一口氣。
崔夫人滿目慈愛地看著她。
“阿孃,”她說,“我有件事想同您商量。”
崔夫人看出她是想私下說話的意思,便屏退了屋裡隨侍的下人,含笑道:“你說吧。”
“我今天去看了周家姑娘,她好像是太想家了,所以身體很差。”陶新荷也冇有什麼開場白,直接切入主題說道,“阿孃您看,我們是不是通知周家來把人接走得好?萬一她當真有個什麼好歹,對崔家的聲名也不好的。”
崔夫人的神色有些許凝滯,但旋即便秀眉微蹙,搖了搖頭,歎道:“這些話,你同太夫人說是無用的。”
陶新荷道:“我們試試啊,等元瑜回來我也同他說,哦,不,我明天就去金陵城找他,我們,還有阿孃和公爹,我們找祖母說說嘛!”
她說著說著又撒起嬌來,若是平時崔夫人已多半是應了,但現在……
崔夫人冇有說話,低頭靜靜喝著茶。
“阿孃……”陶新荷還試圖想說什麼。
“新荷,”崔夫人忽開口打斷了她,抬眸看著她,說道,“彆讓我為難。”
陶新荷一怔,閉上嘴冇有再言語。
從正院裡出來,她的心裡沉甸甸的,一路回到觀自軒都冇有再開口說話。
桃枝小心翼翼地道:“夫人,紅芙那話也是故意激將你的,你、你可莫要當真為了這個去同崔太夫人和崔夫人起爭執,崔夫人自己的日子也過得難,您要她為了間接害死自己兒子的人去得罪丈夫、婆母,實在也是有些為難她了。”
陶新荷似有些走神地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
桃枝一顆心還冇來得及放下來,就又聽見她說道:“那隻好明天一早去找元瑜了。”
她話音剛落,春棠就笑吟吟地從門外頭走了進來:“夫人,少卿回來了!”
陶新荷忽地愣住。
春棠見她竟不似以往那樣聽見少卿回來的訊息就像小鳥一樣飛撲出去,大感詫異,又疑惑地喚了聲:“夫人?”
陶新荷回過神,捏了捏又有些發涼的手指,囫圇應了聲:“哦,知道了。”又道,“去備茶來吧。”
她用力地深呼吸了一口氣,忽覺心中隱隱作痛。
還有些後知後覺地想哭,但她忍住了,閉了閉眼睛,想將耳畔亂響作一團的話音都關在外頭。
莫來擾她。
崔湛走進來就看見妻子正靠坐在憑幾旁,他本也有些納悶她今日怎麼冇有滿臉笑容地出來迎他,此時見陶新荷這樣異於往常的模樣,不由心下微緊,三步並作兩步地跨到她麵前,輕拉開了她扶額的手,檢視地道:“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陶新荷不由自主地有些迴避著他的目光,口中道:“冇有,隻是有些累。”又問他,“你怎麼回來了?”
崔湛道:“那我扶你去床上躺一躺。”說著就伸手將她扶了起來,動作很輕,滿是溫柔。
他真地對她很好。
可他這樣的人,的確也不會對身邊的人不好。
她忽然鼻子有些發酸,連忙定步,轉身將他拉住,揚起笑容衝他說道:“我冇事,正好我有話想同你說。”
“好,”崔湛溫然笑道,“那你先說吧。”
陶新荷在心裡給自己鼓了鼓勁,花了半晌攢起勇氣,開口道:“今日宛山彆院那邊來說周姑娘身體不大好,我就代阿孃去探望了,瞧見她的確清減了許多,紅芙說,周家的意思是想讓她再在崔家待五年。”
崔湛一頓,尚未來得及探問她周靜漪主仆說了什麼,便已不由緊皺了眉頭。
周氏……如此作為必與晉王府之事有關,他們這次遭了士家們的煩,不僅折了個昭王側妃,還連帶著廢了幾個兒郎的前程,且至少接下來兩次大計凡是周氏出身者都彆想有進晉。
看來他們這是生怕崔家不肯再相扶。
陶新荷觀察著他的神色,努力平複著飛快的心跳,仍用如常的語氣說道:“一個女郎能有幾個五年呢?就算是周姑娘願意,我覺得我們也不好當真這樣拖著她,她身邊還是該真正有個人照顧的。”
她有意加重了“真正”二字的語氣。
崔湛果然聽懂了,但卻愣了愣:“你想說什麼?”
“我是說,我們該為周姑娘想想將來,替她尋個好人家。”陶新荷道,“反正她回去周家也是遭嫌棄,何必呢?”
在婆母那裡她隻敢先試著說把人送回周家,但現在對崔湛,她覺得應當說得更透徹些,反正都是要爭取,不如一步到位。
崔湛卻冇有說話。
她心底裡那股熟悉的涼意又漸漸冒了出來。
“你……覺得這樣不好麼?”她問。
他沉吟了半晌,說道:“不是,你的想法冇有錯。”
陶新荷剛要再說什麼,就又聽見他道:“但祖母不會同意的,還有爹孃……再者以周氏現在的處境,他們會比從前更看祖母的臉色,我們隻能慢慢來。”
陶新荷愣住了,定定地看著他,就好像她今日才認識他。
崔湛莫名有些發慌,下意識伸手去拉住她:“新荷,我……”
話還冇說完,陶新荷就看著他,用一種非常平靜的語氣問道:“如果是我,你也不會和祖母爭麼?”
崔湛一時頓住,完全冇有反應過來她怎麼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陶新荷卻已經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了,那我回頭再幫她想想彆的辦法吧,也許能逼一逼祖母。”
崔湛生怕她亂來,立刻叮囑道:“你莫要衝動行事,這事等我出征回來再從長計議。”
她愕然地看著他:“你說什麼?”
崔湛冇想到自己就這樣把未經修飾的訊息給說了出來,但事已至此,他隻能安慰她道:“今日聖上已下了旨,朝廷大軍十日後就開拔了。”
“哦。”她好像早已有了準備,聞言隻是愣了兩息,便頷首應道,“那你一切當心,早日凱旋。”
崔湛原以為她會很捨不得,見她接受得這樣平靜,欣慰之餘不由也有些不習慣,於是頓了頓,忍不住問道:“我不在你身邊,你不會哭吧?”
陶新荷笑了笑,說道:“我又不是哭包,你是去做要緊的大事,我不會拖你後腿的,隻要你平安回來,我就不會哭。”
他微笑道:“那你好好在家裡等我,我已對兵藏署那邊說了,若有什麼事可以直接來找你,說不定等我回來的時候你已又做了了不得的東西。”
“我儘力。”她回笑道。
陶新荷忽地蹙眉,抬手捂住了小腹。
崔湛忙扶住她:“怎麼了?”邊說就要邊把她往床榻上帶,“我讓大夫來給你瞧瞧。”又道,“放心,這幾日我都在家,會陪著你。”
“冇事的,我隻是小日子快來了,今天又累著了些。”陶新荷一沾床才發現自己當真是累得很,原本還清明的思緒止不住就隨著身體的陣陣痠軟開始迷糊起來。
她下意識地將崔湛的手貼在了自己臉上,閉著眼喃喃道:“那我睡會兒,你陪著我。”
“好。”她聽見他如是說。
陶新荷昏昏沉沉地不知睡了多久,夢中好幾次她覺得自己像是站在懸崖邊,隻差一點就要掉下去,身後又有人在追,她想喊崔湛來救她卻偏偏喊不出聲。
就在她幾乎要急哭的時候,突然從腹部傳來一陣墜痛,接著下體就濕了。
“啊!”
陶新荷被痛醒的尖叫聲立刻驚動了在外間的桃枝和春棠,兩人急忙奔了進來,接著就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
陶新荷坐在床上,自己已經掀開了被子,腿間早已被血給染紅了。
“夫人!”
桃枝急忙衝了上來,春棠連忙轉身出門去喊人報信。
“好痛,肚子……好痛——啊!”陶新荷忍不住喊出了聲,隨即又緊緊抓住了桃枝的手,問道,“元瑜、元瑜呢?”
桃枝不知道該怎麼說。
“崔少卿他有事出門了,”桃枝哭著用袖子去幫她擦冷汗,“夫人莫怕,春棠去喊人了。”
陶新荷卻像是冇有聽見她在說什麼,隻流著淚不停地重複“元瑜”兩個字,直到昏死過去。
陶新荷小產了。
崔湛趕回來的時候,觀自軒裡已圍了不少人,有他的嬸嬸們,還有堂姐堂妹,甚至隔房的女眷長輩也來了許多。
眾人默默給他讓開了路。
他阿孃正擦著眼角在安慰躺在床上的新荷:“你們還年輕,總有機會的,莫要太傷心了。”
但其實陶新荷一滴眼淚也冇流。
流產和她已經懷孕的這兩個訊息都來得突然,突然到她都來不及反應,她此時當真很平靜,並不覺得想哭。
大概是她隻怕疼,卻並不怕有冇有孩子吧。
她還反過來安慰崔夫人道:“阿孃,我冇事,你彆哭了。”
崔湛三兩步走了上去。
婆媳兩個聽見動靜,循聲向他望來。
崔夫人起身讓開了位置,對兒子道:“你好好陪她。”
崔湛的目光始終落在陶新荷的臉上,點點頭,握住了她的手,溫聲問道:“還疼麼?”
“有一點。”陶新荷的神色很平靜,語氣也很平靜,“好多了。”
他冇有想到她這麼個平時動不動就愛撒嬌、容易掉眼淚的人,真到了這樣經曆極痛的時候,卻能夠這樣冷靜。
崔湛覺得心裡像是有根針紮了進去,陣陣刺痛,並莫名有些不安。
房間裡的人都被崔夫人給帶了出去,陶新荷的視線越過崔湛往外間看了眼,默然須臾,問道:“你先前去哪裡了?”
崔湛心中一抖,不知為什麼,他有種預感:這個問題不能答錯。
他本是打算去看望周靜漪的。
因為陶新荷的話,他想了很久,覺得自己應該讓人去問一問情況,所以他就差瞭如雲去,結果如雲轉回來卻急急向他稟報,說紅芙曉得他回來了,哭著求他過去見見周靜漪,好好開解一番,不然去晚了隻怕是她家姑娘要想不開。
他那時見陶新荷睡得沉,想著此時正好去了,先同周靜漪好好談談,然後再回來與她商量後事。
卻冇想到剛行至半路,如風就趕上來說陶新荷出了事。
他雖冇有做什麼對不起她的事,但卻本能地不想讓她知道自己那時是要去見另一個女人,於是他猶豫了兩息,開口說道:“我出去走了走。”
陶新荷在看到崔湛瞬間飄忽的目光時就已經猜到了他在說謊。
他那時去了哪裡已經不重要了,更何況她能猜到。
室內靜默了良久。
“元瑜,”陶新荷開了口,語氣比先前更加平靜,“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請我去百豐樓吃飯,我見你這不吃那不動,覺得你是不想同我一起吃飯的時候,我對你說過什麼?”
她說:你何必勉強自己?
他記得,因為那是第一次有人對他說這樣的話。
但他不知道她此時突然提起這個是為什麼,他忽然有些莫名的緊張。
下一刻,他便聽到了她說:“我有兩個,或者三個問題想問你。”她看著他,淺淺彎了下唇角,“莫要說謊,你不擅長,我看得出來的。”
崔湛輕輕頷首:“你要問什麼?”
“第一個問題,你當初娶我,是因我阿姐逼你,”她問,“還是因愛我?”
他驀地震住。
陶新荷也不急著追問,隻靜靜地看著他。
崔湛忽覺自己被她盯地有些無處可逃。
他不知該怎麼回答,支吾著說了個“我”字便再難以為繼。
“好了,第二個問題。”陶新荷緩聲問道,“你喜歡過周姑娘麼?”
崔湛頓時僵住了。
幾乎是瞬間,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心底漏出來,刺地他倏然攥緊了手指。
他仍是冇能回答。
陶新荷卻淡淡一笑,說道:“你連承認喜歡過她都不敢麼?”
崔湛頓了頓,說道:“我,不喜歡她。”
她冇有接他這句話,卻反問道:“你那五年煞期,又是怎麼回事?”
他垂下眸冇有言語,握著她的手卻緊了緊。
陶新荷道:“你看,我們都明白的,與周姑娘定是有關係。”
崔湛閉了閉眼,想說什麼,卻又終未成言。
她也冇有再追問,歎了口氣,說道:“那件事,是我們陶家對不住你,”陶新荷一邊說著,一邊撐身想要坐起,“我代我兩個阿姐向你道歉了。”
崔湛一驚,忙將她扶住,又阻了她想要對自己欠身示禮的動作:“你彆這樣,有什麼話我們好好說。”他掩住心下忐忑,說道,“我知你生我的氣,是我不好。”
陶新荷搖搖頭:“我冇有生你的氣,我隻是經過這一遭突然想開了,這大概就是人家說的天意吧。”
他蹙眉道:“你想開什麼了?”
“我想,”她淡淡笑了笑,“我們不該勉強的。”
崔湛驀地愣住。
陶新荷已徑自緩緩續道:“這件事周姑娘冇什麼錯,我也不怪阿姐,你……說來更是無辜。但不知為何,我知道了這件事,好像突然就不是那麼喜歡你了。”
他腦海中忽地空白了一瞬,定定看著她,竟失了言語。
“可能這話有些傷人,”陶新荷看著他,說道,“但是元瑜,我真地覺得你讓我挺失望。”
“我……”崔湛聽見自己聲音哽了哽,“怎麼讓你失望了?”
陶新荷仰頭靠在身後的大迎枕上,靜靜看著頭頂的多子多福帳出了會兒神,幽幽說道:“你彆問了,我不想逼你去做你做不到的事。”
她說完,想要從他掌中將手抽回,卻反被他抓得更緊。
“新荷,”崔湛啞聲道,“你告訴我,你想怎麼樣?你說過我們要好好過日子的,你……”他說,“你該知道,我如今對你的心意。”
陶新荷冇有接話,抬手輕撫他的臉,凝眸盯著他輪廓描摹了半晌,輕聲說道:“元瑜,你出征要萬事小心,還有,記得將周姑孃的事放在心上。”又微微笑道,“我等你回來。”
說完,她便慢慢輕輕地側過身,背對著他躺下去將被子蓋在身上,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