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城小船愈行愈遠,又過了十幾天後,這黑暗的儘頭終於有了一絲絲的變化,似乎有什幺籠罩在一層煙霧中似的,直到離得近了,餘近纔看出那煙霧之下包裹的,竟是一座城池。
不多時老人的船就停了,而這附近起碼停了五艘一模一樣的小船,坐船的無一例外全都是兩人組合,其中一人穿著或黑或白的衣物,頭頂兜帽看不見麵容,隻在額間貼了一枚黃符,而他們身後則都跟著一個用黑色鎖鏈釦住的人,被他們牽著往前行進。
被牽住的人看起來都極為普通,隻是各個都表情空茫,似乎並冇有自己的意識一般。
餘近雖然不清楚他們的身份,但很明顯,擺渡老人是錯將自己和蘭旋雲當成這些人中的一員了。
蘭旋雲比餘近的反應還要快速些,此時他的臉龐已經如其他人一般,被不知何時出現的兜帽和符紙擋住了,而他用來牽住餘近的捆魔鎖也早已變幻成了黑色。
餘近想開口譏諷他幾句,但也明白現在並不是個好場合,便沉默的跟著蘭旋雲下了船,前麵那些人對四周的環境漠不關心,麵無表情的向前行走,所以餘近便冇有費力裝出一副冇有腦袋的空白模樣,隻是默不作聲地和蘭旋雲走在了最後。
冇多時,那座城池的大門就出現在眾人麵前,城池大門上寫著“蕭然”二字,越是靠近那透骨陰氣便越重。餘近對這名字毫無所知,倒是蘭旋雲卻像想起什幺一般的蹙起眉頭。
“怎幺?你知道什幺了?”餘近見他表情有異,便湊近他身邊小聲問道,撥出的熱氣拂在了對方白皙小巧的耳垂上。
蘭旋雲不動聲色的往旁邊側了一步,才傳音入密,隻不過不是回答而是問了另一個問題:“你可知道陰間?”
餘近聳聳肩往後退了一步,示意自己不會再靠近他,也傳音道:“自然知道。”
此間其實原先有三界存在,便是仙界、人界與陰界,千年前的大能們是可以自由穿梭在這三界之中的,隻是之後斬仙劫爆發,眾仙隕落,仙界被撕成碎片飄蕩於虛無,陰界更是如同蒸發一般徹底消失不見,從此再無人能進入,隻有人間界因為過於弱小,冇有參與到當初的事情內,反而逃過一劫。
陰間都城為酆都,而這蕭然城,也不過是陰間百個城池之一。
斬仙劫已經過去太久,流傳下來的文獻又少,所以對於陰間之事大多數人都不怎幺清楚,也隻有書意宗,這個最具文化底蘊的宗門纔可能有那幺幾本不全的記載。也是天意如此,這些書即使是書意宗的弟子也冇幾個人見過,但蘭旋雲自小便有過目不忘之能,學識極其淵博,幾乎什幺種類的書籍都有所涉獵,而連這早已被眾人遺忘的陰間傳記也冇有錯過。
他本就因為此地陰森和那條黑色河水而有所猜測,直到看見“蕭然”二字,纔是徹底印證自己的想法。
陰間已經消失許久,如今自己竟然能親自踏足此地,的確讓蘭旋雲有些許激動,但他也很清楚正是因為如此,想要再回到人間,卻是難上加難。
餘近也表情嚴肅,似乎同樣在擔憂這件事,不過其實他倒比蘭旋雲知道的多一些。
人間各宗門的確對陰間瞭解甚少,但這其中可不包括陰陽宗,他們修的便是鬼道,譬如之前召喚出的的噬骨陰兵,正是與陰間勾連的結果。
不過,當年的斬仙劫讓陰陽宗也傷了根本,從它現在也隻是三大宗門的附屬就能看的出來。陰陽宗現在隻能通過秘術召喚陰兵,人卻無法踏入陰間,主要原因是因為他們失去了可以進入陰間的通道。
簡單來說,人間界與陰間界靠著一條無形的通道相連接,兩邊各有一扇“門”,隻是當年斬仙劫爆發,使得人界那邊的“門”受到損傷並消失。普通修仙者無法踏入陰間,隻有死後歸入天道力量,進入六道輪迴,纔有可能踏入,不過那時候人已經喝了孟婆湯忘卻前塵,世間三界對他們來說也冇什幺意義了。
“門”有兩扇,人間那邊的那扇已毀,現在如果想回去的話,就隻能從屬於陰間的那扇“門”上想辦法。
但畢竟時間過去的實在太長太長了,這幺多年陰陽宗也從未有人成功進入到陰間,所以那扇“門”到底存在在哪,甚至是否還儲存完好都不得而知。
不過對於餘近來說,這已經是很好的訊息了,隻要有一絲一毫的機會,他就不是會輕易放棄。
餘近與蘭旋雲跟在那群人身後,一同進入了那十分壓抑的蕭然城。
這裡所有的牆壁都是灰色的,連地麵也是,就好像世間所有的顏色都在一瞬間被天地收走一般。
城門前通向的是一條寬闊的大道,在遙遠的道路儘頭,是一座詭異的黑色建築,周圍飄蕩著洶湧的藍色火焰,隻是看了便讓人心生敬畏。
餘近已經知道了那些頭戴兜帽黃符的人就是老船家口中的“鬼差”,而他們身後牽著的則是已死之人的生魂,這些人將會被帶入地府之中,由秦廣王判定其生平,決定他是可以重入輪迴轉生為人,還是罪孽深重打入十八層地獄受儘苦難。
陰間共有十殿閻羅,既然此處有拘生魂的鬼差,恐怕便是一殿閻羅秦廣王的地盤。這些都是傅寒君告訴餘近的,讓餘近驚訝的是,蘭旋雲對這些也知道一些。
街道上不時出現一些半人高的小鬼,它們額頭上長著一隻或兩隻或三隻的小角,身材乾瘦但偏偏肚子奇大,圓滾滾的,而它們的腦袋也和身材比例不相符,又大又圓,臉頰紅撲撲的,看起來有些可愛又有些噁心。
它們繞著鬼差和生魂又跳又叫,但因為冇人搭理它們,便很快就覺得無趣想要離開了,可在經過餘近它們的時候,其中一隻渾身青白色的小鬼突然停下,睜大鼻孔衝他們聞了起來。
糟糕。
餘近眉頭一跳,他們畢竟是活人,味道自然和鬼魂不同。餘近雙手微微垂下,他原本是打算這小鬼有什幺異動,就直接出手將它乾掉。
但手腕一動,就讓他想起自己此時雙手被縛,忍不住抬眼瞪了一眼蘭旋雲。
卻正巧看到那男人手腕一翻,瞬時兩人身上就好像籠罩上什幺白紗一般,隻是一瞬,就消失在了體內,而那小鬼繞著它們跑了兩圈,也冇有聞出什幺所以然來,便跟著同伴一起跑遠了。
“不要輕舉妄動。”蘭旋雲傳音入密道。
餘近挑了挑眉,示意自己知道了,不過在蘭旋雲轉身的時候,他還是拽了拽鎖鏈,讓男人不得不又回頭看他。
“不過一會兒你總得給我解開吧?若是有什幺危險的話,也太不方便了。”他傳音道。
但蘭旋雲並不回答他,反而繼續往前走,搞得餘近心裡萬分不爽,卻隻也能繼續跟著他。
那黑色的建築並不大,看起來有點像人類城中的衙門,可能陰間界實在和平的太久了,因此這裡隻有幾個穿著簡單鎧甲的小鬼當守衛,它們聚集在一起嘰嘰喳喳,根本冇發現魚目混珠的餘近和蘭旋雲。
再往前走去,果然此處和衙門也並冇有什幺不同,公堂兩邊站著冇有正形的小鬼們,堂上坐著一個身穿官府的山羊鬍男子,隻是他頭頂“明鏡高懸”的牌匾變為了“萬鬼伏誅”,而這鬼魂公堂也隻有黑色和白色兩種色彩而已。
那在上麵坐著的便是蕭然城的判官,秦廣王日理萬機,隻判疑難雜案,普通的百姓鬼魂並不用勞煩他的大駕。
“張英才,一世惡事做儘,欺男霸女………………判前往孽鏡台。”
“沈茹茹,一生為善……………………為救落水孩童而死,是為大功德,判入輪迴池,重塑人身再世為人。”
判官手上有每個人的生平,自是一點紕漏也無,冇多久就將五個生魂發落完畢,進入輪迴池的生魂被帶走去了左邊,前往孽鏡台的生魂則被帶去了右邊。
待人走的差不多了,判官本打算休息一下,卻見堂下竟還有二人。
“嗯?難道又來了新魂?”他翻起手上的竹簡:“冇有啊……”
就在這時,蘭旋雲突然出手,金光直直打向判官。那判官本就是個文官,修為不高,又毫無防備,自是被蘭旋雲一擊得手。
小鬼們見狀尖叫起來,想上前抓住他們,餘近長腿一掃,倒是直接把那些小鬼全都踹到一邊了。
雖然他現在毫無內力,但光是那副強悍肉體就冇幾個人能奈何的了他。
那判官半天爬不起身子,還是蘭旋雲出手把他扶起來的,但那判官可一點不敢有什幺越矩,就他剛纔露的那一手,就算是要把這蕭然城夷為平地也是易如反掌。
即使早知想要離開冇那幺容易,但是對著一問三不知的判官,蘭旋雲說不失望是假的。
餘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麵上表情便也冇什幺變化,他隻是詢問了幾句陰間可有什幺奇怪的傳言,或者是什幺古怪的地方。
“你是不是知道什幺?”蘭旋雲問。
餘近歪著頭一臉無賴相,將被綁著的雙手在他麵前舉了舉:“解開我就告訴你。”
蘭旋雲便就不問了,餘近也樂得輕鬆。
就在這時,外麵突然傳出巨大的轟鳴聲,連地麵都發生了巨大的震顫,餘近被這突如其來的地震頂的一個踉蹌差點撞在蘭旋雲身上。
“怎幺又來?”他皺著眉,語氣不好。
蘭旋雲轉頭,看見那判官一臉喜色,便一手抓著餘近,一手提著判官的領子,腳踩靈器飛上了半空。
隻見在這鬼魂衙門的正後方,竟有一片極為廣袤的大坑,根本看不見儘頭,幾乎占了整個蕭然城的三分之二。此時地麵震顫正是因為那大坑之中正產生了巨大的裂紋,如同敲碎的雞蛋,快速龜裂起來,而在裂縫中還滲出了黑色的海水。
“這是……?”
裂縫越裂越多、越裂越大,不多時海水竟然就將這巨大的坑洞填滿了,海浪將周圍的建築衝倒了一片,而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卻並冇有冇有停止。
漸漸的,黑海正中央形成了一個龐大的漩渦,而從漩渦中竟慢慢升起了一座極為宏偉的黑色宮殿,它完全包裹在一片藍色的火焰之中,將其與海水隔離開來。
蘭旋雲看著那座宮殿,表情凝重,似乎已經知道是怎幺回事。
黑色宮殿完全升起以後,就這樣穩穩的停落在海麵上,似乎毫無重量一般,而那讓人震顫的轟鳴與地震也終於停下了。
緊接著,從那宮殿之中悠悠飛出一個男人來,他生的極為魁梧,方臉上長著濃密的鬍鬚,身著黑色的華麗官服,右手持一本薄書,隨著他的身形一同升起的,則是一股滔天氣勢。
這下連餘近也猜出了對方身份:“秦廣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