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涉及到煉丹的事,江時堯就會變得嚴肅認真許多,讓人根本瞧不出他有異於常人。
青年拿著丹方,往石室角落的煉丹房走去,他腳踝上的鐵鏈一直哐啷哐啷的發出響聲。餘近隻是利用他來煉丹,所以本來並不打算多管,但跟在他後麵看了一會兒後,餘近突然皺起眉頭,一把拉住了江時堯。
青年被他扯的一頓,不禁睜圓了眼睛,充滿疑問的停下來看他。
餘近冷道:“這鐐銬誰給你弄的?”
江時堯皮膚白嫩,但踝骨處卻早就被腳鐐磨爛,舊傷未好再添新傷,整個腳踝處足足有一圈三指寬的暗紅色疤痕。
見餘近麵色不善,江時堯一下子就瑟縮起來,半晌才吞吞吐吐的說:“……是師父。”
江時堯是以丹成道,術法會的並不多,難得會的幾個也是為了輔助煉丹。可以說除了那身結丹期的修為,江時堯連個普通人都不如。
因此如此沉重的腳鐐拴在身上,讓他根本解不開,更彆提逃走了。
可一個丹術盟的最年輕的客座長老、丹道五階的煉丹天才,為什幺要從自己的宗門裡逃跑呢?
江時堯雖然喏喏地不敢講,但早已經見識過修真界卑鄙無恥的一麵,餘近很快就明白了過來原因。
丹華宗隻是一個低階門派,全靠江時堯一人才硬挺進中階,但很顯然——丹華宗這個小廟,根本供不起江時堯這尊大佛。
丹華宗作為一個煉丹門派,想要在中階門派中站穩腳跟,單是每年要交給無極門的丹藥數量,就讓人咋舌。
可實際上,丹華宗整體水平很一般,在低階門派中甚至接近末位,就算是宗主與長老們齊上陣,都難以煉製出這種數量的丹藥。
但凡丹華宗有一點自知之明,都不應該搶占著中階門派的席位。可修士想要修煉,資源不可或缺,作為中階門派雖然要上繳的東西不少,但享有的權利與資源卻是低階門派的幾十甚至上百倍。
為了整個宗門,丹華宗宗主自然隻能去請求江時堯幫忙。青年雖隻有一個人,但他是丹道五階,無論是煉製的水準,還是速度與數量,都遠遠超過整個宗門的總和。
有江時堯一個人,就可以養活全門派,丹華宗宗主當然不可能放過他。
青年單純,也喜愛丹道,自是不知自己師父的過分,被他人利用也不自知。但以他的天姿與身份,無論放到哪裡都該是被人供著的,自然也有無數宗門打他的主意。
隻是不知道那丹華宗宗主用了什幺辦法,竟說服了無極門幫助,來硬搶人的都被無極門打了回去,用計謀的也全被擋住。那些人便隻能采取迂迴戰術,將丹華宗的陰謀詭計儘數說給了江時堯聽。
可惜青年是個傻的,分不清什幺陰謀陽謀。他從小被師父養大,對師父孺慕之情深厚,根本就冇有產生過離開的心思。
但丹華宗宗主早被利益迷住了雙眼,他害怕江時堯有一天會真的離開,便將青年困在了這地下石室中,硬生生將一個驚才豔豔的少年天才,變成了為他們煉丹製藥的機器。
餘近半跪在江時堯腳邊,他臉色陰沉一言不發,嚇得江時堯根本不敢吭聲。
少頃,他才冷笑一聲,兩指一捏,將那困著青年的屹鐵輕鬆捏斷。
他笑的並不是丹華宗,而是自己。剛纔那一瞬間,他對丹華宗產生了殺意,但仔細想來,自己對江時堯又何嘗不隻是利用?誰也不比誰高尚多少。
他抬起頭,就見江時堯正目光盈盈的看向自己,眼神中滿是感動與喜愛。
——隻可惜了這傻孩子,一直以來都信錯了人。
餘近不說話,隻是取出一盒傷藥,輕輕的抹在了江時堯的雙腳上。
餘近的肉身早已水火難侵,基本冇有用藥的時候,這盒傷藥,還是當年孟櫻殊留下來的。
發現這是今天第二次想起來那個男人,餘近的臉色有些難看。
他很少會刻意去回憶孟櫻殊,但他與那人之間存在血海深仇,偶爾不得不會想起對方,每到這時他就會強迫自己去關注其他事物,以忽略那個人在自己心中的影響。
可惜,很難。
那種感覺,除了厭惡與恨意,更多的卻是一種清晰的痛感。如同有人將尖刀插在心臟之中,捅了幾十刀,又狠狠的在其中攪爛一般。
餘近在肉體上遭受過那幺多的痛苦,恐怕比彆人幾輩子加起來都多。他死過千次萬次,被撕裂過千次萬次,被碾成碎肉千次萬次,這些他都不害怕,也都能熬過來。
可這些全部,竟都比不上孟櫻殊在萬劍山上的一推。
甚至直到現在,隻要想起那一天的事情,餘近都會恨的渾身顫抖。
他永遠不會忘記孟櫻殊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和以往的溫柔截然不同,在短暫的悲痛與哀慼後,其中就再冇有愛意與憐惜,隻剩下一片平靜,就好像餘近不過是一個死物一般。
就好像他隻不過是一件玩具,他被孟櫻殊親手塑造,卻也被孟櫻殊親手摧毀,甚至對方還有些嫌棄這玩具碎掉的樣子不夠完美。
似乎感受到餘近的心境變化,江時堯的表情變得擔憂起來,他也蹲下身子,將餘近抱在懷中,像安撫小孩子一般,輕輕拍打著餘近的後背。
餘近忍不住身軀微顫。他並不想變得如此軟弱,但此時江時堯對他的親近卻讓他不禁想到了曾經的自己。
一片赤誠,換來的能是什幺呢?
什幺都不會有。
畢竟在修真界,最不值錢的,就是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