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神機入髓》外,餘近在煉氣期學習到的另一個心法便是《辟情秘錄》。
這倒不是他主動學習,而是一個誤會。
他之前確實升起了要把那玉簡扔掉的念頭,但手都伸了出去,卻最終還是將玉簡貼上額頭,檢視了一下裡麵內容。
怪不得《辟情秘錄》如此受人唾棄,因為比起秘籍,這本心法更像是個床笫間的情趣書籍:修煉此秘錄者,可在與其他修士雙修之時,吸取他人的靈氣,並且能得到對方十分之一的修為。
聽起來固然不錯,但這一切都是有時限的。若是修煉此法者修為高,那他吸收的他人靈氣便可在自身中多盤桓幾日;但若是像餘近這樣的煉氣一層,靈氣則最多隻能停留一兩天。
而且說實話,隻有外麵那些朝不保夕的散修也許需要這些靈氣。作為孟櫻殊親傳的餘近,被分配到的是醉歡宗靈氣最充裕的洞府不說,每個月還會得到宗門發放的不少下品靈石,又何必再去靠與他人交合來吸收靈氣?
至於得到對方的修為更是索然,先不提這修為也跟靈氣一般,並不能永久存在,單是被吸取的修士的本身修為,也是有諸多要求的。如果對方隻是煉氣或築基,那得到的這十分之一修為,又有什幺用處?而若是對方功力比自己高上許多……在這個處處充滿殺戮威脅的修真界,想要抱住一條“金大腿”,也不是那幺容易的一件事。
總體而言,《辟情秘錄》就是一本雞肋,作為在床笫間助助興的小黃書還行,想當心法秘籍卻根本不夠格。
但是,餘近卻隱隱覺得這本心法冇那幺簡單。
如果隻是一本小黃書,那又怎幺會存在於飄渺樓?經過餘近的詢問,這《辟情秘錄》確實本來就是在第三層的,也就是說,它確實是一本高階下品心法,隻是名聲不大好聽而且威力不夠了罷了。可若說一開始,《辟情秘錄》的存在是個失誤,那為什幺即使後來幾乎弟子們都知道這本心法的存在,並且充滿鄙視之意,卻仍然冇有任何一個負責人將它毀去?反而是任由它呆在飄渺樓?
也許餘近並不是第一個發現這其中古怪的人,但因為這心法已經被眾人厭棄,又因為需要與他人交合才能修煉,所以那些人即使發現了,也不願意碰,更不敢碰,生怕被人知道了,那可就是一輩子的汙點。
但是……
餘近閉上眼睛,將心法完全記住。這心法現在到他手中,也算是緣分,他名聲本就因它而毀,不修習又有什幺用?流言依舊不會停止。
況且,與人交合又算是什幺呢?餘近睜開眼睛,細長的眼睛裡顯出一絲決然。
如果他在幾年以前放棄,也就罷了,但既然已經確實踏入修仙路,那就等於是接受了這個世界的法則。
大道爭鋒,強者生存。有如名震七武界的赤兵天尊,靠的就是無止境的殺戮,聽說他年少成名時,殺了整整一個城的人,現在卻無人敢說他血腥殘忍;還有那萬鬼老魔,殺人無數,以活人為祭,雖是讓人不齒,但因為足夠強大,所以眾多修士就算心裡唾棄,每次遠遠見到仍然要跪地叩拜。
雖然餘近自認無法做到如這兩人這般將人性抹殺,但隻要他能夠變強,彆說是與人交合,隻要不超出他的底線,更加卑賤的事情他都願意做。
餘近坐在浴桶中央,桶內的熱水散發出嫋嫋熱氣,將他的臉遮蓋的模糊不清。少年全身肌肉繃起,臉痛苦地皺在一起,似乎正在承受巨大的疼痛,但他始終咬緊牙關,冇有泄露出一絲聲音。
體修除了修行心法與外功以外,煉體纔是重中之重,而這第一步,就是先靠藥浴調理外身,之後纔會遭遇“千錘百鍊”,重鑄“銅皮鐵骨”之身。
當然,後麵的那些對餘近來說還很遙遠,單是現在的浸泡藥浴,就已經讓他痛苦不堪。
全身上下彷彿在被千萬蟲蟻啃食,又癢又痛,還像是被人扔進爐火之中,要把他火火燒死。餘近的每個毛孔都滲透出血珠,將原本是深綠色的藥液浸染成了黑紅色。
等好不容易三個時辰過去,餘近的牙齒都差點被自己咬碎,他跨出木桶,身上都是些黑色的汙垢與紅色的血跡,活像是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一樣。
但餘近卻不以為意,雖然已經疼痛到連站立都困難,但他還是堅持著,赤身裸體走到泉水邊將自己清洗乾淨。
他並不怕苦痛,因為隻有付出,他才能覺得自己離目標更進一步,也才更能感覺自己還在有意義的活,所以即使再痛一點,他也可以堅持住。
再說,就算是這痛,也不是隨便任何一個人都能得到的。進行煉體的藥草都是千金難買的好東西,若不是有孟櫻殊打點,他根本連見都見不到這些名貴靈藥。
其實,即使他是孟櫻殊的入室弟子,也不該有這樣好的待遇。孟櫻殊將他收為親傳,本就是想要報恩,更是守諾,親傳弟子的身份足夠保護餘近也足夠他在醉歡宗橫行一段時間了。
畢竟餘近不是天資卓越之輩,幫助可以,卻冇必要將貴重的資源都砸在他身上。孟櫻殊不是個注重麵子的人,第一個親傳弟子不堪大用之類的評價,他也覺得沒關係。
若不是之前孟櫻殊撞見餘近即使成為親傳還會被人欺負,恐怕就算讓餘近煉體,孟櫻殊也不會一擲千金為他購入如此昂貴的靈藥。
隻是……
經過這一個月的觀察,餘近也已經大體摸清楚了孟櫻殊的性格。善良、心軟、有恩必報,這些特質說好也好,說不好……
餘近隻不過幾次狀似“無意”的提起自己這幾年在醉歡宗的部分遭遇,孟櫻殊就已經覺得自己以前實在是太想當然了!也對他更加愧疚,所以即使這些靈藥非常貴,孟櫻殊仍然眉頭不眨一下的辦了,卻還是難以抵消孟櫻殊的慚恧之心。
修士本就是修道者,但何又為道?有些人的道充滿殺戮,以殺為道,如赤兵天尊,隻有一次次將自己逼入絕境,才能置之死地而後生,從而堅固道心;有些人以善為道,路見不平而起,廣結善緣,通過幫助他人收穫敬仰,也是種成道的方法。
而孟櫻殊的道,則是為“情”。他從小到大見到的都是對他善良和煦之人,因此讓孟櫻殊特彆重感情,他尊敬師父,敬愛師兄們,愛護府邸種植的櫻花,連對後院養的一池鯉魚都充滿了喜愛。
孟櫻殊善良多情,彆人對他一分的好他都當十分的好記著,因此麵對自己好心辦壞事、讓餘近多受了那幺多的苦,他自然是後悔的無以複加。
而餘近呢?從孟櫻殊給他講解何為道心、並將自己修多情道的事告訴他以後,餘近也漸漸明白,原來孟櫻殊對誰都是那幺好,自己也冇有什幺特彆。
不過也沒關係,他早就料到了,所以難過隻有一陣,很快他就打起了精神。
並且開始潛移默化的存在於孟櫻殊的生活之中。
餘近這幺多年乾粗活都乾習慣了,所以主動包攬了一些臟活累活,將孟櫻殊府邸打理的井井有條。雖然孟櫻殊完全可以用法術將院落弄乾淨,但自然不會比餘近親手打掃的乾淨細緻。
儘管怕餘近因此耽誤了修行,不過後來發現他一邊整理還一邊修煉《霸體訣》,而且效果不錯後,孟櫻殊也就不再阻攔了。
餘近細心,連孟櫻殊即使辟穀以後也仍喜歡好吃的糕點這點小癖好都被他發現,於是少年就親自下廚學習做些點心出來,他為人沉穩,對這方麵也算有天賦,所以做出來的東西也讓孟櫻殊很是喜歡。
這幾個月,孟櫻殊因為怕自己離開以後餘近又被找麻煩,也因為要教導餘近一些關於修道的基本知識,所以暫時也冇有閉關,餘近的殷勤可謂是獻到了點子上。
雖然孟櫻殊地位崇高,溜鬚拍馬的不少,但其實他不喜歡與陌生人交流,所以能接近他的人少之又少。他的三個弟子,關克尋和宋於霜都是天性冷清的,除了修煉上的事,很少湊到孟櫻殊麵前,而連越雖然活潑,可師徒有彆,他對孟櫻殊這個師父也還是有些怕的,並不敢做出什幺越矩的事。
因此,餘近刻意討好,又將孟櫻殊伺候的十分妥帖,竟完全獻在了點子上。感情是要靠培養的,孟櫻殊本來就對餘近第一印象很好,之後因為言咒和在醉歡宗的遭遇讓他對餘近充滿愧疚,現在又有這幾個月的朝夕相處,孟櫻殊已經開始確實將餘近當做弟子看待了。
雖然仍然不是那種寄予厚望的親傳弟子,但餘近知道自己的資質,所以也不強求太多。他的所作所為固然有因為仰慕孟櫻殊的原因存在,但現在修煉為首當其衝,他隻希望這樣的討好能為他帶來實質回報。
餘近重新套上弟子服,他看著鏡中的自己。少年的麵容漸漸長開,一雙狹長的眼睛微微眯起,鼻梁高挺,臉頰輪廓分明,雖然不是正統意義上的英俊,卻也已經不是原來那個乾巴巴的醜小子了。
“我終於……還是變成了這樣的人啊。”
在明廣那裡學會的溜鬚拍馬,曾經是他最厭惡不屑的存在,卻終究能給自己帶來好處,就像他妥協於黎判一樣。
整理了一下衣領,他走出門往玉炎峰走去。
玉炎峰,是醉歡宗五大峰主峰,也是宗主尹衝漠的住所。
而今天,餘近來到這裡,是為了等一個人。
他倚靠在大樹上,有些出神的望著天空。
他並冇有特意隱藏自己的氣息,所以對方很快就找到了他。
感受到腰間一緊,餘近就被來人一把攬入了懷抱,熟悉的氣息縈繞在周圍,少年在他懷裡轉了個身,抬頭看向那人。
“判哥……”
他輕聲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