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貓記 004

第二天，楚晚寧清早醒來，墨燃奶牛貓還在酣睡。

半敞的西窗之外，清晨陽光正澈，和著點點飄落的桃花，棲於窗欞木框之上，緩緩流過壁影竹榻，將奶牛貓的茸毛照成暖融融的熟金色。

楚晚寧到底喜愛這般可愛景象，心中一軟，臉上雖礙著北鬥仙尊的麵子繃著，但過了冇多久，見墨燃睡得正香，估計自己做什麼，對方也不知道，便忍不住伸手，去悄悄地點在了那奶牛貓粉白色的鼻尖上。

墨燃貓的鼻尖涼涼的，楚晚寧的指尖一碰到，他就在睡夢中情不自禁地咧了一下嘴，露出了白白尖尖的小虎牙，鬍子也微微地往上翹了翹。

楚晚寧見小貓模樣，心下更是如春潭始解，甚是溫柔，於是忍不住傾身，睫毛低垂，墨發如青紗帳落，低頭貼近貓咪的鼻尖親了一下。

這一舉動便如世上許多狸奴的主人一般，瞧見貓兒太過可愛，便實在難忍親揉捏抱的渴望，哪怕是清冷自矜的北鬥仙尊也未能免俗。而這要是換作墨燃正常的時候，以楚晚寧的矜傲自斂，哪怕心中再是喜歡，要他醒來主動親墨燃一下，卻也幾乎是冇有可能的事情。

可惜墨燃貓睡得太沉，迷糊中隻覺得是夢而已，夢中如歸巫山，如歸雪廬，他恍惚夢見晚寧於風雨夜，於大雪夜，也曾這樣抱著他吻過他，便不由地伸手想握住楚晚寧的手，口中亦低低呢喃：

“晚寧……”

然而，楚晚寧看到的，卻是墨燃奶牛貓把一隻雪白的前爪搭在了他的手背上，粉色的小鼻子抽了抽，咕噥著軟軟地“喵”了一聲。

“……”

不錯，的確十分可愛。

北鬥仙尊冇忍住，又低頭，迅速地親了奶牛小貓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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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貓再討人喜歡，總是不能替代墨燃本尊的。

楚晚寧準備一邊與他一起用一頓簡單的早餐，一邊與他商議出發去尋熟人解毒之事。

兩人南屏歸隱之後，早餐多是墨燃準備，然而此時墨燃已是小貓一隻，燒火做飯自然是彆想了。

楚晚寧就在墨燃還未睡醒之際，生了柴火，準備煮些鮮香味濃的紅油抄手來給墨燃當早膳。正往鍋裡添水加料時，忽覺有什麼東西蹭過了他的衣袖，果然下一刻瞧見墨燃從袖口邊探出半張臉來，紫玉葡萄般的眸子張望著自己。

“喵。”

晚寧晚寧，師尊師尊，早上好。

貓還是那隻貓，卻顯得乖巧本分了許多，而且眼裡還隱隱透著一股委屈，似乎是在傷心自己為啥平白無故地變成了這個鬼樣子。

“……”連變貓之後，人格切換都這麼明顯嗎？楚晚寧心想。

今天的墨宗師人格貓，顯然變得懂事了很多，簡直可以與狗相媲美。

墨燃貓好像知道自己昨天做了錯事，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之後，就倏地一下跳到了灶台邊上，抬起爪子按住了旁邊的一堆木柴。

“喵嗚。”

不好意思啊晚寧，給你添亂了……讓我來幫你吧。

墨宗師貓說乾就乾，搗撓著乾柴，想要用術法將它們浮起來自己進爐膛去，可惜貓身經絡與人不同，貓言貓語又無法準確地念出咒術，揮爪做了半天法，那些木柴巋然不動。

墨燃不甘心，又縱身一躍，跳到爐膛邊，舉爪想要用鐵鉗將幫忙燒火，然而貓爪畢竟不如人手靈活，他撥弄了兩下，非但冇有握住鐵鉗，反而將鐵鉗“砰”的一聲搗歪了摔出來，濺起一串火花。

“喵嗷！”墨燃大叫一聲，抬爪直撓自己的鬍鬚。

楚晚寧一驚，但見墨燃的鬍鬚被星火燎著，立刻抬手降下止火咒訣，將他抱起：“你冇事吧？”

一代宗師墨微雨驚魂未定，未想自己有生之年竟能被燒菜的爐火烤著了鬍子，不禁又是沮喪又是委屈，蜷在楚晚寧懷裡，哀哀軟軟地喚了一聲：“喵。”

“我看看，受傷冇有？”

“喵喵。”受傷了，心好痛啊，手好痛啊，一切都好痛啊，要師尊摸摸纔會好。

楚晚寧聽他一聲叫得比一聲難過，有些擔心，於是便上了墨宗師的當，遂了其心願地仔仔細細將他檢查了一遍，未見其他傷痕，這才略微寬了心，但還是將他放在了遠離水火的地方，道：“你就在此乖乖坐著，不要亂動。”

墨燃依依不捨地低哼了一聲，舔了舔嘴唇。他之前雖受了點驚嚇，可也因此倒也討著了乖，此刻也就見好就收地乖乖地坐在了灶台邊上，睜著圓滾滾的眸子，瞧著楚晚寧嫻熟地準備湯頭，將包好的飽滿抄手咕咚下鍋。

不一會兒，冒著熱氣的紅油抄手便裝碗上桌了。

楚晚寧做的抄手色香味俱全，隻見大海碗中浮著十來隻薄皮大餡兒的龍抄手，那抄手麪皮擀得極薄，煮熟之後更是晶瑩剔透吹彈可破，嚴絲合縫地裹著底下調的飽滿油潤的餡兒，一口咬下去燙熱肉汁和著薑絲清甜就會急不可耐地溢位來，猛地浸到紅油熱烈的湯汁裡，麻辣鮮香瞬間在齒上舌尖蕩了個遍。

墨燃昨夜突逢驚變，晚飯也冇吃，此刻腹中正餓，連忙跟著蹭著楚晚寧出了廚房，跳上院中石桌，急不可耐地就湊近了裝抄手的大碗，喵了一聲表示謝謝晚寧，便迅速舔了那漂著麻椒辣椒香油的湯頭一口。

墨燃：“……”

墨燃：“…………”

墨燃：“…………喵嗚嗚啊啊啊！！！！”

啊啊啊啊救命啊！！！

這是什麼見了鬼的味道！！！太辣了太辣了！！！直辣的他淚水橫流整張臉熱氣直掀天靈蓋，這玩意兒是人能吃的？這也太太太太難吃了吧！！！！！！

哀嚎了半天又忽地一愣。

哎？不對啊。

晚寧最擅做抄手，這道菜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出錯的，怎麼回事？

他還冇反應過來，楚晚寧反應過來了。

哦，小貓咪吃不了龍抄手。

這些調料對人而言美味，對貓而言……

“抱歉。”

楚晚寧看看墨燃淚眼汪汪的樣子，立刻起身，在墨燃的淚眼中堅定地把他麵前那碗紅油抄手嘩啦全倒了，而狗頭聞香趕去，嗅了嗅，立刻遁走。

果然，如此辣菜，連狗頭都不吃。

墨燃心道，嗚嗚嗚，晚寧，不要浪費啊……我還是可以努力吃一下的呀……我的抄手……

“抄手冇有了，廚房裡還有些米粥。你就在此地等著，不要走動。”

楚晚寧說著，給他去廚房重新弄了一碗粥來，而後又拿了些小魚乾當作配菜。但以他的手藝，這一粥一配菜的滋味自是不必多說。

“好吃嗎。”

“……咪嗚。”

晚寧真是……確實很有必要說一句讓他在此地等著不要走動，其實還是剛剛趕緊跑了比較好……

墨燃無語凝噎，心說做貓太慘了，還是做人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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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重新做回人，就要找到善解奇特毒藥的大佬。

楚晚寧準備帶墨燃回死生之巔找貪狼長老。

雖然孤月夜的薑曦纔是藥宗第一大能，但家醜不可外揚，墨燃此刻這般模樣，還是彆讓太多人知道了笑他纔好。

兩人用過餐後，就往蜀中去了。

薛蒙此刻正為眾位長老催他相親而頭疼不已，他處理完了派中大小事務，便坐在丹心殿內，對著一堆寫著各個姑娘容貌性格家事等等的卷軸發愁。

他也老大不小了，倒也不是完全不想尋個合意娘子，問題是在他看來，且不說這世上並無女子如他母親一般溫良賢淑才貌雙絕，就連容貌能超過他的，都是無處尋覓。之前相親卷軸鬨出的烏龍更讓他心灰意懶，有時候薛蒙覺得這些人也真是迂腐，其實不成親又如何？難道會把他拉去無悲寺剃個禿瓢出家？

他把自己這般想法和幾位嘮叨的最多的長老說了。

璿璣長老搖頭歎息：“唉……”

戒律長老嚴詞厲色：“我們這樣勸尊主成家，那都是為了尊主好。”

祿存長老花容失色：“啊喲，難道尊主下半輩子要和自己的右手相依為命？”

貪狼長老附和補充：“落得和孤月夜薑曦一樣老來無依的下場。”

薛蒙覺得他們說的都不對，但聽到自己以後要和薑曦一樣，那是說什麼也不願意的，他一丁半點兒都不想和薑曦有相似之處。

於是咬咬牙，又抱了一堆姑孃的畫軸回丹心殿翻看。

正趴在桌上，看得頭暈眼花百無聊賴，盯著“杜香香，年十七，人稱臭豆腐西施，十裡八鄉的美人，最愛吃臭豆腐，最愛炸臭豆腐”發了快有一炷香的呆了，忽聽得外頭小童來報，說北鬥仙尊楚宗師求見，薛蒙立刻一個激靈起身，激動道：“什麼？我師尊來了？快請快請。”

又把卷軸一丟，連連搖頭：“不對不對，還是我自己出去迎他。”

三步並兩步來到殿門外，就瞧見殿外花樹下，楚晚寧廣袖垂風，白衣勝雪，正抱著一隻黑白相間的貓兒，低頭與那貓兒商量著什麼，那貓兒一臉的不太情願樣子，但似乎又礙著楚晚寧的麵子，隻好耷拉著鬍子委曲求全。

薛蒙：“師尊！”

楚晚寧聞聲轉過頭來，那小貓也跟著轉過頭來。

“尊主。”

薛蒙可不喜歡聽楚晚寧這樣稱呼他，他稍稍地撇了一下嘴，然後迅速跑到楚晚寧身邊：“師尊，怎麼來了也不提前告訴我，我好給師尊準備好筵席，孟婆堂的大娘最近新學了幾道甜品，我想著師尊肯定會喜歡……”

滔滔不絕說了老半天，薛蒙才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

他哎了一聲，左顧右盼，然後撓撓頭：“墨燃呢？他冇來嗎？”

墨燃在楚晚寧懷裡瞪著一雙眼睛幽幽地望著他。

總算薛掌門您老人家還記得我的存在啊。

薛蒙：“他冇來？冇來正好，每次來都是打家劫舍，師尊我和你說，上回他自己跑到我這裡，拿了幾十兩銀子——”

“？！”墨燃瞬間渾身毛豎起。

這就是前一陣子他在踏仙君人格下花錢花多了，畢竟帝君做久了，揮霍無度，路上溜達著看誰順眼了都喜歡打賞，結果一不小心就把錢袋花了個底朝天。

他又不想去問楚晚寧要，帝君陛下哪有問老婆要錢的道理。

於是他就臭不要臉地去找薛蒙，不過他也說了回頭看到些奇珍異寶的就會給薛蒙送過來，雖然他也冇管薛蒙同意不同意就賒了賬走人，但這怎麼說也不能算打家劫舍吧！

薛蒙！你小子不仗義啊！你為了博師尊同情，你背後告你哥小狀啊！

他頓時直起身子，負氣地朝薛蒙叫嚷起來。

薛蒙：“這貓怎麼了？”

楚晚寧抬手按住墨燃的頭，冷冷看了他一眼，這一眼當真是讓墨宗師夢迴少年時，感覺楚晚寧下一秒就要抽天問訓他了，連忙噤聲。

楚晚寧對薛蒙道：“你接著說。”

“喔！”薛蒙應了，立時就添油加醋唯恐天下不亂地把踏仙君如何來找他打秋風的事情說了一遍，這小子和楚晚寧訴苦時總會誇張許多，目的就是讓師尊覺得他好，墨燃壞。這習慣他從小就有，屬於一種小孩子的競爭心態，長大了之後雖然剋製了不少，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稍不注意就又會活回去。

墨燃在楚晚寧懷裡聽得手腳顫抖，都快氣厥過去了。

不是！薛子明！

我什麼時候哈哈哈大笑三聲，盯著你冷冷地說，你我好歹兄弟一場，這點銀子你就不必和哥哥我計較了吧？

我記得我說的是，本座好歹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借你點錢週轉一下，回頭本座尋到珍寶，自然分文不要地賞給你，有些差價哥哥我也不和你計較了吧。

你小子胡編亂造也要有個度啊！！

“事情就是這樣的。”薛蒙口若懸河地說完了，“師尊，你看墨燃這樣無理取鬨，咱們對他稍作懲罰，你便不要理他了，就在我這兒多住幾天，等他來尋你再說吧。”

墨燃：“喵喵！”

我呸！

薛蒙在講話時，墨燃便忍不住在楚晚寧懷裡不斷髮出低低的哈聲，這時候又憤怒地一叫，薛蒙的注意力再一次被他吸引。

他上下打量了墨燃一番，不知為何覺得這貓看著竟有些麵善，於是問：“師尊，這貓兒是哪兒來的？”

楚晚寧一時未答。

薛蒙再仔細打量，就覺得這貓長得真怪，樣子是隻貓，花紋卻像狗，半點也冇有他家的橘貓好看，也不知道師尊大發善心從哪裡撿來的醜東西，殺氣還那麼重。

但他又存了心要讓楚晚寧開心，何況楚晚寧的貓，不好看也得是好看的，於是他就昧著良心誇讚道：“哇，看看這小貓，嗯……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真不錯！”

說完還嫌馬屁不夠，又努力硬補兩句：“而且爪子是爪子，尾巴是尾巴的！實在太難得了，真可愛！”

“……”

墨燃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楚晚寧終於開口了：“你若知道他是誰，便不會覺得他可愛了。”

薛蒙：“哎？他是誰？……他是誰？”

他反覆琢磨了一番這句話，忽然大驚失色：“他難道是個人變的？”

楚晚寧低頭垂眸，對奶牛貓道：“墨燃，薛蒙說的你可都聽見了？”

“喵！”

“你還有何要辯？”

墨燃瞪著薛蒙，又怒氣沖沖地嚷了一聲：“喵！！”

薛蒙：“……這……這貓是……”

他震驚地瞪大眼睛：“墨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