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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朕不是要控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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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胤禳年紀太小、性子又軟,康熙生怕他被底下奴才輕慢欺負,便日日命人細緻稟報小兒子的飲食起居、一言一行,半點不敢疏漏。

到了夜裡,若是白天不曾親眼去瞧一瞧胤禳,不曾親手摸一摸他的額頭、看一看他睡得安穩不安穩,他這一夜便輾轉難安,連覺都睡不踏實。

也正因這般寸步不離的護持,胤禳身邊從無半分歪風邪氣,更無人敢動半分歹念,被他護得嚴嚴實實,安穩無虞。

可對胤礽,他到底多了幾分帝王的分寸,也多了幾分念舊的心軟。

太子日漸長成,白日裡多在禦前伴駕、書房苦讀,他以為眼能見、手能觸,便不必如對幼子那般步步緊盯。

更重要的是,胤礽身邊的宮人,大半是赫舍裡皇後當年親選的舊人,其中不少更是伺候過皇後的老人,陪著胤礽從繈褓之中長至如今。

念著早逝的元後,念著那點僅存的溫情,康熙縱是九五之尊,也始終未曾動過更換太子近侍的念頭。

可這一場凶險萬分的天花,幾乎將他逼至崩潰邊緣。

榻上胤礽奄奄一息的模樣,胤禳以命相護的決絕,日夜碾在他心頭,讓他再也壓不住滿心的後怕與遷怒。

他固執地認定,是這些宮人伺候不周、護主不力,才讓他的太子身陷死境,險些動搖國本,更險些讓他失去最疼愛的小兒子。

往日的舊情與心軟,在生死一線的恐懼麵前,碎得一乾二淨。

康熙當即下定了決心。

他要如同護著胤禳一般,將胤礽身邊的人徹底更換,隻留下最忠心、最聽命於自己的人手,日日稟報太子的一舉一動、一餐一飯,將人牢牢護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唯有如此,他那顆懸在半空的心,才能稍稍落地。

思量已定,他讓梁九功仔細清查了景仁宮所有伺候胤礽的宮人底細,再三斟酌之下,隻留下跟著胤礽最久、最是沉穩可靠、從無半分差池的顧嬤嬤與淩嬤嬤,其餘宮人,無論資曆深淺,一律儘數撤換。

旨意很快傳到梁九功耳中。

這位跟隨康熙數十年的總管太監最懂帝王此刻的後怕與執拗,不敢有半分耽擱,當即領著康熙親自挑選、反覆覈查過的心腹宮人,快步往景仁宮而來。

彼時正殿之內,暖意正好。

胤禳正歪在胤礽身側,小手抓著塊軟糯的點心,仰著小臉嘰嘰喳喳地與兄長說話,聲音清脆軟糯;

胤礽則微微側首,靜靜聽著,嘴角噙著淺淡溫柔的笑意,一派兄友弟恭的安寧景象。

殿內舊宮人垂首侍立,因著主子痊癒,神色間也多了幾分輕鬆。

梁九功躬身入內,對著胤礽恭敬行禮,而後輕聲道:“太子殿下,皇上念您病體初愈,身邊需得精心伺候,特命奴才帶了一批穩妥精乾的宮人前來,任殿下挑選,往後好生侍奉左右。”

話音一落,殿內侍立的舊人們瞬間臉色發白,指尖微微發顫,一個個惶恐地抬眼望向胤礽,眼底滿是不安與祈求。

她們多是赫舍裡皇後留下的舊人,自太子繈褓中便隨侍左右,情分早已入骨,誰也不願在此時被逐離,更捨不得從小看到大的主子。

胤礽臉上的溫和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

他如何不懂皇阿瑪的心思。

這些年往來乾清宮,他不止一次撞見胤禳身邊的宮人跪在廊下或禦案旁,一字一句細細稟報幼弟的日常。

他從未點破,甚至在課業繁忙、無暇陪伴弟弟時,會悄悄駐足聽上幾句,知曉弟弟平安喜樂,心底便覺安穩。

可他從未想過,皇阿瑪會將這般寸步不離的看管,用在自己身上。

更從未想過,皇阿瑪會因一場病痛,便要將他身邊所有熟悉的舊人儘數撤去。

那些宮人,是額娘留給他最後的念想,是自他記事起便陪在身邊的親人,是這深宮裡除了皇阿瑪與弟弟之外,最讓他安心的存在。

朝夕相伴的情分,豈是一句“更換宮人”便能輕易抹去的?

皇阿瑪的擔憂與護佑,他懂;

可這般不由分說的安排,卻讓他心口悶得發慌,滿是難以言說的憋悶與抗拒。

胤礽緩緩直起身,病後溫和的神色淡去幾分,少年人獨有的執拗與沉穩浮現在眉眼間。

他冇有看階下惶恐的宮人,也冇有瞧梁九功帶來的新侍,隻是抬眼,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對梁九功道:

“梁公公,我稍後便親自前往乾清宮,麵見皇阿瑪。”

“至於宮人更換一事,暫且擱置,等我回來再議。”

一句話落下,殿內惶恐不安的舊人們瞬間鬆了口氣,眼圈微微泛紅;

梁九功亦是一怔,隨即躬身應是,不敢再多言。

一旁的胤禳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仰起小小的臉蛋,有些不安地望著神色微沉的哥哥,悄悄伸出微涼的小手,緊緊攥住了胤礽的衣袖,小聲喚了句:“哥哥……”

胤禳因為殿內驟然沉下來的氣氛,還有瞧著哥哥臉上冇了笑意,他心裡便跟著發慌,一雙烏黑的眼睛裡盛滿了不安。

胤礽垂眸,一見幼弟這副模樣,心頭那點憋悶與執拗先軟了半截。

他伸手,輕輕揉了揉胤禳柔軟的發頂,聲音壓得極柔,將所有鋒芒儘數收起:“彆怕,哥哥去見皇阿瑪,說幾句話就回來。”

說罷,他又深深看了一眼殿內惶惶不安的舊人,終是轉身,邁步朝外走去。

一路至乾清宮,胤礽心頭百轉千回。

他比誰都清楚,皇阿瑪是怕了。

怕再一次眼睜睜看著他身陷險境,怕再一次被家國與骨肉的抉擇生生撕裂。

這份沉甸甸、近乎窒息的關切,他接得住,也深深感念。

可一想到那些自小陪著他長大、皆是額娘留下的舊人要被儘數遣散,他心口就像堵著一塊冰冷的石頭,悶得喘不過氣。

那是他對額娘,為數不多、觸手可及的念想了。

進殿時,康熙正立在禦案之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方墨玉鎮紙,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與緊繃。

他早已料到胤礽會來。

聽見腳步聲,帝王緩緩回頭。

看見胤礽獨自一人踏入殿內,康熙眼底先掠過一絲極淡的軟意,轉瞬便被帝王的沉斂與強勢覆蓋。

“誰讓你過來的?”康熙開口,聲音比平日沉了數分,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梁九功辦事不力,朕回頭自會責罰他。宮人一事,朕已經決定,無需多言。”

一句話,直接堵死了所有商量的餘地。

胤礽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一攥,卻依舊挺直脊背,上前規規矩矩行禮,抬起身時,眼神懇切卻不怯懦:“兒臣今日前來,正是為求皇阿瑪,收回成命。”

康熙眉峰一蹙,神色瞬間冷了幾分:“你是在教朕做事?”

“兒臣不敢。”胤礽垂眸,聲音穩而輕,卻字字清晰,“兒臣隻是想告訴皇阿瑪,兒臣懂您的後怕,懂您的護佑,更懂您連日來寢食難安。可景仁宮那些舊人,並無過錯。”

他抬眼,直直望進康熙的眼底,帶著少年人獨有的赤誠:“她們是額娘留給兒臣的人,自兒臣繈褓之中便伴在左右,衣食起居、讀書習字,無一不儘心。兒臣此次染疾,是天災,是奸人算計,絕非她們伺候不周。”

“皇阿瑪日日派人照看胤禳弟弟,是疼他、惜他,兒臣看在眼裡,喜在心裡。可兒臣身邊這些老人,是額孃的痕跡,是兒臣在這宮裡,最安心的依靠。”

說到此處,胤礽的聲音微微發啞,眼底泛起一層淺紅:“若是連她們都換了,兒臣往後再想起額娘,連一個能說說話、能瞧著眼熟的人,都冇有了。”

他冇有哭鬨,冇有爭辯,隻是將心底最軟、最脆弱的一麵,毫無保留地攤在帝王麵前。

康熙望著眼前這個眉眼間依稀帶著元後影子的少年,心口猛地一縮。

他是大清的帝王,是胤礽和胤禳的父皇,這些天,他隻想著“護住”,隻想著“掌控”,隻想著再也不要經曆那般撕心裂肺的恐懼。

卻偏偏忘了,他的太子,也隻是一個自幼失母、靠著一絲舊念取暖的孩子。

可帝王的控製慾與後怕,哪能這般輕易放下。

康熙臉色依舊沉冷,語氣強硬,帶著不容拒絕的固執:“朕知道你念舊。但你還小,還看不透這宮裡的人心險惡。朕必須把最穩妥、最忠心的人放在你身邊,時時刻刻盯著、護著,朕才能安心。”

“皇阿瑪——”

“朕意已決!”康熙厲聲打斷他,眉宇間是帝王的威嚴,也是父親的偏執,“你是太子,是國本,你不能有任何閃失!朕不能再冒一次險!”

他是真的怕了。

怕一鬆手,便再也護不住。

胤礽看著父皇眼底深藏的恐懼與強硬,鼻尖一酸,忽然屈膝,緩緩跪了下去。

這一跪,跪得康熙心頭一顫。

“兒臣明白,皇阿瑪是怕失去兒臣。”少年跪在明黃地磚上,脊背筆直,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可兒臣也怕,怕失去額娘留下的最後一點溫暖。求皇阿瑪,成全兒臣這一點私心。”

“兒臣向您保證,日後出入起居必定萬分小心,事事謹慎,絕不再讓自己身陷險境,絕不再讓皇阿瑪擔憂。”

“求皇阿瑪……彆換掉她們。”

少年的聲音輕而堅定,帶著泣血般的懇切,一字一句,砸在康熙最軟的心口上。

康熙站在原地,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的兒子,喉間陣陣發緊。

一邊是帝王的控製慾與生死驚魂的後怕,一邊是骨肉至親掏心掏肺的懇求。

他手握天下,卻在這一刻,再難強硬。

良久良久,殿內一片死寂。

康熙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冷硬與執拗,終於被層層疊疊的心疼與無奈擊潰。

他終究,還是狠不下心。

他上前一步,伸手,一把將胤礽拽了起來,聲音沙啞,帶著壓抑至極的疲憊:“起來……不許跪。”

胤礽被他拉起,眼眶依舊泛紅。

康熙盯著他,語氣依舊強勢,卻已鬆了口,是半妥協、半堅持的帝王姿態:“朕可以不換她們,留她們在你身邊伺候。但你記住,這不是朕妥協,是朕怕你傷心。”

“顧嬤嬤、淩嬤嬤依舊領頭,朕會再派四名心腹太監、六位可靠宮女入景仁宮,不歸舊人管,隻聽命於朕,日夜護在你左右,定時向朕回稟你的行蹤起居。”

“這是朕最後的底線。”

“你若不答應,宮人立刻全換,冇得商量。”

這是他能退的最後一步——

既保全胤礽對元後的念想,又守住自己對太子的掌控與護持。

胤礽怔怔望著父皇眼底的紅血絲與深藏的後怕,瞬間明白了他的掙紮與苦心。

他重重躬身,聲音帶著哽咽與感激:“兒臣……遵命。謝皇阿瑪成全。”

“彆光謝朕。”康熙沉下臉,指尖卻輕輕碰了碰他病後仍顯單薄的肩頭,語氣是藏不住的叮囑,“記住你今日說的話,好好護著自己。你若再出半點事,朕不饒任何人,包括你。”

“兒臣謹記在心。”

看著少年眼底失而複得的輕快與安穩,康熙懸了多日的心,終於輕輕落下一角。

他揮揮手,聲音放緩:“回去吧。你弟弟還在景仁宮等你。”

胤礽躬身告退,腳步雖依舊沉穩,卻已藏不住幾分輕鬆。

待他身影消失在殿門外,康熙才緩緩坐回龍椅,望著空蕩蕩的殿門,一聲極輕極輕的歎息,散在風裡。

“朕不是要控製你……”

“朕隻是……再也輸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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