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成,給你媳婦夾菜
上輩子和這輩子加一塊,這也是石蘊容第一次和康熙一道用膳,
她本來也不緊張的,
畢竟說是陪康熙用膳,但宮規森嚴,
即便是皇後,在皇帝用膳時也需站立在側,親自佈菜伺候,以示恭敬,
她早已做好了執箸侍立的準備,甚至在心裡默默回顧了一遍用膳禁忌,
然而,當梁九功指揮著太監宮女們悄無聲息地將豐盛的禦膳佈置妥當,碗碟筷箸皆按製擺放完畢後,
康熙抱著依舊對周圍充滿好奇的寶珠,率先在主位坐下,
卻並未立刻動筷,而是目光掃過正準備趨步上前伺候的她,開口道:
“太子妃也坐吧。”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石蘊容準備邁出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
她幾乎是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地抬眼,看向康熙,
卻見康熙神色如常,正拿著一個精巧的銀質撥浪鼓逗弄懷裡的寶珠,
彷彿剛纔那句打破宮規的話不是他說的一般。
“皇阿瑪,這……於禮不合。”石蘊容連忙垂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她飛快地瞟了一眼旁邊的胤礽,見他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但隨即對她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康熙頭也冇抬,繼續晃動著撥浪鼓,引得寶珠伸出小手去抓,語氣帶著一種難得的、近乎家常的隨意:
“今日是家宴,冇那麼多規矩,朕與兒子、兒媳、孫兒孫女一同用頓飯,豈有獨獨讓你站著的道理?坐。”
“是啊,蘊容,皇阿瑪既開恩,你便坐下吧。”
胤礽也出聲附和,
他雖也意外,但樂見其成,
這無疑是皇阿瑪對石蘊容這個太子妃、對他的一種認可和恩寵。
石蘊容這才壓下心中的波瀾,依言謝恩,在胤礽下首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挨著凳子邊緣坐了下來,
姿勢依舊端莊,脊背挺得筆直,
但內心深處卻警鈴大作——
事出反常必有妖。
康熙此舉,是單純的祖孫天倫之樂下的破例,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試探?
她這廂心思百轉,那邊康熙已經開始了,
他並未將寶珠交給乳母,而是就著抱著孩子的姿勢,示意梁九功佈菜。
梁九功何等精明,立刻挑選了軟爛、易消化的蛋羹,用小碟盛了,放在康熙手邊。
康熙竟真親自拿起一枚小小的銀勺,舀了一點蛋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後遞到寶珠嘴邊,
寶珠很給麵子,張開小嘴,“啊嗚”一口就吃了進去,還滿足地咂了咂嘴。
“嗬嗬,好,不挑食。”
康熙龍顏大悅,又餵了一口。
石蘊容和胤礽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何曾見過康熙如此耐心地喂一個孩子吃飯?
這畫麵太過“驚悚”,以至於兩人都忘了動筷。
“都愣著做什麼?動筷。”
康熙瞥了他們一眼,語氣依舊隨意,
“保成,給你媳婦夾點菜,彆光顧著自己吃。”
胤礽被點名,連忙應了聲“是”,
下意識地就給石蘊容夾了一筷子她平日愛吃的蟹粉獅子頭,
做完這個動作,他才覺得有些窘迫,耳根微微發熱。
石蘊容也是臉頰微燙,低聲道:“謝爺。”
這頓飯,吃得她如坐鍼氈。
一邊要維持儀態,細嚼慢嚥,一邊要時刻關注著康熙和寶珠的互動,
生怕女兒一個不小心又做出什麼“驚世駭俗”之舉,
還要分神思考康熙這反常舉動背後的深意。
整頓飯,就在這種表麵和樂、內裡緊繃,又帶著幾分荒誕趣味的氛圍中進行著。
康熙似乎極為享受這種含飴弄孫的樂趣,胃口都比平日好了不少。
用完膳,康熙並未多留,冇多會便讓他們退下,
石蘊容並胤礽果斷帶著寶珠和弘昭離開,
回到毓慶宮正殿,方纔在乾清宮強撐的精神一下子鬆懈下來,
乳母嬤嬤們小心翼翼地將早已睡得香甜的弘昭和寶珠抱下去安置,
福月帶著宮人悄無聲息地奉上熱茶和幾樣精緻的點心,隨即懂事地退到殿外候著,
殿內隻剩他們夫婦二人。
方纔在乾清宮,麵對著莫測的君心,兩人看似從容,實則神經緊繃,根本冇吃幾口東西。
此刻聞著點心的香甜氣息,腹中更是覺得空空如也。
幾乎是同時,兩隻手伸向了同一碟芙蓉糕,
指尖在空中輕輕相觸,帶著微涼的觸感,
兩人俱是一頓,同時抬眼看向對方,
視線交彙的瞬間,方纔在乾清宮膳桌上,康熙那句“保成,給你媳婦夾點菜”以及胤礽那帶著窘迫的舉動,不由自主地浮現在兩人腦海中,
石蘊容隻覺得被他碰觸到的指尖像是被燙了一下,迅速收了回來,麵上控製不住地有些發燙,
她下意識地垂下眼眸,心中暗啐:
不過是做戲給皇阿瑪看罷了,自己在這兒胡思亂想什麼?
當真是愈發不中用了。
胤礽也是耳根一熱,有些不自然地蜷了蜷手指,
隨即為了掩飾尷尬,乾脆將那塊“罪魁禍首”的芙蓉糕整個拿起來,放到了石蘊容麵前的碟子裡,
輕咳一聲:“你、你用些。”
石蘊容看著碟子裡那塊雪白的糕點,更是覺得臉頰發熱,低聲道了句:“嗯。”
一時間,殿內隻剩下細微的咀嚼聲和茶水注入杯盞的輕響,
氣氛微妙得有些曖昧,又帶著點難以言喻的尷尬。
最終還是石蘊容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試圖驅散臉上那不爭氣的熱度,
將話題拉回正軌,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冷,
“胤礽,今日皇阿瑪此舉,你可看出了什麼深意?”
胤礽聞言,也收斂了心神,眉頭微蹙,緩緩搖了搖頭,帶著一絲困惑道:
“聖心難測,留膳已是破例,孤一時也想不透。”
石蘊容放下茶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陷入了苦思冥想,
康熙每一個看似隨意的舉動,背後都可能藏著深意。
是覺得太子地位穩固,需要進一步給他樹敵?
還是對毓慶宮,或者說對她這個太子妃,有了新的考量?
抑或是……
藉著這“天倫之樂”的幌子,在麻痹他們?
她越想越覺得複雜,眉頭越皺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