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郡王:此乃大不敬!不孝!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石蘊容“噗通”一聲率先跪倒在地,
“皇阿瑪恕罪!寶珠年幼無知,絕非有意冒犯天顏。”
胤礽也是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急聲道:
“皇阿瑪,寶珠這是、這是見您慈愛,與您親近呢!小孩子表達喜歡的方式直接了些,絕無他意,兒子回頭定好好教導她規矩!”
他試圖將這件足以被解讀為“大不敬”的事情,輕描淡寫地定性為祖孫之間的親昵玩鬨。
然而,有人豈會放過這個機會?
直郡王眼中精光一閃,迫不及待地跨出一步,聲如洪鐘,帶著義正辭嚴的斥責:
“皇阿瑪,龍體攸關,豈容兒戲?寶珠格格此舉,雖是幼童,然舉動失儀,已是對皇阿瑪不敬,此乃不孝!”
他矛頭直指孩子,隨即話鋒一轉,更加狠厲地指向太子,
“再者,太子身為儲君,更應教導子女恪守臣綱孝道,如今竟縱容幼女損傷龍體,兒子不得不懷疑,太子是否心存怠慢,其心可誅。”
這頂“其心可誅”的大帽子扣下來,殿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幾位年長的阿哥如老三、老四都屏住了呼吸,
老八則垂眸不語,老九老十卻是滿臉焦急卻又不敢插話。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被眾人矚目的焦點——
寶珠,似乎覺得手裡這撮“毛毛”拽不動,不好玩,竟自己鬆開了小手,
還嫌棄似的在康熙的龍袍上蹭了蹭小手掌。
然後,她抬起頭,衝著臉色尚不明朗的康熙,露出了一個純粹無邪的、帶著口水的笑容,“咿呀”一聲。
胤礽抓住這個轉機,立刻反駁胤禔,語氣帶著壓抑的怒氣,
“大哥何必危言聳聽,寶珠不過八月嬰孩,何來‘不孝’之心?更遑論‘其心可誅’,她此舉正是赤子之心,全然的依賴與親近!”
“若按大哥所言,天下稚子撲入父母懷中嬉鬨,豈不都成了‘其心可異’?”
他緊緊抓住“嬰兒無知”和“親近”這兩點不放。
胤禔豈肯罷休,冷笑道:
“太子巧言令色,不論有心無心,傷害龍體之舉已然發生,這便是不爭的事實。”
兄弟二人劍拔弩張,殿內無人敢出聲,所有人的心都懸著,等待著康熙的最終裁決。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康熙,看著懷中對自己笑得毫無陰霾的孫女,
又掃了一眼跪地惶恐的太子妃、爭執的兒子們,忽然——
“哈哈哈哈哈!”
一陣爽朗渾厚的大笑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錯愕地看向禦座。
康熙笑得眼角皺紋都堆了起來,
他非但冇有怒意,反而伸出寬厚的手掌,極其輕柔地摸了摸寶珠剛剛抓過他鬍鬚的小臉蛋,
語氣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喜愛和讚賞:
“好!好啊!不愧是龍鳳呈祥帶來的祥瑞,膽子果然不小,”
“朕的鬍子,連你們這些做兒子的都不敢碰一下,這小丫頭倒是敢伸手,有氣魄,有朕年少時的風範!”
他這番話,如同春風化雨,瞬間將剛纔的緊張與指控消弭於無形,
將“傷害龍體”重新定義為“膽大氣魄”,將“不敬”昇華為“像朕”。
康熙抱著寶珠,站起身,
目光掃過一臉不甘的胤禔和鬆了口氣的胤礽,
最終落在依舊跪著的石蘊容身上,語氣溫和:
“太子妃,起來吧,小孩子天真爛漫,朕喜歡還來不及,豈會怪罪?”
石蘊容這才如蒙大赦,謝恩起身,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康熙抱著寶珠,又逗弄了片刻,對眾人笑道:
“看來朕這兩個孫兒,都是不凡之輩,今日朕心甚悅!”
康熙爽朗的笑聲和毫不掩飾的誇讚,如同暖流,瞬間衝散了方纔因寶珠抓鬍子而引起的緊張氣氛,
直郡王胸口堵著一口悶氣,臉色鐵青,嘴唇動了動,還想再說什麼,
可抬眼對上康熙那帶著餘笑卻依舊威儀深重的目光,到底冇敢再觸黴頭,
隻能死死攥緊了拳頭,將滿腹的不甘與怨憤硬生生嚥了回去,悻悻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康熙卻似全然未覺,
他的目光依舊流連在寶珠和乳母懷中的弘昭身上,
看著兩個孩子玉雪可愛的模樣,眼神漸漸變得有些悠遠,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與懷念,
他輕輕歎了口氣,語氣中充滿了感慨:
“看到他們倆,朕這心裡頭就不由得想起保成你小時候的模樣。”
他抬眼看向胤礽,臉上浮現出追憶的神色,
“也是這般白白胖胖,機靈可愛,朕親自將你帶在身邊,教你識字讀書……那時候,你也是這樣,對什麼都好奇,朕的扳指、朕的印章,你冇少偷偷拿去玩。”
這充滿溫情的回憶,如同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胤礽心中塵封的角落,
那些早已被權力爭鬥和猜忌磨蝕得模糊的童年記憶,此刻清晰地湧現出來,
他立刻躬身,語氣真誠,帶著恰到好處的孺慕之情:
“皇阿瑪如此說,兒子、兒子實在慚愧,從前年幼,隻覺皇阿瑪無所不能,待兒臣千般好萬般好,卻從未體會過皇阿瑪的辛勞與不易,”
他頓了頓,目光溫柔地看向自己的孩子,聲音愈發懇切,
“直到如今,兒子自己也做了阿瑪,看著寶珠和弘昭,才真正明白當年皇阿瑪對兒臣的期許與苦心,”
“既盼著他們成龍成鳳,有所作為,又捨不得他們受半分委屈,恨不得將世上所有的好東西都捧到他們麵前,”
“這份為人父的心,兒子如今是深切體會到了,也更感念皇阿瑪當年的養育教誨之恩。”
這番話,情真意切,
既有身為人子的反思,又有身為人父的共鳴,
更是將康熙捧到了一個慈父與嚴君完美結合的高度。
果然,康熙聞言,臉上的線條愈發柔和,眼中露出了極為慰帖的神色,
他看著胤礽,目光中帶著難得的、純粹的讚賞,
“你能體會到這一點,便是真的長大了,懂事了,朕心甚慰,甚慰啊!”
他心情大好,連帶著看向一旁垂首恭立的石蘊容,也難得地誇讚了兩句,
“太子妃將孩子們教養得很好,毓慶宮上下打理得也井井有條,你之功,朕也記著。”
“兒媳不敢當皇阿瑪誇讚,此乃分內之事。”
石蘊容連忙謙遜地迴應。
一時間,禦座之前,父慈子孝,夫妻和睦,祖孫三代其樂融融,儼然一幅天家親情的美好畫卷。
然而,這幅畫卷落在底下其他阿哥眼中,卻無異於最刺眼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