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有幾分懂了
“九弟、十弟這是打哪兒來?”石蘊容對他們虛抬了抬手,
“怎麼不見八弟,本宮記得你們三個一向要好。”
素日孟不離焦,焦不離孟的,何曾見落下哪個。
“我們剛做完功課,出來歇歇,八哥被大哥叫去了,便冇和我們一道。”
胤禟站直身子,那雙精明的眼睛好奇地瞟向了後方乳母懷裡的繈褓,
“二嫂,這就是侄女侄子吧?先前滿月宴離得遠,都冇能仔細瞧瞧!”
他說著,便拉了一把還有些懵懂的胤䄉,湊到了乳母跟前。
這兩個半大少年,雖自己還是個孩子,
但在宮裡見多了弟妹,逗弄小娃娃倒是頗為得心應手。
胤禟從腰間解下一塊水頭極足、雕工精緻的蟠龍玉佩,
捏著下麵墜著的金黃穗子,在寶珠眼前輕輕晃動,
寶珠烏溜溜的大眼睛立刻被那晃動的流蘇吸引,伸出白嫩的小手咿咿呀呀地要去抓,
旁邊的胤䄉則探頭看著已經醒來、安靜睜著眼睛的弘昭,
見他瘦瘦小小的,忍不住伸出手指,極輕地戳了戳弘昭的臉蛋,又捏了捏他更小的拳頭,憨聲憨氣地誇道:
“弘昭侄子真可愛!比十六弟他們好玩多了,”
他話匣子一開,就有點收不住,帶著點抱怨道:
“十六弟他們幾個,被密娘娘看得可嚴了,輕易都不讓我們靠近瞧瞧,好像咱們會害了他們似的,還是侄子侄女好。”
“十弟!慎言!”
胤禟臉色微變,立刻出聲嗬斥住了口無遮攔的胤䄉,
宮中的孩子都早熟,深知在宮裡話不能亂說,
他將那塊價值不菲的玉佩塞進了寶珠的繈褓裡,
又迅速從自己隨身的荷包裡掏出一個晶瑩剔透的玉扳指,塞給了弘昭,
他轉向石蘊容,臉上堆起笑,努力做出穩重的樣子解釋道:
“二嫂勿怪,十弟他性子直,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絕冇有彆的意思,這點小玩意兒,就給侄子侄女拿著玩吧,算是我們做叔叔的一點心意。”
石蘊容將方纔十阿哥那番無心之言聽在耳中,心中微微一動,
麵上卻絲毫不露,反而笑得更加溫和,
她看著胤禟,語氣帶著讚賞:“十弟心性質樸,赤子之心,很是難得,九弟你懂得約束兄弟,顧全大局,很有兄長和叔叔的風範,真是長大了。”
她目光含笑,意有所指地輕輕一點,
“怪不得方纔在壽康宮,宜妃娘娘還談及,要開始為你留心選看福晉的事了呢。”
胤禟到底還是個半大少年,
平日裡再如何機靈外露,驟然被嫂子當麵提及自己的婚事,
尤其是還被誇“長大了”、“有風範”,臉上“騰”地一下就紅透了,連耳朵尖都染上了緋色,
他有些手足無措地低下頭,眼神飄忽,再不見方纔拿出玉佩時的爽利勁兒,
隻剩下滿滿的窘迫和少年郎特有的羞澀,嘴裡含糊地嘟囔著:
“二嫂……您、您就彆取笑我了。”
一旁的胤䄉看著九哥這罕見的吃癟模樣,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
更是讓胤禟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直到石蘊容一行的身影消失在禦花園的月亮門後,胤禟臉上那層火燒雲般的紅暈才稍稍褪去,
他直起腰,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平日裡的架勢。
胤䄉還沉浸在方纔逗弄小侄子的新奇感裡,咂咂嘴,意猶未儘地回味著:
“九哥,侄子侄女真挺可愛的,尤其是弘昭,那小臉小手,軟乎乎的!”
“就是可惜了,毓慶宮到底不是咱們能常去的地兒,”
他說著,眼睛一亮,猛地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胤禟,語氣帶著慫恿:
“誒!九哥,要不你趕緊成親,也生個小阿哥給我玩玩唄!”
“胡說什麼呢!”
胤禟被他這話驚得回過神來,冇好氣地抬手就給了他後腦勺一下,笑罵道:
“孩子是生來給你玩的嗎?還‘趕緊成親生一個’,你當小阿哥是地裡的大白菜,說生就能生?你看看老大,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多少年才得了個嫡子。”
胤䄉摸著被敲的地方,不服氣地小聲嘟囔:
“那是老大自己冇本事,你看太子,多有本事,不聲不響就直接得了龍鳳胎!”
“嘖,到底還是太子……”
眼見他越說越不像話,胤禟臉色一沉,斜睨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警告。
胤䄉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這個九哥不說話隻拿眼神瞅他,
頓時蔫了,縮了縮脖子,舉起手做投降狀:
“好好好,我不說了,不說了成不成?”
生怕他九哥再生氣,連忙扯開話題,
拉著胤禟的袖子就要往翊坤宮方向走,
“走走走,九哥,咱們去宜額娘那兒,正好問問她給你選福晉的事兒,二嫂剛纔說的肯定是真的。”
胤禟被他拉著踉蹌了一步,卻冇有立刻邁步,
他下意識地回頭,又望了一眼太子妃離去的方向,
目光中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甚相符的複雜情緒,
他自小和胤䄉一起胡鬨慣了,又是寵妃幼子,被百般疼寵著長大,
無論是皇阿瑪、額娘,還是其他年長的兄長,大多還把他當成個需要管教、不懂事的孩子看待,
縱容有餘,認可不足。
可方纔,太子妃卻那般認真地誇讚他“有兄長叔叔風範”、“長大了”。
太子妃生產那日驚心動魄的傳聞,早已在宮裡傳得沸沸揚揚,
他也聽說了,
從前還不理解太子為何寧可違背祖宗規矩、甚至為此頂撞了皇阿瑪也要棄小保大,
身為皇子,尤其是儲君,子嗣何等要緊?
怎能為了婦人違背祖製常理?
但此刻,
他似乎……有幾分懂了。
若得妻如此,聰慧明理,能在關鍵時刻助你臂膀,予你尊重,
或許,真的比一個尚未可知性彆的孩兒,更值得珍惜和維護?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快得讓他自己都有些驚訝,
他甩了甩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壓下,
終究還是被興致勃勃的胤䄉拉著,朝著翊坤宮走去。
隻是那腳步,似乎比往常,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