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很精彩。
遲了一刻, 蘇澄才發出震驚的低呼。
她維持著驚愕與茫然的表情,睜大眼睛看著麵前這一幕,似乎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而且——
耳畔響起了掌聲。
以及某位神祇似曾相識的讚歎。
“……真是藝術。”
好像有人在她耳邊笑了起來,那笑聲充滿了愉悅, 像是得到了獵物的掠食者, 又像是欣賞了完美戲劇的觀眾。
蘇澄僵了一下。
她幾乎感到帶著熱意的手指拂過髮絲, 蹭到了耳垂的軟肉。
然後像是有人彎腰擁抱了她。
蘇澄聞到油墨的氣息, 也彷彿是燒融的蠟,恍惚間有無數紙張紛飛而來, 在風裡發出歡快的顫音。
然後一切歸於虛無。
“殿下……”
蘇澄趕緊調整表情,“我隻是隨便說說——”
親王看起來也很意外。
無頭的屍體搖晃了一下, 然後倒在了地上。
“我倒是覺得, ”艾奎拉沉吟一聲,“他應該冇有主動告訴彆人, 否則他必然不會發誓,但若是有誰在他身上留了什麼魔法印記,說不定也能在彆處聽到我們的對話, 而利奧本人不知道這件事。”
蘇澄立刻表現得慌了, “所以還有彆人知道了?那我們的計劃還能進行嗎?”
“你急什麼,”親王不耐煩地說道,“這包廂裡有許多魔陣,原本就是……”
她忽然停了下來, 不知道想到什麼。
“……奧盧家族, ”艾奎拉冷笑一聲,“看來我還是小瞧了他們。”
蘇澄默默低下頭。
皇室的親王們個個都有實力,因為他們能享受最好的資源,無論是魔法還是鬥氣秘典。
但凡不是傻子, 再差也差不到哪去,畢竟對於這些人而言,魔法天賦能刻印出來,鬥氣能憑藉藥物提升。
論正麵戰鬥力,自己肯定打不過艾奎拉,這傢夥少說也三十歲了,練了二十多年的鬥氣。
就算是用各種極品丹藥喂出來,就算可能打不過同等階的自行修煉起來的高手——
那也是和同階相比。
打低階戰士肯定是碾壓。
親王敢放心大膽地讓她進來,和她談這些,就是自恃本事,不怕她造成什麼威脅。
“我之前幫利奧躲避了追殺,”艾奎拉站起身踱步,“他答應在這裡幫我一段時間。”
蘇澄皺起眉,“殿下,說實話,我隻是看他很不爽,因為他看我的眼神令人討厭,所以我故意懟他。”
艾奎拉:“……”
她也冇法說那是因為他知道我早晚會把你滅口。
“尊貴的客人們,接下來這件拍賣品,足以讓任何法師、戰士、工匠和收藏家為之瘋狂——”
台上的主持人忽然振臂高呼,“來自無光之墟,那遙遠的失落位麵,曾經的萬千黑龍翱翔之地——”
蘇澄忍不住扭頭看去。
一段約兩臂長的漆黑脊椎骨,表麵佈滿了扭曲的血色紋路,在燈光裡似乎仍在緩慢蠕動。
從前後兩端的截麵來看,它顯然不是一截完整的骨骼,而是被切下來的一塊。
此時放置在佈滿魔陣的水晶盒裡,吸引了整個拍賣場無數人的目光。
“來自‘幽邃歌者’格爾苟斯,黑龍王忠實的扈從!”
“我們都知道古龍們的力量,這將是無與倫比的鑄造材料,哈,當然取決於你的用途,它也可以成為施展一些高深玄妙魔法的必備道具!”
主持人慷慨激昂地介紹著龍骨。
下麵整個會場都騷動起來。
“……起拍價十萬金幣!”
“九號包廂出價十萬五千金幣!”
“三十七號座位出價十二萬金幣!”
競價開始的那一刻,拍賣場從上到下都在沸騰,少說有數十個客人在爭搶。
主持人一聲接一聲地宣佈報價,若非他嘴皮子利索,恐怕都要咬到舌頭了。
蘇澄回頭看了看,艾奎拉坐在一邊沉思,對上她的目光,隻是搖搖頭,說讓她等著。
“……一百七十萬金幣!三次!成交!屬於八十五號客人!”
主持人樂得合不攏嘴,“然後,仍然是龍骨,不過這是指骨——”
另一個水晶盒子被送上高台,裡麵懸浮著一段纏繞著灰霧的骨骼,長度與上一件相當,但是更細了些。
“屬於‘凋落之翼’妮法安特!偉大的初代古龍……”
蘇澄托腮看著下麵熱火朝天的競拍。
“放心,”艾奎拉忽然走過來,不屑地掃了一眼賣場,“這些都是噱頭。”
蘇澄有些疑惑,“什麼意思?不是龍骨?是假的?”
“真的當然是真的,但具體屬於哪個古龍,可就不好說了。”
艾奎拉冷笑道,“無光之墟裡有古龍們的宮殿遺址,若是懂行的,興許能從廢墟裡找到隻言片語,確定那是誰的宮殿,但宮殿裡的屍骸未必就是宮殿的主人,說不定隻是彆的古龍死在那裡罷了。”
親王說著停頓了一下,“這些骨骼都極為值錢,他們無法破壞掉完整的龍骨,受到各種限製也無法整個拿走,所以隻能四處撿拾這些碎塊。”
幾輪競拍過後,會場的燈光驟然熄滅。
一束幽藍的燈光落在了高台上,主持人緩緩後退,似乎在讓出更大的空間。
“這是今晚最有趣的時刻——”
他張開雙臂,“諸位已經見識過諸多古老龍族的遺骸,然而接下來的這件拍賣品,它或許屬於一位真正的主宰。”
拍賣場瞬間爆發出一陣騷動,有人倒吸冷氣,有人輕聲質疑,或低或高的私語聲如海浪般席捲開來。
“是的,龍族的至高統治者,遠古時代的傳說與奇蹟,消失在曆史上的神秘存在,據說為了對抗外域虛空的邪神而隕落……”
主持人壓低聲音講述著。
但他的嗓音被風係魔法擴展,足以傳到拍賣場的每個角落。
蘇澄也下意識緊張起來。
但她也不能表現出過多的興趣,所以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隻是好奇
“我們無法證實祂的身份,因為冇有對應的明確記載,也冇有真正的目擊者——除非我們能找到千萬年前的人。”
高台正中忽然出現一個巨大的水晶盒。
那形狀看起來宛如一座巨型棺木。
層層疊疊的魔陣和符文交錯,封鎖了整個盒子。
內裡放置了一段骨骼,長逾四米,彷彿是一段殘缺的胸骨連接了部分脊梁,通體呈現出一種深邃的暗色。
它的表麵覆蓋著細密的、符文般的天然紋路,骨質光滑如黑曜石,在燈光裡泛著金屬般的冷芒。
“它拒絕被鑒定——”
主持人歎息道,“我們請了龍語的專家,乃至龍裔鍛造大師,他們在自己的領域都很權威,但他們都無法用任何手段得出結論。”
他停頓了一下,“所以,不像前麵的古龍遺骸,我們能拿出相關的認證,這段骨骼是謎團,是賭注,倘若你運氣不好,那它可能就隻是某種罕見的混血亞種的殘軀,但倘若你猜對了,或許它就屬於某位至高存在,祂們的名字都有著強大的力量,我不能隨意提及,但我想對這件競品有興趣的人,都能聽懂我在說什麼。”
主持人敲了敲水晶盒子,裡麵的骨骼隱約傳來低沉的共鳴聲。
那聲音迴盪在殿堂般的會場裡,帶著難以想象的強大壓迫感,下方的許多客人甚至捂住了耳朵。
“……啊,多麼迷人的力量。”
蘇澄耳邊再次響起了低沉的男聲。
那聲音磁性悅耳,透著點喜悅和迷醉,鮮明的笑意彷彿昭示了愉快的心情。
同一時間,某種深沉而強勁的力量,像是鐵釘般楔入耳蝸,在頸椎和脊骨間泛起奇異的震顫。
她開始感到短暫的眩暈,周遭的空氣泛起漣漪,油墨和紙張的焦香瀰漫開來。
蘇澄:“……”
不是吧!
過了幾秒鐘,她清醒了一點,不由回頭看去。
一道高大精壯的身影悄然站在後方,雙手抱胸,饒有興趣地看向下方的賣場。
蘇澄:“?!?!”
那人收回視線,微笑著看向了她。
“而你的表演也很精彩,我親愛的。”
他微微歪了歪頭,鴉黑的髮絲在額前垂落,蜜棕色的肌膚光潔無瑕,英俊深邃的麵孔上掛著懶洋洋的笑意。
那種笑容非常溫和,柔化了鋒利眉眼帶來的侵略性,隻讓人禁不住想要親近信任他。
他身上穿了一件暴露的單肩長袍,垂墜感十足的米白色布料環過肩頭,在寬闊雄健的胸膛上傾斜切劃。
然後在側腹被綴著黃金和寶石的腰封緊緊束起。
他的半邊胸膛和雙臂,以及部分勁瘦的腰腹,都因此暴露在外,輪廓飽滿的肌理隨著動作而起伏,充滿了野性張力。
玫瑰金的胸鏈環過心口,鮮豔的紅寶石挺立在空中。
蘇澄的視線禁不住下移,忽然意識到他的臍鑽被遮住了——當然這皮囊不過是顯像,所以也未必會有。
她的目光劃過衣襬下若隱若現的健壯大腿,然後就被人捧住了下巴。
蘇澄抬起頭對上那雙魔魅的眼睛。
——神祇的眼眸裡彷彿旋轉著無數密密麻麻的銀白符文。
它們遍佈了深色虹膜放射狀的紋路,數不清的字母在自行消融、重組又互相拚合,有的剛剛生成就被新的符號推動著旋轉,在眼球的褶皺裡流淌凝結。
在那瞳孔深處,似乎也有某種力量隱隱蠕動,彷彿下一刻就會決堤湧出。
蘇澄僵住了。
她的指尖蜷縮起來,像被無形的刺蟄了一下,那種認知框架被撕裂的警報和刺激感,讓人汗毛倒豎,胃裡發緊。
然而那些詭譎的字元旋轉閃爍時,又有一種奇異的非人的美感,像是在仰望遙不可及的星辰,又像是在觀瞻規則本身。
“……殿下。”
蘇澄花了很久找回自己的聲音,微微歪頭看了一眼。
艾奎拉仍然坐在沙發上,似乎完全冇發現這邊的動靜。
顯然神祇用了某些手段。
她隨即不再分心,定了定神開口道:“我覺得……我大約不需要為了殺死您的眷者而道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