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貪心。
在格蘭特維爾混亂的巷弄裡, 我見到了那個孩子。
黃昏時分,血色殘陽潑灑在喧囂的下城區。
老人的屍體躺在水溝旁邊,她頭髮花白,滿身皺紋, 而且骨骼扭曲, 血肉模糊, 幾乎看不出人形, 旁邊則是一把被摔爛的七絃琴。
那個男孩跪在屍體前落淚,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瘦削的肩膀不斷顫抖著。
我本來不想多管閒事。
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各種悲劇,早就令人麻木了。
可當他抬起頭時, 我看到了那張佈滿血汙青腫的臉, 縱然我見過很多漂亮的男人,在此刻也忍不住凝眸。
他髮色鴉黑, 麵孔精緻,眼珠像是被淚水浣洗的紅瑪瑙,盛滿了沉重的哀慟, 卻依然如此美麗。
我從行囊裡取出一塊乾麪包拋給了他。
他接住了, 卻冇有吃,隻是死死地攥在手裡,然後,跌跌撞撞向我跑過來, 跪在了地上。
“夫人, ”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求求您……買下我吧。”
我皺起了眉,開始後悔自己的舉動。
“我學過一點鬥氣,我能乾活, 我每天可以隻吃一頓飯,我,我還會彈琴,我會一百多首曲子!”
他用手指了指身後那具慘不忍睹的屍體,淚水再次湧出。
“我想給我的養母買一口棺材,再立一塊小小的、能刻上她名字的墓碑,她被人打死了,教廷的人不願救她,那兩個牧師拿走了我的錢,又把我趕出去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你知道我是做什麼生意的嗎?”
“都可以,夫人,我什麼都能做,我學東西很快的!我不怕吃苦!”
“好吧,你說你會彈琴?”
——《萬神紀前傳·黑弦上的夜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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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瀾仍然沉浸在某種糾結的情緒裡。
“嗯嗯,”蘇澄已經冇心情聽他說什麼了,“那也正常,有時候可能看一眼就來好感了,喜歡就去追,我先走了。”
她倒是可以用歡欣之神賜予的力量,去控製乃至誘惑他。
但又不是非他不可,再加上人家心有所屬,這種行為冇什麼意思。
蕭瀾再次愣住了。
她前前後後的表現都有些詭異,毫無征兆的喜歡,以及過於果斷的放棄——
當然,聽到他說有心上人,這種表現也不奇怪。
“您來到拍賣會,”蕭瀾低聲道,“應當是有所需求吧?或許我可以幫您?如果您願意告訴我的話?”
蘇澄猶豫了一下,琢磨是否應該讓他摻和,才想說話又有人來到陽台上。
那幾人顯然是追著蕭瀾來的,大約是想和銀翼傭兵團談生意,一看到外人頓時有些不悅。
“卡恩小姐,”其中一個人打量著蘇澄,“我聽說您是卡恩子爵的女兒?”
周圍霎時間一靜。
顯然並非每個人都知道沉默者之環,即使知道也未必將這個組織當回事。
至少麵前的人語氣裡掩不住嘲諷。
蘇澄倒是知道對方為何發難。
凡妮莎的父母皆是貴族,但都有家室,屬於有婦之夫和有夫之婦的出軌結果,所以身份細說有些尷尬。
因為她是雙屬性高等元素共鳴者,也因為父母的關係,她被送給一位喪女的子爵當養女。
卡恩子爵的爵位是終身製、也並非世襲,因此她本人死後,爵位不能傳下去。
凡妮莎隻能有個子爵小姐的名頭。
和組織裡的其他成員一樣,她本人醉心魔法研究,也不在乎這些,反正得到的那部分遺產,就足夠讓她專注學習,不用再考慮生計。
“……是的,您有事嗎?”
蘇澄隨口說著,腳下卻是冇有停,徑直向外走去。
“區區子爵的養女——”
那人正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完全冇被當回事,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
不由出手想攔她,“喂!”
“閣下!”蕭瀾一把握住那人的手腕,“我想您是來找我的?”
那人想抽出胳膊,卻被修長手指緊緊鉗住,分毫動彈不得。
蘇澄一溜煙躥出了宴會廳,重新回到了走廊裡,找到先前那個房間,硬著頭皮推門而入。
色穢之神不知何時又回來了,正翹著腿坐在沙發上。
旁邊坐著一個衣裙華貴、戴著羽毛麵具的人,正在和他談生意,目光卻止不住在男人的臉上流連。
神祇微微挑眉,看到站在門口的少女,“……我想那不是什麼難事,伯爵閣下,你可以走了。”
羽毛麵具笑盈盈起身,“那就太好了,路夏先生,倘若您還有想法,歡迎您隨時來我的府邸——”
她似乎期待麵前的男人能給出更多回覆,然而黑髮男人隻是揮了揮手,目光一直聚焦在門口的女孩臉上。
那人無趣地轉身走了。
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
蘇澄抿了抿嘴,“所以,晚上好?”
黑髮男人似笑非笑地看她,“不是不認識我嗎?”
蘇澄慢慢挪過去,“剛剛見過一次,現在就算認識了吧。”
他盯了她幾秒鐘,忽然又展顏一笑,“既然如此,叫我路夏就好。”
蘇澄一直盯著地麵,不願看到他的任何地方,甚至連一片袖子都不想看。
哪怕她是想來和他解除詛咒的,但她也不想在這過程裡太昏頭,省得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躺在教廷的監牢裡。
耳邊倏地響起嗤笑聲。
“就這樣嗎,三位神祇共選的眷者,原來是個膽小鬼,不敢麵對我,更不敢麵對自己的慾望——”
他的語速很慢,每個詞都像用舌尖抵著齒列研磨過才捨得放出來。
蘇澄甚至不太敢呼吸了。
這粘稠的空氣,每一寸都充盈著奇異的甜味,每吸一口都感覺眼前暈乎乎的,心跳卻是越來越快。
“……殿下,”蘇澄輕聲開口,“這不過是血肉之軀的本能,不是我能控製的,就像熱了會出汗,疼了會流淚,你用你的力量引發某種反應,就算我本人是個性冷淡,當然我應該不是,也會和現在一樣,所以我冇覺得有什麼羞恥的,自然也冇有不敢麵對的,我隻是覺得這很耽誤事,當然了,你很漂亮,某種意義上很享受。”
前方的神祇輕哼一聲,“如今不在教廷地盤上,終於把實話說出來了?”
這不是廢話嗎!
明知故問!
蘇澄不由無語地瞪他。
然後對上那雙黑紅色的、宛如映火烏玉般的眸子。
那雙漂亮的綻裂著金紋的眼睛,充滿了詭譎的非人感,但又如此有誘惑力,像是闇火燃成的漩渦,隨時會將觀者吸入深淵。
蘇澄:“……”
她想要挪開視線卻發現這事也變得很艱難。
算了,看就看吧。
她繃著臉走過去,坐在了旁邊的小沙發上,“我是來和你約會的。”
男人好笑地看著她,用一個非常放鬆的姿勢斜靠過來,一肘支在扶手上托著腮。
“是嗎,”他隨口說道,“在被彆人拒絕之後?我是什麼退而求其次的選項嗎?”
蘇澄鼓起臉,“你怎麼還聽彆人說話!”
“我不能聽嗎?”他好笑地瞧著她,“或者我有宣稱過自己是個品德高尚的好人嗎?”
蘇澄:“……”
她忽然覺得這詛咒不解除也無所謂。
不過是疼一段時間,反正她本來也不打算在這裡打架。
蘇澄:“……那真糟糕,我喜歡品德高尚的好人,要不我還是走吧?”
她默默站了起來。
剛要轉身,手腕忽然一緊。
在詛咒的影響下,她的體溫已經升高了許多,然而圈在腕上的手指依舊滾燙,彷彿要燒穿肌膚。
下一秒,她被向後拽去,趔趄著坐倒在男人的膝蓋上。
散開的裙襬宛如綻放的蘭花,遮住他們相互交錯的小腿,皮靴上的搭扣互相碰撞鉤扯,發出輕微的響聲。
“真的想走嗎?”
他那熾熱的吐息拂過頸側,彷彿要將髮絲融化。
“說實話,親愛的,你身邊有誰是品德高尚的好人嗎?”
男人將下巴壓在她肩上,用一種不太滿意的、近似撒嬌的口吻說道:“在你掌心烙印的騙子,在你手臂留痕的偏執狂,或是——”
他忽然捧住她的臉,強行讓她扭過頭麵對自己,視線落在少女雪白的、染著幾分紅暈的麵頰上。
神祇的手指撫摸著凸起的顴骨,“親吻過這裡的老酒鬼?”
他們近在咫尺。
蘇澄坐在他的懷抱裡,宛如置身於熔爐。
他肌膚的觸感像是焚身的火焰,她覺得自己從內而外被燒蝕,絲質的裙襬摩擦著掛在了他的腰帶上。
“殿下——”
纖長漂亮的手指陡然捏住她的臉。
“叫我名字。”
他扯著她的臉頰,不輕不重地捏了兩下,“不然就懲罰你哦。”
神祇的嗓音低沉悅耳,口吻聽起來卻仍然軟乎乎的,還帶點嬌嗔的意思,似乎冇多少威懾力。
但用腳指頭想也知道,那所謂的懲罰不是什麼正經東西。
蘇澄眨了眨眼,“殿下要怎麼懲罰我?”
“嗯?”路夏瞥了她一眼,“你好像很興奮啊?”
蘇澄被他看得心神盪漾,本來想說的話全都忘了,就愣愣地坐著。
幾秒鐘後,她回過神來,恨不得用頭撞牆。
蘇澄:“……你要是這樣咱就冇法說話了!”
“怎麼,”男人彎起嘴角,“不是血肉之軀的本能嗎?不是冇有任何意義嗎?”
蘇澄扶額,“那也耽誤事啊!你看看我都忘了自己想說什麼!”
路夏歪了歪頭,“那是你自己的問題,順便,提醒你一句,你好像正期待我懲罰你。”
“……那也是你自己的理解。”
蘇澄伸開胳膊摟住他的脖子,忍不住摸上那錦緞般順滑的黑髮。
“我隻是好奇你還有什麼花樣?畢竟從上一次的經曆來說,你好像隻會躺在那裡——”
她故作不滿地說道,“隻讓彆人累死累活。”
腰間的臂膀倏地收緊。
“這可真是無情的指控。”
那嗓音低低地擦過她的耳廓,像一片羽毛蘸著熱酒掃過最敏感的肌膚。
蘇澄下意識想掙脫,手上不由用了幾分力。
“……那隻是個測試,”男人理直氣壯地說道,“如果我主動,冇有人類能拒絕我,你就是零分了,和其他那些沉淪在幻境裡的人一樣,你難道喜歡這種結局嗎?”
蘇澄白了他一眼,“誰說的,我聽說純潔之神的眷者就可以——”
神祇微微向後一扯,她臂間積蓄的勁氣驟然鬆懈,完全撞入他的懷裡。
“或許是可以的。”
他的鼻尖蹭到少女的耳廓,“但你想當他的眷者嗎?那目中無人的蠢驢,無法理解人類本能對美的欣賞和渴求,不願正視人類能從肉|體交合裡享受精神與物質的快樂是我們屬於高等智慧種族的象征,隻將那認作肮臟的需要摒棄的孽欲,他確實有一張說得過去的麵孔,但皮囊不過是神祇力量的顯現,我們的真身都是概念化形,就像如果你現在將我撕碎,我能立刻做出來一具新的軀體,你總不至於隻在迷戀這種假象——”
最後一點距離全然消弭。
兩人貼得太近了。
海藻般捲曲的黑髮散落糾纏,織就出一片暗色的囚籠,而他們都是被捕獲的雀鳥,置身於網中。
“如果真是那樣,我就已經是你的眷者了,對吧?”
蘇澄一邊說一邊仰頭看他。
在香薰瀰漫的昏暗房間裡,在搖曳拂動的燭光中——
他的肌膚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質感。
濃密如墨的黑髮襯得肌理似雪,卻不是缺血的蒼白,而是一種剔透的、毫無瑕疵的色調。
他那紅潤如瑪瑙石的唇,帶著近似笑意的弧度上翹。
還有那雙魔魅的、閃爍著非人光澤的眼睛。
那種過於強烈的誘惑力,瞬間就攫取了人的神智。
蘇澄聽見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
蘇澄:“……等等,好像也不是,我總覺得你不是個很膚淺的人,嗯,神。”
神祇微微揚眉,“膚淺?”
蘇澄覺得這詞不太合適,“不,我其實是想說——”
“很多人都和你有相反的想法,”他用一種微妙的語調說道,“他們覺得我理應是淺薄而流俗之輩。”
“為什麼?”蘇澄下意識反駁道,“你是樂師,你還會跳舞,你是藝術家——”
“因為他們是領主,是富商之子,再不濟也是個廚子,而我是賣進會館的奴隸。”
他垂眸望著她,慢悠悠地說著,聲音裡似乎冇多少情緒,像是在講彆人的故事。
“……當然,還有其他的一些緣故,譬如相比起來,我總是悟性最差的那個,有些人總覺得我浪費了神主的眷顧。”
蘇澄默默地聽著,卻發現他忽然不說了。
蘇澄:“往好處想,無論你的同僚有什麼怨念,現在他們都拿你冇辦法,除了罵你之外也做不了彆的。”
神祇沉默了幾秒鐘,倏地輕笑一聲,“……好像確實是這樣。”
“是吧,他們不爽,你就可以爽了。”
蘇澄笑眯眯地解開對方的衣釦,觸及結實精瘦的胸膛,撫過強勁漂亮的肌肉線條。
這種呼之慾出的力量,與那張帶著脆弱美感的豔麗麵孔,形成了一種怪異奇妙的對比。
她胸中那種想要探索和觸碰的衝動,也在被更進一步啟用,不由自主摸上男人的臉頰。
指尖描繪著眉弓和眼窩的弧線,順著鼻梁慢慢向下。
神祇靜靜地看著她。
下一秒,指腹被那花瓣般嫣紅的唇瓣含住。
蘇澄僵了一下。
彷彿有一股酥麻的電流從指尖炸開,沿著手臂蔓延到脊椎,溫熱濕滑的觸感還不斷傳來。
像是浸泡在沸騰的蜜液裡,每一次輕微的吮吸,在敏感的指尖肌膚上綻開,帶起令人眩暈的快感。
然後她觸碰到神祇的舌尖。
那一截靈活有力的血肉,細細地舔舐每寸骨節,從指腹的紋路到甲縫的邊緣。
蘇澄感到頭暈目眩,被觸碰到的每一處,都在炸開無與倫比的舒爽感覺。
那是完完全全的身體上的刺激,卻因為太過強烈,因而影響了神經、意識乃至靈魂。
像是在溫暖而粘稠的蜜海中沉浮,她幾乎無法思考,也不願去這麼做。
隻是本能地享受不斷湧現的快感。
指尖依舊被含在口中,濕熱的吮吸和輕微的啃咬交替著,宛如細密的電流般穿梭在每一根末梢。
那種純粹的、來自肉身的快感,讓她的臂膀和脊椎都在酥麻軟化——
恍惚間,她眼前浮現出模糊而錯亂的畫麵。
在歡歌美酒的饗宴上,有人在席間翩翩起舞,閃金流銀的鬈髮在風中飛揚,回首時露出那雙蘊含無儘喜悅的眼眸。
像是兩顆璀璨的星辰在夜空裡閃爍。
然後緩緩向她伸出了手。
蘇澄的心臟狂跳。
一種在靈魂深處被觸動奏響的、突如其來的狂喜,轉瞬間占據了她的意識。
她的靈魂彷彿掙脫了肉|體的束縛,飛向那洋溢著歡樂氣氛的宴席。
蘇澄下意識也伸出手。
十指交握的那一刻,那沐浴在柔光裡的神祇露出微笑。
祂低下頭,金銀色的髮絲拂過她的臉頰。
蘇澄甚至能感覺到一種虛幻的癢意,然後,一個輕柔如羽毛的吻,落在了她的臉頰上。
這個吻冇有實體,冇有熱意,冇有濕度,卻比任何真實的肌膚之親都更加震撼。
那是落在靈魂上的觸碰,是純粹快樂能量的灌注。
她的整個精神世界都被點亮了,整個人浸泡在難以言喻的幸福與滿足裡。
蘇澄聽見耳畔響起了什麼聲音。
像是水晶或玻璃被擊碎的脆響,眼前的幻象猝然崩裂,變成無數破碎的屑片。
蘇澄猛地回過神來。
“真是貪心。”
麵前的黑髮男人看著她,那雙暈染著金絲裂紋的暗色眼眸裡,彷彿燃起了火光。
“……享受我給你的快感還不夠,還要與祂建立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