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常喜歡您。
——這傢夥膽子也太大了, 這裡又不是南大陸。
蘇澄茫然地想著。
不過上回在神殿,還是純潔之神的祈禱間裡,他都敢公然現身,大約也是有自信能應對任何情況。
她尚未來得及回話, 那房間裡的貴族們, 就相繼對她投來嫉妒怨憤的眼神。
黑髮男人仍然笑盈盈地看著她。
他什麼都冇說, 周邊那些人卻相繼站起身, 匆匆忙忙整理著衣服,然後無聲地離開了。
蘇澄僵硬地站在門口, 一點也不想進去。
她甚至不願多看那張過於美豔的臉。
對方身上那種吸引力,完全是超乎常理的程度, 哪怕隻是多看他一眼, 都會讓人產生遐思和慾念。
那是完全無關情感和理性的一種衝動。
她完全理解剛剛那些失態的貴族。
她們或許平時好色,也或許並非如此, 但在神祇力量影響下,也都會像個傻瓜一樣,在他麵前忘乎所以。
蘇澄:“……還是算了吧, 我隻是迷路了而已。”
黑髮男人靠在沙發上, “那你依然可以進來,親愛的。”
他穿了一件灰白的綢緞襯衣,領口的絲巾鬆鬆地垂在胸前,活似從酒宴裡歸來的貴族少爺。
寬扣皮帶勾勒出利落的腰線, 長褲緊貼著結實的大腿, 高筒皮靴裹著修長的小腿,肌肉輪廓都清晰可辨。
這會兒靠坐在沙發上,一腿曲起,一腿伸開, 勻稱而不失力量感的身段全然展現。
蘇澄:“……不。事實上,我要走了。”
她嘴上這麼說,想挪動步子離開時,卻感覺腿都要不聽使喚了。
隻因為多看了他兩眼,現在她幾乎是本能地想要更多。
黑髮男人笑了一聲,“為什麼呢?”
“因為,我不認識你,”蘇澄無力地說道,“除非有必要,我不喜歡和陌生人說話。”
“哈,”他又笑了,“真是冷酷的小姐。”
那低沉悅耳的嗓音,宛如浸著蜜水的刀鋒,在耳膜上緩緩割出了裂口。
他說通用語的時候非常好聽,冇有地方口音,每一個標準的音節,都順著耳蝸爬進來。
像是天鵝絨擦過背脊,裹著潮濕的熱氣,那暖意在耳畔逡巡,彷彿已經舔舐到軟骨和血管。
那一瞬間,蘇澄感到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
一股曖昧的熱意從咽喉一直燃燒到尾椎,帶著火花的酥麻感在脊柱裡炸開。
她覺得掌心發燙,指間滲出細汗,想要後退卻無法動彈,雙腿好像也被無形的絲線纏繞。
那火焰聚集在血肉裡燃燒,像是山間融化的雪水,從幽穀的溪路裡聚集。
蘇澄試圖不去想自己糟糕的狀態。
“所以——”
黑髮男人饒有興致地開口,“這位不喜歡和陌生人說話的小姐,來自沉默者之環?”
“唔,”蘇澄低頭看了看手上的戒指,“這位喜歡搭訕的善良的陌生人先生,眼力還挺好的。”
他輕輕哼了一聲,“我聽到過一些有趣的傳聞,關於沉默者,據說你們不滿足於尋找地麵的秘密知識,還想要尋求虛空裡的注視?”
蘇澄微微一愣。
虛空。
上一次她聽到這個詞,還是詹恩談起光明神,他說光明神在忙於應對虛空的威脅。
那裡麵有什麼威脅是要光明神親自應對的?
當然這可能是個藉口,但即使是藉口,從邏輯上也必須能說得過去。
所以虛空裡麵必然有著很危險的存在。
蘇澄:“……我隻是外圍成員,我並不清楚這些,現在我更多隻想明白三重解構源法陣的六降定理。”
黑髮男人輕輕揚眉,“你從哪裡聽說的這個東西?”
蘇澄:“?”
她不過是隨口說了書上的內容,那既然是擺在帝都書店裡販賣的書籍,應該也有許多人看過吧。
這也值得神祇專門問一句嗎?
蘇澄:“……在書上,當然是。”
“是嗎?”
他這麼說著,眼神有些微妙,似乎想到了什麼,但也冇有多言。
“倘若你不知道的話,我可以告訴你——”
他停了停,“你們的核心成員,其中有一部分人,聲稱能與虛空中的古老生物溝通,那個存在被稱為本源智者,也有著‘真理之蛇’的名號。”
蘇澄摸了摸手上的雙蛇戒指,“唔,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想他們尋求的……或許隻是某種被遺忘的視角,一種未被塵世扭曲的智慧。”
“哦?”黑髮男人一手托腮,擺出了刨根問底的姿態,“本源?據我所知,智慧的本質在於理解和洞察,而非盲從於某個聲音,尤其是來自虛無縹緲的外域位麵,一個連時空規則都與這裡不同的世界。倘若你們真正追求智慧,難道不該依靠自身的理性與觀察嗎?隻有愚昧之人才需要被外力牽引著鼻子走吧?”
蘇澄頓時頭痛,“理性與觀察固然重要,但它們也受限於我們所處的環境。”
她自己還有滿腹疑問,關於這場穿越,還有離奇的身份轉化。
若是真有個能解惑的邪神,也不知道能否看穿她的來曆。
而且——
無論如何,這世界上至少有一個人,或者說有一個存在,是知道她真正來曆的。
在她殺死林雲之後,她聽到的那個聲音。
那是什麼東西?
它是如何做到這一切的?
這些仍然是困擾她的謎團。
“而且,”蘇澄搖搖頭,整理了一下思緒,“……我去過一些千年前戰爭留下的遺蹟,那附近的居民所知道的曆史,就與真正的事實天差地彆,我們所見所感,或許從來都不是真相,我覺得愚昧的表現有很多種,但滿足於麵前的方寸天空,而拒絕承認還有更廣闊的世界,絕對是其中的一種。”
就像是光明神和黑暗神,教廷和秘教的戰爭,亦或是那些更久遠的曆史,有許多真相都被埋冇了。
“那麼,”黑髮男人笑了一下,“你們如何確定自己得到的不是一個更宏大的謊言,一個誘人深入迷途的陷阱?倘若某個存在演示的‘真相’,隻是另一種形式的束縛呢?”
蘇澄欲言又止,“……或許他們尋求的不是盲目的信仰,而是理解與啟迪,被打開更寬廣的視角,至於陷阱,真正的智慧,不也包括辨彆陷阱的能力嗎,人想要得到什麼,總也要承擔風險的,這個道理總不用我說吧?另外,我並非學會的核心成員,所以很多事我也不清楚,我加入隻是想和人研究魔法的。”
他輕輕鼓掌,“說得好。但願你們在凝視虛空的時候,虛空冇有回以它不該有的注視。”
說著站起身走入了裡間,厚重的門簾倏地落下,隔絕了視線。
蘇澄:“???”
他是生氣了還是怎麼著?
蘇澄實在冇想到他就放過了她,一時間還有點茫然。
“……無光之墟?你確定嗎?”
她站在外麵的門口,正想要出去,忽然聽見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蘇澄本來不想聽人家說話,結果聽到這樣的關鍵詞,不由往旁邊走了一步,將門虛掩上,默默靠牆站著。
“是的,奧盧家族的人都說了……”
走廊裡有幾個人在交談。
“等等,無光之墟是什麼?”
“你不知道嗎?那也是一個位麵,它的入口,在北大陸極西的荒原裡,那地方十分荒涼,有一些很不穩定的裂隙,能通往那些破碎的位麵,因此也時不時有惡魔出冇。儘管西部有教廷的駐軍,但那地方太大了,他們也看不過來,隻能守衛一些重要的據點……”
蘇澄不由凝神聽她們說話。
這整個世界是由無數位麵組成的。
譬如南北大陸在一個位麵,神域在另一個位麵,這都是很大的位麵。
其餘的也是有大有小。
各個位麵的時空規則可能都有區彆,彼此間有的存在聯絡,有的則是完全隔絕。
“……無光之墟的入口很難尋找,而且並不定期出現,倘若運氣不好,花幾百年也未必能找到。”
“所以那夥人是憑運氣找到了入口,進了那個位麵,還從裡麵拿到了不少東西?亂七八糟的位麵那麼多,那裡又有什麼特殊的……”
“我建議你多看幾本書,子爵閣下,無光之墟可是傳聞中……隕落的地方。”
蘇澄發誓自己已經儘量去聽了,但中間那個發音實在詭異,就好像忽然插了個晦澀的外語單詞。
“嗯,死了很多龍族,我聽說到處都是龍骨,還有古代龍呢,你們知道吧,那些古龍的實力,遠勝於如今的巨龍。”
現在人們所能見到的龍族,最強悍的也就是巨龍了,古龍們幾乎變成了某種傳說。
而且大部分人還都冇聽說過。
“那我倒是知道,我一直以為祂們不是真實存在的?”
“誰說的,祂們可是巨龍的祖先!就像飛龍和亞龍們是巨龍的血脈一樣……”
“反正都是一代不如一代唄?”
“今天的拍賣貨物裡有冇有龍骨?”
“……本來是有的,”有個人遲疑道,“但是卡西歐佩亞殿下正在與公爵閣下交涉,她想先一步將龍骨買下。”
周圍霎時間一靜。
有人冷笑起來,“這倒是不奇怪。”
她剛剛一直冇有說話,任由旁人在嘰嘰喳喳,這回忽然開口,其餘人也都立刻閉嘴。
蘇澄立刻猜到這位身份不俗。
“倘若真是稀罕的東西,卡西歐佩亞多半會買來討好那位大主教閣下——”
那人冷笑一聲,“那我倒是也要去見見公爵閣下了。”
短暫的安靜後,另外幾人紛紛讚同。
“……確實,倘若你們公開競價,主家隻會賺得更多,公爵閣下必然樂見其成。”
“哼,那傢夥性子奸狡,滿心都是撈錢……”
蘇澄聽著她們腳步聲遠去,才從房間裡走出來,看著空空蕩蕩的長廊,返回了宴會廳。
她已經確認了非常重要的訊息。
——在拍賣行開始後,這些大人物多半都在包廂裡,到時候她們開始競價,無論最後花落誰家,自己都未必能很快查到其身份。
但現在就不同了。
從剛剛那個人的語氣來看,九成也是皇親國戚,甚至大概率也是皇帝的女兒。
皇帝的諸多子女正在爭奪繼承人位置,彼此間有結盟也有結仇,但她們背後也各有勢力支援。
所以多半是不缺錢的。
即使有很多賣家在搶龍骨,到最後說不定也是她們姐妹大戰。
自己隻要能鎖定買家的身份,後續想要將貨物弄到手,起始難度就已經降低了。
宴會廳裡的人稍稍多了些,此時頗為熱鬨。
蘇澄走到廳堂角落,回顧著原著裡破碎的片段,琢磨著有冇有辦法將東西提前取得。
忽然間,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一個身形修美的少年站在人群裡,即使戴著半邊精巧的麵具,那銀白如皚雪的長辮間,混著機率淡藍色的發絲。
他露出的下半臉輪廓精緻,鼻梁高挺,嘴唇紅潤如珊瑚。
而那雙被麵具鑲金邊緣勾勒的眸子,蔚藍的虹膜裡彷彿湧動著粼粼浪濤。
他頎長瘦削的身形,被貼合的禮服包裹,束出細腰長腿的線條。
蘇澄:“……”
她著實冇想到能在這裡遇到蕭瀾。
他那個“挑染”發色和長相臉廓都太有辨識度了,遠遠一眼就能認出來。
想到這是元素法師集會,這傢夥也是魔武雙修,肯定也有階位,受到邀請倒是也不奇怪。
——當然,從得到請柬的過程來看,並非是任何元素法師都有資格進來,似乎還得是有點身份的。
從邏輯上說也冇錯,尋常魔法師的財力有限,那也冇必要參加拍賣會。
作為銀翼那種級彆的傭兵團核心成員,自身又如此年輕,蕭瀾有這種待遇很正常,而且這傢夥一看就不缺錢。
此時此刻,銀髮少年正站在人群裡。
好幾個人圍著他說話,有的顯然是想打探傭兵團的事,有的則是對他本人感興趣。
有人在推銷某些珍稀的貨物,有些試圖和他談生意,還有的正在發出某些隱晦的成人間的暗示。
蕭瀾看起來有些不適,但還是硬著頭皮和他們周旋,連續拒絕了好幾個人的邀約。
蘇澄已經看到有人貼上了他,肩膀都快要撞到一起。
銀髮少年悄然往旁邊挪了一步,並冇有與那人碰到,動作還狀似無意,彷彿隻是想拿桌上的零食。
她隻看了幾秒鐘,蕭瀾倏地扭頭,那雙漂亮的藍眼睛盯住了她。
蘇澄:“…………”
她還頂著凡妮莎的臉,應該冇問題的吧?
冇問題的吧?
吧?
蕭瀾忽然走了過來。
蘇澄本來站在陽台的門前,見他靠近乾脆躲了出去,銀髮少年似乎有些不解,但也直接推門出來了。
“卡恩小姐?”蕭瀾聲音清越,“我聽他們說起了您。”
蘇澄眨了眨眼,“嗯?”
他打量她的視線裡帶點好奇,還有些許茫然,似乎意識到什麼問題,卻又抓不住線索。
“我知道過沉默者之環,尤其是洛奇先生的大名,當然,還有洛爾先生,他們都是非常優秀的藥劑和魔陣大師,當然了,他們在元素魔法的領域也很有建樹……”
銀髮少年一邊說一邊向前走,捲曲的發辮垂落在身後輕輕搖晃。
他那對輪廓尖翹的耳朵向上支著,花紋繁複的白金骨釘在夜色裡閃閃發亮,襯得膚色如初雪般無瑕光潔。
蘇澄在心裡痛扁加繆。
誰說冇人會問的!
蕭瀾停在她麵前一步開外,保持了禮貌社交距離。
“我聽聞奧盧家族給了他們請柬,還以為我能有幸見到他們。”
他有些遺憾地說道,接著又趕忙補充,“當然,我也很榮幸能認識您,卡恩小姐,我聽說學會納新的標準非常苛刻,我相信您在您擅長的領域必然很有權威。”
蘇澄覺得他應該冇認出自己是誰。
或許加繆也能靠譜一次吧?
如果色穢之神認出了她,那也是因為神祇的力量,但不代表蕭瀾也可以。
“……對了,”銀髮少年輕聲開口,“我聽說洛奇先生有位學生精通鮮血魔法和記憶魔法,不知道您是否與他相識?”
蘇澄:“?”
這不會是在說加繆吧?
但他很精通記憶相關的魔法嗎?
蘇澄:“……我冇見過這個人。”
蕭瀾微微頷首,“所以確有其人。能否麻煩您替我向他傳訊呢?”
蘇澄皺眉看著他。
從加繆的語氣來看,他和凡妮莎素未謀麵。
即使凡妮莎能從那位洛奇先生手裡拿到請柬,也不代表她有那個臉麵讓洛奇先生給她向加繆傳訊息。
蘇澄正想將話說得模糊一些,她倒是不介意幫忙,但也不能答應得太乾脆,省得惹人懷疑。
蘇澄:“我不能保證——”
她的後背忽然泛起一陣輕微的灼痛。
蘇澄:“……”
不是吧。
蘇澄想了想房間裡的某個神祇,又看了看麵前的少年,“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就想辦法幫你。”
那個混蛋說不定還會嘲諷她,她纔不想找他幫忙。
蕭瀾微微蹙眉,“能否請您先說是什麼事呢?”
蘇澄深吸一口氣,破罐子破摔地道:“我非常喜歡您,在拍賣會開始之前,我想和你度過一段短暫的快樂時光。”
蕭瀾:“?”
少年露出了驚愕之色。
向他表白過的人不在少數,有些人也頗為露骨,然而眼前的卡恩小姐,和那些人看起來渾然不同。
怎麼會提出這種條件?
蕭瀾歎了口氣,“……卡恩小姐,您能否換一個要求呢?我其實有心上人了。”
蘇澄:“?”
那還是算了。
“雖然我們隻見過幾次,”蕭瀾微微低下頭繼續道,“但我經常會想起她,我想人們說的喜歡或許就是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