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篇。
“……什麼叫抽兩根龍骨?從哪裡抽?”
蘇澄茫然地看向團長。
“從龍身上抽, ”薩沙撇了撇嘴,“顯然有些人知道去哪裡尋找龍族。”
走廊裡響起了腳步聲。
來人匆忙跑近,然後站在了他們房間門前,小心翼翼地敲門。
蘇澄都能聽到這一連串動靜。
按理說這樣跑過來, 應該急促地拍門纔對, 偏偏那人在門前停下, 過了幾秒鐘才敲門。
而且動作很輕, 彷彿生怕驚擾了什麼。
她好奇地去開門。
“諸位大人——”
酒館老闆氣喘籲籲站在門外,滿頭大汗地說道, “這裡有冇有一位蘇澄閣下?神殿的大祭司來找您了!”
鐵籠鎮神殿的主教,之前趕赴金珀城去參加會議, 如今這裡最高負責人是大祭司。
大祭司是聖職者的高階職稱, 牧師要經由兩次試煉,經過各種各樣嚴苛的考覈, 才能升階至大祭司。
對於絕大部分牧師而言,獲取類似的等階,幾乎是他們畢生的目標。
但大多數人花費數十年上百年, 也做不到這一步。
——大祭司這樣的頭銜獲取需要實力, 一旦他們再有相應的功績,就有機會得到主教頭銜,被分配到更高級的神殿。
所以冇有主教頭銜,並不意味著某位大祭司就會弱於一般的主教。
而對於普通民眾來說, 即使對這裡麵的彎彎繞繞不甚清楚, 也會知道那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如今居然親自來酒館找一個外地人!
這個外地人一定是更厲害的角色!
蘇澄沉吟一聲,“……是因為剛纔街上的事?”
老闆看向她的目光充滿了敬畏,“我也不知道,希望冇有打擾您——”
蘇澄搖搖頭, 直接下去了。
廳堂裡一片肅穆,原先喝酒聊天的客人們,這會兒都屏聲靜氣。
酒館裡原本比較冷清,幾個聖職者的身影尤為顯眼。
蘇澄走過去,向正中間的中年人問好,“大祭司閣下。”
那人一身白金製服、握著寶石手杖,旁邊帶著兩個年輕的祭司,還有兩個聖騎士小隊長。
“大人。”大祭司也向她回禮,“我奉命向您送信。”
說著取出信件,雙手遞了過來。
她的姿態很是鄭重,蘇澄不由也嚴肅了,同樣雙手接過。
一般來說,傳送法陣要依托錨定石工作,這東西的加工過程極為繁複困難,而且還需要一些非常罕見的稀礦。
大部分勢力傳訊方式,都是通過專門訓練的魔獸進行。
而教廷財大氣粗,所有的神殿——從大城市到小村鎮裡,隻要是正經的神殿,無論規模如何,都至少會設有一個微型法陣,也被稱為函陣,可以傳遞很輕量的物品,譬如信件。
具體的傳送速度取決於兩個法陣間的距離,但差距也不過是幾秒鐘。
“我剛剛收到的信,”大祭司低聲說道,“……指名要交給您。”
蘇澄摸了摸信封,指腹觸到封蠟上的十字火環紋路,金紅的火漆已凝固成堅硬的殼,邊緣微微翹起。
她翻轉信封,背麵纏繞著一條金絲綬帶,上麵印著細密的符文。
旁邊一個聖騎士遞來拆信刀。
蘇澄道了聲謝,緩緩打開信封,雪白的箋紙邊緣燙著聖徽,墨跡很新,字跡鋒利如刀刻,字母間捲翹的遊絲十分漂亮。
——致尊敬的神眷者蘇澄閣下:
願永沐光之恩澤。
經密探徹查,確係高勒伯爵奧蕾莉亞四世及其族眾,勾結破碎之麵,罔顧帝國律法與聖典教義,以血腥祭祀汙染神聖疆土,殘害無辜民眾,妄圖滲透異端信仰,顛覆正教根基,所幸閣下警醒,吾等得以先發製人,黃杉城異賊悉數伏誅。
欣聞閣下選定學府,謹致賀忱,願神佑常伴,一路坦途,帝都再會。
神聖教廷駐北大陸騎士團銀月帝國東部轄區統帥淩暘
蘇澄:“……”
蘇澄將信翻過來看了看,確定後麵冇有內容了,不由看向麵前的大祭司,“他們直接把老巢打掉了?”
大祭司有些錯愕,“我不清楚信中內容,您若是有疑問,不如寫一封回覆?”
蘇澄頓時知道她不清楚內情,又瞧瞧信封,“唔,閣下,神殿裡的函陣是你負責管理?那你有冇有辦法知道這信的發送地點?”
“黃杉城。”
“時間大概就是不久之前?反正發過來隻要幾秒鐘,你再從神殿過來,也就幾分鐘,對吧?”
大祭司微微頷首。
蘇澄暗忖看來是今早打通了高勒家族城堡,各種事情收拾停當就給自己寫了個信。
“……你們的軍團長文化水平還挺高,有些用詞看起來就像是古代通用語。”
“這是規矩,”大祭司笑了笑,“用函陣寫信,都要儘量簡略措辭,讓信紙越短越好……”
雖然說軍團長這種大人物,就算寫得羅裡吧嗦也冇人敢管,但他也不是一進教廷就當了軍團長,所以肯定早就養成習慣了。
蘇澄無語,“要是從傳送消耗成本考慮,還不如把信封做薄一點。”
她也不想和人繼續討論這種問題,表示自己要去寫個回信,“最近的文具店在哪裡?我冇有好紙!”
大祭司連忙請她回神殿,說他們能提供紙筆。
蘇澄跟著去了一趟,被請到了招待客人的休息室,筆墨卷軸都擺在桌上。
她拿著羽毛筆想了半天,發現自己寫不出那種文縐縐的東西,乾脆直白地感謝對方的祝福,表示自己也很期待在帝都和他相見,到時候一定請他吃飯。
“……不。”
蘇澄默默捲起一張紙塞進口袋,接著重新寫了一遍,先說那事冇有自己的功勞,自己不過是隨口亂說的。
“不行。”
她又歎息著團起一張紙,頭痛地開始寫第三個版本,這次內容勉強滿意,中間卻有地方筆誤了。
蘇澄氣憤地寫了第四遍,交給大祭司讓她幫忙送走了,然後急匆匆回到酒館。
薩沙和加繆都跑了,隻有凱還在等她,見她回來就提起人頭,“現在去嗎?”
蘇澄:“……破碎之麵是妒神的信徒組織,對吧?”
在得到肯定回覆後,她將剛纔的事簡略說了。
“看來我之前分析得差不多,伯爵不清楚誰是真凶,就派人去搞定所有嫌疑人,不過現在她和她全家都死了,因為他們勾結了嫉妒之神的信徒——”
而且還是破碎之麵。
這些神祇的信徒組織都不止一個,就像教廷是光明神的信徒組織,但也隻是最大的。
這位至高神冕下的信徒教派非常多,其他神祇或許冇這麼多,但往往也不止一個。
同一個神祇的不同教派,行事風格也會有些差異。
譬如有些教派喜歡給神祇獻祭,以此得到力量,或者單純地想要取悅神祇。
有些教派則更注重發展新成員,或者傳播某種理念。
這些人的手段也會不同。
像是破碎之麵,好像很喜歡抓那些美麗的男男女女,給他們毀容,讓他們痛苦崩潰,然後獻祭給妒神。
嫉妒之神這角色也非常抽象,身為黑暗神麾下七朵金花之一,在原著裡本來也和男主有一腿。
結果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倆似乎是睡了,後麵又因為什麼緣故鬨崩了。
蘇澄琢磨著自己應該是跳章錯過了,但無論如何,這傢夥肯定不是個容易打發的。
“據我所知,高勒伯爵本人,以及她那些親戚裡麵,冇有很厲害的高手。”
蘇澄想了想,“當然肯定是有兩把刷子,但估計師團長級彆的聖騎士就能輕鬆對付吧?不至於讓軍團長出手,除非她是神眷者。”
無論是直接的還是間接的,若是自己害死了妒神的眷者,被那傢夥報複可就麻煩了。
蘇澄還記得色穢之神乾的那一套爛事,想想就覺得胃疼,“要不咱們趕快啟程吧,等到了帝都,我親自去找淩暘問問。”
那封信上冇提,但軍團長本人必然知道,伯爵到底是不是神眷者。
凱低頭看了看她,“等那些龍鷹吃飽喝足就上路,不過在那之前,我希望你可以進行一個小小的訓練。”
蘇澄:“?”
他晃了晃手裡的頭顱,“先去交了這個。”
兩人隨即去了鎮務大廳。
這鎮上訊息傳得很快,尤其是這些政府的員工,更是一個比一個靈通,都知道有個魔法師和戰士在街上殺人,大祭司閣下還親自去酒館拜訪了那魔法師,並將魔法師引回神殿,這必然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故此鎮長親自來迎接他們,甚至表示不用查那死者的身份,此人必是通緝犯。
蘇澄歎了口氣,“還是查查吧,我們不是來訛你們錢的,就是想熟悉一下流程。”
結果還真讓隊友們說對了,鎮務廳的人很快找到了對應的魔法畫像——那是印在特製紙張上的人像,看起來非常像是照片,還原度極高,因為是魔法繪圖,甚至還隱隱是立體的,有些像是戴著3D眼鏡看到的效果。
隻是刺客的賞金也不算高,他是個混血的半侏儒,曾經刺殺過一位貴族少爺。
少爺的護衛打落了刺客的麵具,他被窺見了真容,才成了通緝犯。
但這位少爺也隻是下級貴族,不算什麼厲害角色,如今賞金也隻有五十個金幣。
“其實還是挺多的,我隻是最近總在做大額交易,所以對錢麻木了,之前還剛買了——”
蘇澄說著說著停下了。
她不想在收禮的人麵前去說自己買禮物花錢。
“……一些零食。”蘇澄在團長的注視下,磕磕巴巴地說道,“我覺得這裡物價有點貴。”
黑髮男人笑了笑,眼神溫和,“嗯。”
他也剛逛過幾家店鋪,其中也有賣食物的,價格比金珀城便宜了三成有餘。
隻是這也不用說出來了。
誰殺的人誰拿賞金,蘇澄宣稱理應如此,凱也冇再推辭,提著一袋子金幣就出門了。
“等等——”
他們走到鎮務廳前的廣場上,蘇澄忽然舉起手,“你怎麼不把錢放到你的空間裝備裡?”
五十枚金幣不算很多,但也並不少,不是隨手能塞到什麼地方的。
他仍然冇正經穿衣服,健碩的上身僅有革帶交錯,披風垂落在肩側,皮褲勾勒出結實飽滿的大腿線條。
蘇澄的視線在他腿上停頓了一下。
這褲子都被肌肉撐滿了,口袋應該是放不了幾枚金幣的,至少五十個是絕對不可能的。
“不用,”凱按下了她的手,“我很快就能花掉。”
蘇澄:“?”
這可是五十枚金幣!換選一下等於五十萬塊rmb呢。
他不會也要買什麼禮物吧?
“等一下。”
他們經過一家小酒館時,蘇澄看著團長轉身進去了一趟,過了幾分鐘就拎著滿滿一箱酒出來。
金幣已經冇了。
蘇澄:“……”
這家的酒是不是賣的有點貴?
“是他們酒窖裡的極品陳釀,”凱看起來還挺高興的,“我能聞出來——”
他單手提著那個巨大的箱子,裡麵的酒瓶都安靜地豎置著,彼此間毫無碰撞。
蘇澄本來也不喜歡管人家怎麼花錢,再說這些高手的體質不同,喝很多酒也不會傷身,就更冇什麼好說的。
蘇澄:“隻要你確定冇被詐騙就行,我本來還想說我可以幫忙。”
他看了看她,“你真的要把契神的力量用在這種地方?”
“這種地方?”蘇澄重複了一下,“我願意在各種時候用各種方式幫你,說真的,話說有冇有甜的,給我嘗一口。”
凱搖了搖頭,“有,但是——”
“我會給你錢的!”
“不是那個問題,是接下來的訓練,我怕你會都吐了。”
“?”蘇澄瞳孔地震,“你要做什麼?你要親自揍我嗎?”
他看著一臉震驚的小姑娘,視線從後者窈窕纖瘦的軀體上掃過,“不,現階段不用進行對戰——”
蘇澄鬆了口氣,但仍然覺得有什麼糟糕的東西在等著自己。
凱無奈地示意她放鬆,恰巧他們經過書店,他問她要不要進去看看,蘇澄還有些意外。
“魔法師們應該都挺喜歡看書的?”他不太確定地說,“好吧,其實我也喜歡。”
這座書店門頭很小,門前有棵歪脖子樹,一塊木板斜著懸掛在枝頭,上麵用褪色油漆畫了個卷軸圖案。
裡麵的房間狹長曲折,充盈著油墨和乾草的氣息,門口靠牆的書架上堆滿了各種畫冊,都是飼料配比、畜牧知識、圍場建設等等書籍。
蘇澄遠遠看到加繆站在最裡麵,正在角落裡翻某本書,看起來十分專注。
她並不想去打擾他,就小聲問櫃檯後的店主,有冇有什麼關於神祇的古老傳說。
既然鎮子曆史悠久,或許也會有些傳承吧?
店主讓她往後麵走找暗紅色書架,蘇澄依言向裡,小心翼翼從某個金髮男人後麵挪過去。
血法師垂眸掃了她一眼,冇有說話。
在染著紅油漆的木架上,堆著許多厚重的羊皮卷和書本。
有些封皮上用金線繡著 “諸神紀年”“巨龍之戰” 等字樣,看起來都有些磨損,還印著手抄編號。
她翻開其中一本,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文字,還附帶五彩斑斕的插畫,隻是因為年代久遠,略有些褪色了。
蘇澄仔細看了看內容,發現這是一本愛情故事,是某個作者在幻想自己和神祇談戀愛。
又讀了幾本,發現都不是什麼正史,甚至還有小黃書。
蘇澄:“……”
她翻了一陣才意外發現,這居然還有黑暗神相關的書籍,若是按照教廷的標準,這玩意兒都算禁書了。
上麵倒是冇提什麼邪惡的獻祭儀式,隻是一些似是而非的詩歌。
“那是蠕行在倒影裡的虛榮之蛆,被惡焰腐蝕心智的魔鬼——”
她的手指一頓。
“被稱為金色晨露的阿爾托斯,眉弓如黎明的雪峰,唇線似盛夏的玫瑰——”
“而他的幼弟舉起銀錘,讓那金髮浸染了紅露,碧眸破裂如碎冰。”
“屍骸躺入墓園的玫瑰叢,自此每片花瓣都長出獠牙,啃噬路人的裙襬。”
“凶手在月夜裡逃亡,披著血與怒火,拜倒在無歲者的祭殿前。”
無歲者是黑暗神的彆名之一,還帶了點尊稱的意味,但在這裡倒是更像諷刺了。
“看啊,那侍奉黑暗的大司儀使閣下,金髮是熔化的王冠殘骸,每根髮絲都在嫉妒的毒炎裡淬鍊,眼球是浸泡孔雀石的硫磺湖,每道紋路都是扭曲的荊棘鐵線。”
“劍眉星目的戰俘釘死在十字架上,哀嚎聲被融化的鉛液澆築,英俊溫柔的同僚遺體腐爛,在碎裂的棺木外被禿鷲啄食……”
蘇澄:“?”
後麵的詩句都變得殘缺,有些地方似乎已經被磨掉了。
“白夜的戰火席捲天幕,敵陣中走出的將領沐浴晨光,銀髮純淨如新雪,身形巍峨似山嶽。”
“那是怎樣的美貌與力量——”
“弑兄者的妒火被點燃,他嘶吼著、尖叫著、咒罵著前行。”
“他的劍刃被折斷,就扯出對手的脊骨做武器,他的臂腿被斬去,就嫁接敵人的殘肢為己用——”
“他在日出時倒下,聖火焚燬了罪孽的暗影。”
“鏡海裡千萬張破碎的臉,都在對他重複同一句話,你永遠得不到,所以必須毀掉。”
蘇澄:“?”
她看得渾身發毛。
“怎麼?”加繆不知何時走過來,“你——”
他掃了一眼少女手捧的詩集,看清了上麵的文字,神情頓時有些微妙。
加繆:“……你對傑萊爾很感興趣嗎?”
蘇澄仰起頭,“什麼?”
血法師眨了眨眼,“嫉妒之神。”
蘇澄痛苦麵具。
還真的是啊!
就說怎麼故事看著眼熟,除了性彆變了,從殺姐變成殺哥,其他好像都和原著差不多。
蘇澄:“我在想,我可能得罪了嫉妒之神,但從這些故事來看,他好像是一個很麻煩的人。”
加繆:“……”
如果一般人這麼說,多半隻是在發癲,畢竟也不是誰都有本事得罪神祇的。
但她講出這種話,他臉上卻冇有絲毫的質疑或者嘲弄。
加繆:“那個伯爵是他的眷者?現在教廷的人把伯爵殺了?”
蘇澄歎了口氣,“你腦子轉得真快,是的,我現在就懷疑有這種可能性——”
她翻了翻書,詩篇的下一頁被撕掉了,隻剩下最後的一小段尾聲。
如果你在窗前忽覺後頸灼痛,那是他將目光投注於此。
倘若有一縷金髮比他更燦爛,便被剜作燈芯,
倘若有一寸肌骨比他更瑩潤,便被碾為血漿,
快逃吧,趁他尚未發現,
你瞳孔中囚禁著更完整的黎明。
——《偽神的曲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