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你吃個飯?
蘇澄有些意外。
其實她不是特彆生氣, 因為加繆顯然不是故意的,藥劑這種東西,懂得都懂,有時候也冇法控製。
畢竟看看那些材料也知道, 這東西肯定不會很甜美。
“他已經道過歉了, 我以為那就結束了, 我本來還想問問具體細節——”
譬如到底要偷多少凝膠, 倘若數量很少,興許隻要過程低調一點, 那麼教廷的人也不會發現缺損。
不要知道他們出庫入庫會不會仔細檢查。
“不,”凱微微搖頭, “不會的, 如果有內部人員想要扣留一部分,旁人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過敢這麼做的聖職者, 通常都是有點身份的,也不至於私吞太多。
隻是大主教既然還在神殿,那些人不敢懈怠拖延, 辦事效率也會更高。
在明天晚上之前, 那些藥材可能就會被淨化,所以也隻能今夜動手。
團長先生大略解釋了一番,蘇澄聽明白了。
“不過他們還是在為我偷東西,而我在這裡胡吃海喝, 總覺得不太對勁?”
蘇澄站起身來, “我還是去一趟神殿吧,如果他們倆真的落網了,我想辦法把他們撈出來。”
凱喝了口酒,“我認為他們不會, 但如果這麼做會讓你舒服一點,那我支援你。”
蘇澄歪頭看著他,“謝謝,另外,你來這裡多久了?知不知道有什麼距離神殿比較遠的酒館?裡麵能提供好吃的那種?”
後者想了想,給她報了幾個地名,又大致描述了一下路線和象征性地標。
蘇澄點頭,走之前又停了一下,“你吃晚飯了嗎?”
黑髮男人隨意地點頭,“你來之前就吃了。”
蘇澄匆忙離開了雇傭兵公會,在隔壁的街上找到了那家糖果店,重新買了個蛋糕,又打包裝了一個極為精緻的禮盒。
然後提著東西大搖大擺去了神殿。
信徒的禮拜時間都在白天,到了晚上,尋常公民就不能再隨意進入教廷的地盤。
值守的聖騎士倒是都認識她,她直言自己來找大主教閣下。
他們都看得清清楚楚,小姑娘懷裡抱著一個大盒子,一看就是來送禮的。
她之前被大主教邀請來做客,又被大主教親自送上馬車,但凡訊息靈通些的聖職者都知道了。
他們不敢攔她,直接將她放了進去,也冇和她多說。
蘇澄也不知道大主教究竟還在不在,本來想套話問問他們,結果這些聖騎士似乎也根本不清楚。
她抱著蛋糕走過矗立著神像的寬闊廊殿,一眼望見純潔之神的宏偉雕像。
看著那張英挺俊麗的麵龐,忽然就覺得有點心虛。
“……閣下?”
台階上傳來熟悉的聲音。
蘇澄抬起頭。
金髮碧眼的高大青年站在階梯上方,雪色風衣外套一塵不染,肩上的黃金紋章在燈光裡熠熠生輝。
他含笑看過來,“如果您要進獻禮物給純潔之神殿下,可以去他的祈禱間——”
“什麼?”蘇澄回過神,“誰要給他送禮啊!”
此時整個廊殿空寂無人,數百級台階間,也僅有寥寥幾位值守的聖騎士,也都站得離他們很遠。
她的嗓音在空中迴盪了幾秒。
蘇澄:“……”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提著蛋糕站在神像前,看起來似乎是有點誤導性。
蘇澄趕緊回過頭對著雕像拜了拜,“對不起殿下,主要是我還有彆的事,你要喜歡吃這個我下次燒給你——呃,這麼說也不太對。”
畢竟他又不是死人。
她本來還有點緊張,覺得自己說錯話了,但轉念一想,若非上次純潔之神要來找她,根本不會發生那種後續。
正常來說的話,神像若是有反應,通常也得是麵前的人有極大的惡念,或者很過分的褻瀆行為。
“不想送蛋糕給他”這種事絕不包含在內。
即使是“我不太喜歡他”“我要和他保持距離”也一樣。
都冇到要被懲戒降罪的程度。
詹恩走了過來,“發生了什麼事嗎?”
蘇澄眨眨眼,“你是本地人嗎,閣下?”
“當然不是,”大主教微微搖頭,“我隻是被派來駐紮羅瑟安教區,擔任這裡的大主教,在這之前我在赤陽帝國的某個邊陲城市,負責管理一個標準教區——”
蘇澄肅然起敬,“你居然在那種地方當主教?我聽說南大陸國家那些邊境線都很亂。”
詹恩不置可否,“隻是按著教廷章程辦事罷了,而且坦白地說,在那樣的地方更好累積資曆。”
蘇澄冇想到他還真那麼坦白,“……所以撐幾年就升職了是吧?我懂了,話說這回是我冒昧來訪了,有冇有打擾您?”
大主教隨口表示並冇有,今天晚上還挺清閒的,後半夜倒是有事。
蘇澄:“……”
薩沙到底在乾什麼!不是說要將人引出去嗎!
轉念一想,金珀城神殿裡高手很多,自己昨日見到的主教和大隊長們,個個都有本事。
即使有事發生,大主教也未必會親自過去,多半是先遣人去看看。
“對了,”蘇澄趕緊將蛋糕塞給他,“送你的,既然你不是本地人,或許冇有嘗過……?”
“謝謝,”大主教也冇有推拒,一邊道謝一邊接過來,“確實冇有。”
蘇澄深吸一口氣,“我能不能請你吃個飯?”
她腦海裡已經湧現出一堆理由,隻等著對方發問。
詹恩卻隻是看了看她,又仰頭看了一下天色。
廊殿穹頂的空隙間,一輪弦月當空,稀疏的陰雲漸漸散開。
“那就很榮幸與您共進晚餐了,”大主教微笑了一下,“需要我換什麼衣服嗎?”
蘇澄遲疑了一下,“好像也無所謂?”
詹恩有些意外,“是嗎?那我們走吧。”
他說完就將蛋糕交給附近的聖騎士,請那人將東西送去自己的辦公室,然後就跟著她走了。
直至他們踏出教廷神殿範圍,蘇澄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把人帶出來了。
上城區的彆墅區素來安靜,清冷的月輝灑在雪花岩街道上,那些富麗的宅邸前樹影蔥蘢,門廊上懸掛的燈盞散出暖黃的光暈。
她隻想將人帶得更遠些,乾脆就往下城區走去,“其實我是有件事想問您,閣下,關於那天晚上——”
蘇澄深吸一口氣,“淩暘閣下在追的那個逃犯,他確實跑到我家裡了,但我發誓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從大主教的表情來看,他似乎猜到她可能要說起這件事。
金髮青年平靜地看了過來,“所以?”
蘇澄:“我是克勞斯殿下的神眷者,你知道的,我不會輕易用這種句式說謊。”
那是契約之神的名字。
詹恩認真地點頭,“我並不懷疑你,閣下,如果你有什麼擔心,儘可以說出來。”
蘇澄就是想營造一種氛圍,讓他認為她約他出來,主要就是說這件事。
“……我想想問,”她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更憂慮,“你們抓到他了嗎?”
——無論是那位龍騎士還是麵前的大主教,他們都知道手鍊的特異之處,也會猜到她肯定見了魅魔。
魅魔本來是重傷狀態,按理說已經冇本事發動魔法逃命,偏偏他還逃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和她之間必然做了一些事,讓他恢複了力量。
哪怕其他聖職者不知道,但詹恩和淩暘恐怕都對此很有數,所以她這會兒表現得心虛,就很合理了。
畢竟萬一魅魔再落網,把她給供出來,她豈不就成了幫凶?無論是不是被脅迫的。
“冇有,”大主教向她投來一個安撫的眼神,“您不用害怕,他應該已經逃往南大陸。”
不用害怕?
是說不用害怕逃犯,還是說不用害怕逃犯把她供出來?
南大陸並非教廷勢力獨大,但教廷也有影響力,如果能在惡魔進入永夜秘教的地盤前找到他,那興許還有機會抓住他。
當然蘇澄可不希望他被抓住。
蘇澄:“……啊,我真希望他早日被找到,否則萬一再害死無辜的人怎麼辦。”
詹恩深深看了她一眼,“您放心,那樣窮凶極惡的犯人,倘若有機會——即使抓不到,他們也會消滅他,以防像您說的這樣,產生更多的受害者。”
那傢夥要是在抓捕過程中被殺,就冇有什麼審判和供出同夥的問題了。
蘇澄默默點頭,“確實。”
他們離開了上城區,穿過繁華喧囂的商業街,進入了混亂的下城區。
石板路上的汙水坑倒映著破碎的月光,水溝裡飄著廣告單和泡發的通緝令,腐爛魚腥味混著鐵鏽氣息鑽進鼻腔。
街上往來的人並不少,有些醉醺醺的酒鬼坐在牆角,還有人四處尋找著肥羊,小巷的陰影裡藏著更多視線。
然而——
當他們看到那身象征聖職者的雪白製服時,幾乎都不約而同露出見鬼的表情。
哪怕一般人無法從衣服上分辨具體職位,但隻要不是瞎子,也能看出那絕不是普通牧師騎士的裝扮。
“……您是貴族嗎?”蘇澄不由稍稍湊近了旁邊的人,“不管是不是,我猜您肯定有很多在高檔酒館赴宴的經曆吧?”
“我冇有爵位,”詹恩也學著她一樣,低頭在她耳邊說話,“在南大陸的時候經常被當地的貴族們邀請,不過更多是去他們府上。”
蘇澄點點頭,“好,我還怕如果您是貴族的話,說不定會不喜歡那樣的地方——”
他們已經走至下城區外圍,高聳巍峨的城牆在夜色裡影影綽綽。
前方路口有座小酒館,門前掛著歪斜的木質招牌,上麵畫了隻毛茸茸的白貓,像是一個渾圓的大白麪包,貓還用爪子抱著酒瓶。
台階是用碎磚和破木條拚的,門簾子也顯得破破爛爛,空氣裡混合著烘烤麪糰和某種辛辣香料的氣息,廳堂裡的桌椅有些散亂,但地麵非常乾淨,被擦拭得幾乎發亮,牆上掛著幾盞魔晶燈,現在隻有三桌客人,他們桌上擺著煙燻肉、洋蔥湯、蒜香麪包和廉價的麥酒。
有一桌人都喝醉了,正在大聲嚷嚷。
另外兩桌人隨意看向進門的新客人,接著就怔住了。
他們震驚地睜大眼睛,神情緊張又恐慌,有人甚至下意識去摸腰間的武器,接著又頹然放開了手。
——這種級彆的聖職者,他們再怎麼樣都是白給。
蘇澄不確定他們是做過壞事,還是隻是單純畏懼教廷的人,認為聖職者可能會隨意在街上抓無辜人士。
反正詹恩並冇有在意他們。
吧檯後的老闆正在擦拭木質酒櫃,她看起來年紀不小了,笑時眼角的皺紋明顯,“啊,兩位大人,這真是我的榮幸——”
老闆遞上菜單,蘇澄接過來翻了翻,“你們的特色菜都來兩盤?”
說完掏出幾枚銀幣放在桌上。
他們在酒館角落坐下,大廳裡除了那桌醉鬼之外,其餘人都冇再發出聲音,另外兩桌人匆匆裝起食物就走了。
陶盤一個接一個落在桌上,圓滾滾的薯球躺在盤子裡,外皮金黃酥脆,裂縫處滲出奶白的醬汁,熱氣中裹著辣椒與芝士的濃香。
鐵簽串著的雞翅泛著焦糖色,表皮微焦,油脂亮晶晶的,香氣裡混合著檸檬草的清新。
蘇澄用叉子戳了一下炸薯球,滾燙的餡料緩緩流淌,“希望您不會覺得這晚餐太過簡陋?”
詹恩坐在她對麵,那雙綠眼睛裡滿是笑意,“我覺得很驚喜——小心燙著。”
蘇澄吸了口氣,舌頭還有點發疼,她確實被燙著了。
她鼓起臉,“……謝謝。”
對麵的金髮青年站起身,很快端著冰鎮的蜜酒回來了。
“在這裡任職數年,也冇機會探索這些街頭的美食,確實要感謝您帶我來這裡,也隻有您這樣的本地人才能對這些瞭如指掌。”
他微笑著說。
蘇澄不由汗顏。
她還真不知道這些,全都是團長先生說的。
凱也不是本地人。
蘇澄默默低頭乾飯。
雖然她不久前吃了半個蛋糕,但她終究睡了大半天,在外麵走一陣就又來食慾了。
薯球酥脆的外殼在齒間碎裂,內餡順著舌尖流進喉嚨。
烤雞翅肉質嫩得出汁,醬料酸甜混著胡椒味,意外融合得很好。
“對了……”
她啃完一串雞翅,剛想說話,地麵忽然傳來震動!
周邊的桌椅都輕微搖晃了一下。
詹恩若有所思地回過頭,視線從窗戶穿出,看向教廷神殿的方位。
蘇澄隻覺得熱血上湧。
怎麼搞出這麼大動靜,是把神殿掀了嗎?
那倆人不會是翻車了吧?
雖然說也未必是他們,但這個時間點上,可能性又很大。
對麵的金髮青年伸手按住桌麵,似乎就要站起身。
……不能讓他回去!
能拖一秒是一秒!
蘇澄一咬牙,趕緊跳將起來,拉住了他的手腕,“閣下,我有件事想問你!”
話音未落,地麵竟然再次震動!
大廳裡的酒鬼們悉數發出咒罵,有個酒瓶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櫃檯後的老闆都驚呼一聲,扶著吧檯滿麵疑惑。
外麵街道上也隱隱傳來騷動。
蘇澄晃了一下,冇怎麼站穩,心念一動,乾脆將計就計腿一軟摔了。
詹恩立刻伸手撈住她,“小心。”
他仍然戴著手套,剛剛吃了不少東西,也絲毫冇弄臟,此時一掌扣著她的腰側,力度不輕不重卻很穩定。
蘇澄眨眨眼,“謝謝,但這是怎麼回事?地震了?”
“……可能吧,”大主教回過頭,“您想問我什麼事?”
他說著放開了手。
“我是想問——”蘇澄站穩後輕咳一聲,“上次教我用魔法鍛鍊精神力的伊安先生,是不是單身啊?”
詹恩:“?”
詹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