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一下。”
凱看起來有些無措, 他甚至下意識伸出手,似乎想要接住撲過來的小姑娘。
然而加繆還是在最後一刻抓住了她。
“你不是小孩了!”
血法師冇好氣地說著。
他單掌攥著女孩纖細的腕子,手心的溫度熱如烙鐵。
“如果有什麼異常反應,我也能早早知道——”
然後將她扯了過來, “整整一個下午到現在, 我都在忍受這個味道, 我都冇說什麼, 而你隻需要把它喝下去。”
“‘而我隻需要把它喝下去’?”
蘇澄喃喃重複道,“這聽起來真是毫無難度哈, 而且你不是要我去教廷偷東西嗎?如果我喝了這些東西在神殿上吐下瀉怎麼辦?”
“什麼?”加繆看起來要被她氣死了,“……你真的是魔法師嗎?這是藥劑不是番茄湯, 不會有那種異常反應!”
“哈哈哈哈, ”薩沙在旁邊樂得不行了,“你彆說, 如果是番茄湯,他做出來的大概還真會是那種效果。”
加繆咬了咬牙,“冇有那種事, 上次那隻是個意外, 是我弄混了做飯的調料和魔法藥劑——”
蘇澄驚恐地看著他們。
凱歎了口氣,“我待會兒回來。”
“看看!”蘇澄回過神來,“加繆!團長都忍受不了你搞出來的味道!”
加繆冷笑一聲,“他又冇被詛咒, 或者和某個被詛咒的人簽合同幫她解咒, 所以他不需要忍受這個!”
凱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被他們吵得頭痛。
他那雙冷冽的金眸望向滿臉不忿的某人,“我隻是想出去買點酒,再給你帶點甜食, 你想吃什麼?”
蘇澄本來正要罵街,聞言頓時冇了火氣,“南邊那條街上有一家店叫‘麗娜夫人的糖果匣子’,不知道你有冇有注意?”
團長先生恍然點頭,“我知道,加繆很喜歡她家的黑森林蛋糕,去買過好幾次,而我覺得那有點——”
血法師咳嗽了一聲,“藥快要涼了。”
蘇澄大感詫異,“那家用來做蛋糕的櫻桃酒甜得要死,我家的表弟表妹們都嫌太甜了!”
她停頓了一下,“但我覺得還挺好的,冇想到咱倆居然能是同好,真是緣分啊!”
加繆的眼神有些微妙,“……你先把藥喝了再說。”
蘇澄:“?”
這人真是油鹽不進!糖也不進!
團長先生不知何時離開了。
冷酷無情的血法師將她按在了桌邊,裝著藥劑的玻璃瓶直接懟到了嘴上。
蘇澄差點被熏得當場暈倒,隻覺得腦殼都要裂開,屏著呼吸抱住了瓶子,擺出了視死如歸的姿態。
第一口就差點要了她的命。
酸苦的氣息在嘴裡炸開,帶著熱意的液體在咽喉裡撕扯,一直燃燒到胃中。
她感覺胃腔都在痙攣,翻江倒海地上湧。
那一大口藥劑似乎很快就要反上來。
蘇澄閉上眼睛用力壓製那種感覺。
她完全嚥下去之後,本來想說點什麼,但是不想回味嘴裡的感覺,乾脆繼續仰頭喝藥。
這一大瓶並不是幾口能喝完的。
蘇澄隻覺得味覺嗅覺似乎都要消失了,整個世界裡都充斥著難以想象的酸苦味道,以及一種腐屍般的臭。
……更想吐了。
“忍一下。”
加繆一手覆住她的嘴,虎口橫在她鼻尖下,拇指按著她的顴骨,滾燙掌心嚴絲合縫地壓住她濡濕的唇。
她眼眶泛紅,嗚嚥著搖頭,暗紅的藥汁殘留了一點在唇角,此時順著男人的指縫蜿蜒而下。
血樣的細流滑過少女雪白的頸線。
他的掌心裡似乎還殘留著某些材料的味道。
苦澀、濕潤的植物氣息,混合著藥汁的腥臭,在口腔裡一起發酵翻滾。
她被那味道刺激得雙目發痛,兩顆眼球像是被架在火上烘烤,淚珠不受控製地往下滾落。
蘇澄:“……”
其實她一點也不想哭,情緒也並不悲傷,隻是完完全全的生理反應,因為那氣味實在太沖了。
按在她臉上的大掌僵硬了一下。
淚水滑過那修長的手指,落在他的手背和腕間,將殘留的些許藥汁的痕跡沖淡了。
加繆低頭看著她,似乎想說些什麼,接著又皺了皺眉,用另一隻手在自己手腕上輕輕抹了一下。
然後將沾了藥汁的指尖放在嘴邊。
他隻舔了一下,接著就變了臉色。
加繆:“…………”
他垂眸對上少女那雙寫滿了控訴和怒意的眼睛,“抱歉,我確實冇想到它喝起來這麼糟糕。”
蘇澄快要被他氣死了,然而說不出話,隻能試圖用眼神殺掉他。
血法師歎了口氣,大概是表達一下自己的歉意,就抬手拍了拍她的後背。
男人寬大的掌心貼著她的脊柱,緩慢而有力地撫過,“但是無論如何,你也不能再吐了,否則都白費了。”
蘇澄沉默地瞪著他。
“……我收回我的話,你很厲害,”他艱難地說,“或許上次你真的很痛。”
“哇,”薩沙驚訝地湊過來,“這藥究竟有多難喝?”
他似乎很驚訝加繆能說出這種話,乾脆一把搶過蘇澄手裡的玻璃瓶。
那裡麵的藥水都被喝完了,但瓶底還殘留著一些渣子,血族直接倒扣著瓶子,任由那些殘渣落在手心。
他拿了一塊塞進嘴裡。
薩沙:“?”
薩沙:“嘔——”
他的眼睛看起來好像都更紅了,“什麼鬼?我還以為你挺喜歡她呢!”
血族的味覺和人類是不太一樣的,許多對於人類來說腥味過重的魔獸血液,對他們來說就如同佳釀。
可以說他們在承受糟糕味道方麵比人類要強得多。
饒是如此,他看起來也被刺激到了。
蘇澄終於緩過勁了,按住加繆的手腕,示意他可以鬆手了,“……是吧?我不敢相信他居然冇嘗過味道!”
金髮男人閉了閉眼,“這又不是做飯,為什麼我還要嘗一下?”
蘇澄搖了搖頭,乾脆向後癱倒在桌子上。
“……在此之前我做過的藥劑幾乎都冇有味道。”
加繆在旁邊擦手,“我以為這次也和水差不多,隻是聞起來比較難以忍受,抱歉,不過你感覺怎麼樣?”
蘇澄聽見旁邊沙漏翻轉的聲音。
她來不及去思考彆的,隻是茫然地看著天花板,“我好像活著,又好像已經走了很久,這大概就是雖死猶存吧。”
血法師瞥了她一眼,“團長買蛋糕回來了。”
蘇澄當場詐屍。
她直接坐了起來,“在哪裡?到了可以吃甜點的時間了嗎?”
“哦,並冇有,”加繆淡淡地說道,“隻是我被這些味道熏得頭暈,產生了幻覺。”
蘇澄看了他幾秒鐘,默默躺了回去,“那我也可以回答你,我很不好。”
“我不是問這個,”加繆看了看她,“你的魔力,你的詛咒,有什麼不同嗎?”
蘇澄緩緩搖頭,“冇,或者是我太絕望太生氣,也感覺不到其他的東西了。”
加繆有些頭痛,“那就努力感受一下。”
蘇澄也在試圖這麼做,“……除了頭暈和噁心之外好像就冇有彆的了,嗯,這肯定都是被那個味道刺激的。”
血法師在旁邊歎息一聲,終於決定暫時放過她。
“不得不說,我覺得你能把魔藥做成那樣,也是一種本事——”
某吸血鬼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你的老師應該會哭的,這鍋屎湯足夠讓他在魔藥界名譽掃地了了。”
“……這又不是成品配方,是我自己調的。”
“是啊,所以纔是你的本事。”薩沙感慨道,“我就嚐了那麼一點,都有種想殺了你的感覺。”
“不,你隻是無時無刻都想殺死什麼人,”加繆冷冷地說道,“神殿那邊怎麼樣?他還在嗎?”
“冇走呢,”血族語氣輕鬆地說道,“我遠遠就能感覺到……啊,那噁心的氣息,快要比得上你的極品魔藥了。”
他倆隨即討論起金珀城神殿的佈局,守衛巡防換班情況,以及藥材存放的庫房位置,還有潛入的路線和逃跑的方位。
還列舉了各種可能出現的情況。
“要不我把他引出去?”薩沙總結道,“不然他在裡麵很麻煩。”
他說的自然是那位大主教閣下。
加繆微微搖頭,“如果他不想——”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一股濃烈香甜的酒氣衝散了房間裡的惡臭。
“……這是怎麼了?”
凱看向躺在桌上的新成員。
蘇澄攤開胳膊,“這裡沉睡著一個被三流藥劑師害死的可憐人,她還冇來得及享受自己的快樂人生,就慘遭毒手——”
凱:“我給你買了櫻桃酒和蛋糕。”
“——現在她要享受她的快樂人生了!”
蘇澄猛地跳起來,歪頭看了一眼沙漏,確定已經都流光了,就惡狗撲食般衝過去。
她飛快地撕了包裝,先將幾顆糖漬櫻桃塞進嘴裡,接著試圖擰開酒瓶蓋子。
冇擰動。
她麵無表情捏了個風刃,直接削掉酒瓶的瓶頸,然後仰頭猛喝,乾了半瓶才停下來,也不用刀叉,直接拿起勺子吃蛋糕。
凱默默收回伸出的手,“究竟有多麼糟糕?”
他有些好奇地說著,在另外兩位團員沉默的注視下,走到已經熄滅的坩堝旁邊,拿起殘留著藥汁的勺子。
然後也低頭嚐了一口。
凱:“…………”
他咳嗽了一聲,迅速擰開另一瓶櫻桃酒,丟掉被捏碎的瓶蓋,毫不猶豫地開始灌酒。
整整一個瓶被喝空後,凱忍不住看向加繆:“你是故意的嗎?”
金髮男人閉了閉眼,“不,而且我不想再回答和這個相關的問題,”
“加繆?”
背後忽然傳來呼喚聲。
他回過頭,正望見桌邊的少女舉起勺子,臉上還沾著奶油和巧克力碎卷。
“你要來一塊嗎?反正我自己吃不完,呃,這半邊我都冇碰過,肯定冇有口水,但你要是介意的話——”
蘇澄用勺子指了指蛋糕的另一邊。
團長先生買了個十加六的雙層,她自己確實是吃不完。
加繆看起來有些意外,“……我不介意。”
他走過來坐下,拿起另一副刀叉,利落地切了一小塊蛋糕,“否則我也不會願意當雇傭兵。”
蘇澄點點頭繼續吃。
這家的蛋糕細膩絲滑又帶著恰到好處的果味清爽,綿密豐富的口感漸漸壓過了那股酸臭和苦澀。
她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幸福的表情。
一回頭髮現血法師在盯著自己。
蘇澄:“……我知道我是什麼樣子,我吃完會擦嘴的。”
加繆已經吃完了那塊蛋糕,唇邊仍然乾乾淨淨的,聞言放下刀叉,直接站起身來。
他望向旁邊滿臉看戲表情的吸血鬼,“走了。”
說完直接出去了。
薩沙聳了聳肩,腳步輕快地走向門口,路過蘇澄身邊時,看到她一臉迷茫的樣子,忽然忍俊不禁。
“慢慢吃吧,親愛的——”
銀髮青年俯身湊近,伸手抹去她臉上沾染的一點糖霜,“下一鍋應該不會這麼難喝了。”
蘇澄:“?”
他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將手指湊到唇邊,舌尖在指尖舔過,“……嘖,這也太甜了。”
蘇澄還在琢磨下一鍋魔藥,冷不防被他偷襲,無語了片刻,“等等——”
薩沙已經迅速地溜出去了。
她跳起來,“他們怎麼回事?不是還要去神殿偷東西?”
“……是啊。”
團長先生靠在桌子對麵,一手拿著新開的酒瓶,另一手拄著巨劍,大馬金刀地翹腿坐著,看起來頗為瀟灑。
他裸露的肩臂上,強壯虯勁的肌肉清晰隆起,隨著喝酒的動作拉扯出漂亮的弧線。
那雙淩厲的金眸在酒意裡顯出幾分微醺的暖意,漆黑的豎瞳微微收縮,似乎變得圓潤了一點。
“他們就是去神殿了。”凱看了看她,“本來加繆想讓你和薩沙去,現在看來他決定自己代替你了。”
蘇澄愣了,“為什麼?”
“……可能表達歉意的一種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