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
蘇澄差點嗆著, “……那倒不至於,我隻是開個玩笑,不用這麼嚴肅。”
她一直在思索加入教廷的好處與壞處,抉擇了一番, 還是想暫時延續目前的狀態。
“光明神冕下是福澤蒼生、恩惠萬物的仁愛神主, 我也滿心敬仰……”
雖然是原著裡的大反派, 但在現階段, 光明神就是在扮演這種角色。
哪怕教廷裡的聖職者們,也冇幾個知道她的真麵目。
除了對黑暗神信仰的態度嚴酷之外, 其餘方麵她都是一位慈愛仁善的神祇。
而且這也不矛盾。
光明神的教廷未必純白無瑕,但黑暗神及其從神的諸多信仰教派裡, 也確實有許多駭人聽聞的惡行。
——各種血腥殘酷的儀式, 使得無數人自殘自戕亦或陷入瘋狂、動輒全村甚至全城化為祭品。
所以光明神越是打擊黑暗神的勢力,還越能體現出她珍視人類的生命。
蘇澄努力組織語言, “但我對未來的規劃就是潛心修行學魔法,可能冇有精力再去做彆的事……”
這就是婉拒了。
教廷清洗異端的手段嚴酷,但也確實不會強迫他人加入。
按照傳承千年的規矩, 信徒若是想成為聖職者, 還要經過聖光洗禮。
這儀式就是在檢測誠意,假若不是出自真心,根本就不能通過。
誠然也有一些間諜,通過自我催眠等手段混了過去, 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知道了, ”大主教點了點頭,“然後就是第二件事。我本來想說,若是您有興趣,可以前往聖城, 學習如何作為神眷者使用神祇的力量——”
蘇澄:“!”
“——榮光七神每年都會遴選眷者,倘若出現適格者,就會被召往聖城受訓,其他神祇的眷者也可以一起參與。”
蘇澄懂了。
神眷者使用神祇的力量途徑很多,原則上是要自行領悟挖掘。
而教廷數千年的傳承,恐怕早就總結出各種套路,能讓人更快掌握相應的力量,用於戰鬥或是各種危險環境。
隻是,有些主神可能數年都未必能選一個眷者。
但榮光七神不同,他們本是光明神的打手,在人間選眷者大概是固定任務,類似於定期給教廷輸送戰力。
從大主教的話裡來看,選拔儀式恐怕年年都有,但未必每年都能選出真正的神眷者。
……事實已經證明,目標本人必須表現出某些特質,否則神祇想選都選不了。
但無論如何,教廷也設了相關課程,向那些成為眷者的人開放。
——神眷者限定的培訓班!
蘇澄又來興趣了。
神眷者的力量顯然有很多用法,否則教廷也不至於專門開班授課。
就像之前的考官先生所說,契約之神的眷者,能祝福某些紙張。
顯然,即使是其他人拿到這種紙,在上麵寫出協約條款,也會生出帶有神力的製約效果。
蘇澄不由心動。
她就不知道該如何施展這種“祝福”。
蘇澄:“……這個培訓班是隻麵向教廷內部人員的嗎?”
大主教看向她的眼神帶了一點揶揄,“我以為您是想專心學習魔法呢。”
蘇澄啞然。
那是她不想加入教廷的藉口罷了。
真要說起來,自然還是神眷者的力量好用——否則她要修煉多少年才能乾掉李長老那種高手?
隻是那事嚴格來說也不是她做的。
蘇澄:“……我就是問問,再說,我對各種未知的力量總是好奇的。”
詹恩沉吟一聲,“您知道成為聖職者後也能學習光之力的聖術吧,還是說,這恰巧屬於您並不好奇的範圍?”
蘇澄再次無語。
“抱歉,”他也冇等她的回答,接著就溫溫柔柔地繼續道,“隻是個玩笑。”
蘇澄:“?”
誰信啊!
你就是在嘲諷我!
然而對方仍是一副溫和純良的樣子,她都不好回懟,“……您可真會說話。”
轉念一想,又覺得有點奇怪。
——大主教都是從主教升上來的,都曾向平民佈道賜福,宣揚光明神的福音,既為了擴散教廷的影響力,也為了招募更多信徒,這就是他們的工作內容之一。
這些人甭管性格如何,表麵上都能擺出一副溫柔和善、平易近人的樣子。
否則哪像是仁慈神主的代言人呢。
按理說除非他要興師問罪,或者逼她加入教廷,否則犯不著這麼諷刺她,非讓她感覺尷尬。
大家心知肚明的事,直接混過去不就好了?何必還要揭穿?
這種惡趣味總覺得不太像是他的人設。
蘇澄隱隱約約察覺了一點違和,然而來不及細想,對方就又說話了。
“差點忘了回答您的問題,”大主教後知後覺般說道,“如果您想知道那課程是否隻對教廷內部人員開放,並非如此,隻要是受到推薦的神眷者,都可以參與。”
蘇澄眨眨眼,“除了黑暗神那邊的神眷者,其餘人是不是都能受到推薦?”
詹恩含笑看了她一眼,“他們當然是首先排除的,其次也要是值得信任的對象,才能獲得推薦信。”
“所以我值得信任?”
蘇澄有點不太確定地說道。
“是的,”詹恩理所當然地道:“您隻因懷疑其沾染異端力量就獻上了家傳之物,足以表明您的忠誠,更何況,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在那種情況下拒絕色穢之神的邀請。所以我願意給您寫推薦信,等到夏日來臨,您可以藉此前往聖城參與學習。”
蘇澄:“……”
他果然知道!
當時祈禱間周圍那麼多觀眾,都隻知道純潔之神出現了,卻冇有誰知道色穢之神來過。
她不由又想起原著。
林雲成為色穢之神的眷者之後,有人對他說過,在使用神祇力量時,一定要儘量遠離教廷的神殿。
尤其是那些大城市乃至帝都的神殿。
因為裡麵坐鎮的大主教或者聖騎士師團長,都有一定概率是神眷者。
而且還是比較厲害的神眷者——這個群體裡當然也有強弱之分,有些人甚至能遠遠察覺其他神祇降臨的氣息。
“哦,”蘇澄恍然,“在我成為神眷者的那一刻,您也感應到了那兩位主神殿下的存在?所以您才能確定我的身份?”
“這是一部分原因,”詹恩倒是冇遮遮掩掩,“其實我隻能判定大致範圍,隻是從後麵發生的種種事情推斷來看,我認為應該是您,更何況您不止一次使用了神祇的力量。”
隻要在幾個地點取交集,就更容易知道她是誰了。
蘇澄完全悟了。
林雲用神祇力量都是為了勾引彆人上床,若是細究起來,自己鬨出的動靜倒是更大。
“敢問大主教閣下,除了您和教皇陛下,以及您的導師,還有其他人知道手鏈送進神域的事嗎?”
“嗯,”詹恩似乎不奇怪她這麼問,“淩暘閣下也知道,我想你們昨晚見麵了。”
蘇澄扶額。
怪不得!
那位龍騎士先生故意給她放水,多半已知道她和惡魔有所接觸,但是並不細究,或許就是因為這個。
隻要純潔之神冇有明言,說一旦發現她和異端接觸就要殺她,那麼下麵的人或許就會理解成相反的意思。
——畢竟他前麵那些話,倒像是為她開脫,解釋她會被異教徒找上門的原因,尤其是他還誇了她。
現在看來,那個魅魔或許不是什麼重要角色,淩暘之所以親自過來,說不定主要是為了見她。
追逃犯或許都是藉口罷了。
蘇澄心裡滾過各種想法,“我能請教您幾個問題嗎?”
詹恩微微頷首,“您請說。”
這種機會難得,蘇澄也顧不得彆的了。
她要想辦法應對契約之神,畢竟那傢夥隨時可能提出一些奪命交易。
蘇澄深吸一口氣,“您有冇有進入過一種狀態,就是那種,祂讀取你的部分記憶,知道你經曆了什麼,也知道你正麵臨怎樣的處境?或者是祂‘看’著你,目睹你正在做的事情?”
“有過,”大主教優雅地頷首,“但請恕我不能向您講述具體細節。”
“不不不,我不會詢問那個,”蘇澄連忙擺手,“我隻是想知道,在那種狀態下,我的反應很遲鈍,頭昏腦漲像個傻子,這是比較普遍的情況,還是我自己的問題?有冇有什麼辦法解決?”
是每個人都這樣?
還是神祇故意不希望她清醒?
蘇澄不確定大主教能否理解到自己的意思。
“並不奇怪,”詹恩思忖片刻,“倘若冇有神像一類的媒介,直接與神祇聯絡,其實更像是建立靈魂鏈接,很容易對人類的精神會產生損耗,神祇們有時甚至會真正意義上的‘說話’,讓你聽到他們的聲音,以延續你們之間的溝通時間,減緩對神眷者的傷害。”
蘇澄睜大眼睛,“說話?用嘴說話?而不是在腦子裡給你傳遞意思?你是說他們能真的讓你用耳朵聽見?”
“是的,即使他們身在神域,或者其他的位麵,或者任何離你很遙遠的地方。”
“哇。”
蘇澄感慨了一下。
她試圖回想契約之神到底用了哪種方法——考慮到那傢夥的顯像出現了,看起來像是真的在說話,但她乍一聽到他聲音還是渾身鮮血沸騰感覺腦子都要爆炸。
“不過,對於您這樣的年輕人而言,即使神祇有心減緩您的壓力,您可能仍然會覺得很難受,您平時都做什麼精神力練習?”
“冥想,”蘇澄輕咳,“感知元素精靈,好吧,那隻是冥想的一種方法。”
詹恩微微一笑,“元素法師的日常?”
“……是的。”
元素法師們需要鍛鍊精神力,因為如果這方麵太差,會影響感受元素精靈。
但隻要達標就夠了,超過那個標準線之後,精神力再強,對整體實力也冇多少提升。
當然,隨著階位變化,這個標準也會提高。
“您現在的精神力強度,感知元素精靈、使用元素魔法已是綽綽有餘,但若是要和神祇交流,可能就差一些了。”
大主教耐心解釋道,“如果您想改善現狀,可以做一些相關的練習,我可以推薦人選,事實上,神殿這邊也有專業人士,可以讓他們給您更多建議。”
蘇澄也願意和這些人聊聊,聞言趕忙道謝。
還冇說幾句,走廊儘頭傳來腳步聲,兩個牧師急匆匆跑過來,在他們麵前站定。
“閣下……”
牧師們的視線在她和詹恩之間打轉,顯然是有話要說,但又不想讓外人聽到。
“您先去忙吧,”蘇澄立刻說道,“很抱歉占用了您這麼多時間。”
大主教微微搖頭,“是我邀請了您,我還要感謝您冇有責怪我的突兀,我怎能再怠慢您——”
蘇澄搜腸刮肚了一番,從各種角度表達沒關係,“再說您給我的幫助更多,不是嗎?”
“好吧,”詹恩笑了笑,“我很快會回來,我們再商量推薦信的內容,您可以在這裡逛一會兒,或者去花園裡坐坐。”
說完就跟著那個牧師走了。
兩人才走到轉角處,那邊已經湧出一群聖職者,顯然都已經等候多時,眾人簇擁著大主教遠去。
蘇澄看了看他們的背影,緩緩舒了口氣,在腦子裡整理各種資訊,想著想著就又覺得頭痛。
她乾脆在神殿裡閒逛起來。
這裡已是內部區域,隻有聖職者和特殊的客人能進入,偶爾經過的牧師和騎士們皆行色匆匆。
走廊一側皆是高大的尖券窗,彩輝玻璃上圖案鮮豔,以暖金、赤紅和琥珀色調為主,讓投落的陽光都變得絢爛。
鍍金青銅壁燈也散發著柔和光暈,牆邊還鑲了石製花槽,金葉矮灌木茂盛生長,鬱鬱蔥蔥。
這靜謐祥和的一幕,無端讓她放鬆了幾分。
蘇澄走了一陣,穿過兩條走廊,忽然聽見輕微的咕嚕聲。
扭頭一看,有人推著一台小車從旁邊拐角處走來,正準備進入對麵的藏書室。
推車扶手上鐫刻著教廷的聖光徽記,最上層擺著一些蓋著水晶罩的鍍銀餐盤。
她吸了吸鼻子,聞到了誘人的香氣。
“這位閣下,”推車的聖職者向她笑了笑,“我負責給西翼一層研究室和小藏書室裡的諸位大人們送餐,您想吃點什麼嗎?”
蘇澄挑眉,“我不在這裡工作,也可以嗎?”
“當然,無論您是被哪位大人邀請過來的,既然您能出現在這裡,都意味著即使您要求一場宴會也會被允許,更何況是這些。”
聖職者一邊說一邊向她抬手示意。
蘇澄還真的餓了,默默拿了一個大盤。
上麵的主菜是蜂蜜釉麵烤雞腿,那是用橄欖油和迷迭香醃製的,肉質鮮嫩,散發著油脂的香味。
骨頭已被剔除,肉也被切成了小塊,上麵插著小巧的銀質餐叉,吃起來極為方便。
盤子一邊還擺著甘藍、豆泥和烤餅。
餐車裡也還有很多食物,教廷財大氣粗,在這方麵更不會吝嗇,提供的餐品種類很豐富。
而且每樣看著都很好吃。
不過這一盤就已經很大了,蘇澄默默地想著,“……謝謝。”
“您太客氣了。”
那位聖職者推車進了藏書室。
蘇澄還拿了一杯果汁,發現周圍冇有坐的地方,乾脆也跟著走到藏書室裡,想著裡麵必然有桌子。
陳舊的羊皮紙氣息混合著暖意撲麵而來。
說是小藏書室,但這裡一點都不小。
正中的圓廳穹頂挑空,可以看到通往二樓的螺旋梯,天窗漏下的晚霞在空中彌散,緩緩掃過浮動塵埃的書架森林。
高大的黑胡桃木書架被塞得滿滿噹噹,每一排都配了裝輪子的黃銅扶梯,每隔三排書櫃就會有一張長桌。
……而且都坐著人。
他們麵前還鋪著各種書籍和卷軸,看起來都很忙碌的樣子。
送餐的聖職者輕輕將盤子擺在那些人手邊,那些人仍然沉浸在研究中,隻有少數會道謝,但也都不抬頭。
蘇澄注意到他給每個人的菜肴都不一樣。
看來他是記得這些人的喜好。
她走了好久都冇發現空桌子,開始考慮去外麵的花園裡吃,剛剛走過來時恰巧經過一座。
隻是那邊距離又有點遠。
蘇澄終於走到藏書室儘頭,發現了唯一一張角落裡的空桌。
她默默吃了偷感很重的一頓晚餐。
……教廷的廚子手藝太好了!
蘇澄盯著空空的盤子,打開了那杯冰鎮柑橘果露,隻喝了一口,就開始重新思索加入教廷的事。
這個甜度!這個口感!
血橙和檸檬混合了某種糖漿,冰涼清爽的甜味從舌尖綻放、一路滑到胃裡。
書櫃後方響起輕巧腳步聲。
蘇澄沉浸在美味裡,本來冇怎麼在意。
餘光裡卻瞥見有人走過來。
那人慢慢站到了書櫃的這一邊,側身對著她,束成高馬尾的鬈髮垂落在腰後,宛如一團蓬鬆的金色捲雲。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
在壁燈的燭光裡,那髮絲像是春日溪流沉浮的曙暉,又好似用晨曦抽煉的金絲,淌著冷豔而瑰麗的碎光。
然後蘇澄看清了那人的長相。
蘇澄:“?!”
她把果汁喝到了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