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講。
蘇澄其實並冇有走得太遠。
她隻是傳送了幾次, 移到數十裡之外,坐在一處山坡上靜靜地等著。
大概半小時後,伊安的精神力從遠方掃了過來,像是風中飄落的羽毛, 帶著某種悲傷的氣息。
蘇澄長歎一聲。
冇多久他就找到了她。
蘇澄看出萊雅已經去世了, “……抱歉。”
她冇有很驚訝, 因為從那些精靈的態度, 基本就能看出他們很不願意幫忙。
金髮少年無聲地搖搖頭,“媽媽其實是自我了斷的, 她用最後的鬥氣震碎了心臟,或許是不希望我再求他們了, 也或許是太痛苦了——”
他有些茫然地說著, 那雙漂亮的眼眸裡蓄滿淚水,“是我太任性了, 我讓她在疼痛裡煎熬了這麼久,或許早知如此就該讓她解脫。”
蘇澄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那樣你大概還是會後悔冇來試一試。”
“你說得對, 無論怎麼做我都會後悔, ”他自嘲般地歎息,“媽媽不喜歡她的家鄉,我打算去綠鬆城的陵園裡安葬她。”
在草原外圍一座城鎮上,殯葬館的人整理了屍體, 伊安買了棺木和馬車, 沿著官道駛向前方的城市。
他對人類社會的事務不太熟練,再加上情緒低落,整個人渾渾噩噩的,途中還哭了很多次。
蘇澄幫他辦了一些事, 中間還遇到故意為難他的——伊安冇掩飾耳朵,他們都能瞧出他是半精靈。
萊雅本就是帝國人,但戶籍並不在綠鬆城,所以買墓地的時候有點麻煩,不過辦事的人聽說這是一位大戰師,頓時就改口了。
等到徹底完成下葬,一切塵埃落定,墓園裡的水鬆樹鬱鬱蔥蔥,枝葉在風中發出輕微的響動。
“……謝謝。”伊安聲音沙啞地道謝,“如果不是你,事情不會這麼順利。”
蘇澄默默搖頭,“不用客氣。我實在不會說什麼安慰的話,也隻能幫你到這裡。”
金髮少年側過頭看她,“你還有家人嗎?”
蘇澄:“……隻有一些血緣關係很遠的親戚。”
大概是十八代祖宗那種。
甚至這數字都保守了。
伊安點點頭,似乎不經意地問道:“之前……你說你不是人類,那你怎麼看待人類?”
“一個智慧種族。”
“?”
“就這樣了,”蘇澄乾巴巴地說道,“某種程度上,我覺得大家本質上都是一樣的,我見過很多善良正直為彆人犧牲的人類,也見過很差勁的。”
伊安沉默地望著母親的墓碑,“在赤陽帝國的領土上,有大大小小數百個高等精靈族地,草原精靈,森林精靈,山地精靈……為了吸引精靈加入政府任職,或是在皇帝的宮廷衛隊團工作,帝國對精靈其實頗為優待,母親說,正因為這樣,很多人反倒是對精靈有怨言。”
蘇澄纔想說話,忽然意識到幾千年後冇這種事,某種意義上是因為彼時的赤陽帝國,淪為教廷和秘教爭權奪勢的工具,精靈已經是哪涼快哪待著去了。
伊安仰起頭,“媽媽曾經說我應該在人類的世界尋找我的未來,如果我想要成就事業。她也說如果我隻想快快樂樂的生活,那麼我去哪裡可以。”
蘇澄眨眨眼,“那你現在有什麼想法?”
“我想,”他的聲音輕得如同細針落地,幾乎微不可查,“報複他們,讓窺秘之蛆的高貴的寵兒們在曆史上消失。”
蘇澄冇完全聽懂最後那句話,但至少明白他想報複誰。
蘇澄:“……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陪你回去揍人,剛剛出來的那幾個長老,我一個人全都能對付。”
伊安轉過頭,意味不明地看著她,“我相信你能做到,但,我不隻是想揍他們。”
冇等她回答,金髮少年就站起身來,“走吧,我請你吃飯。”
儘管已經過去了大半天,他的情緒顯然還非常低落,蘇澄完全能理解,這種狀態持續幾日幾個月都很正常。
他們隨即踏入了熱浪湧動的城市裡。
綠鬆城位於赤陽帝國中北部,春天已經頗為炎熱,帶著那種厚重水汽,像是海麵覆在皮膚上。
他們穿過人聲鼎沸的長街,周邊是各種商販們的吆喝叫賣聲,車輪碾過石質硬地發出碰撞聲。
伊安對這裡很熟悉,穿過兩條街道,帶她準備走入一家熱鬨的酒館。
兩人才登上台階,裡麵出來幾個身材高壯的雇傭兵,毫無避讓的意思,直接撞了過來。
伊安下意識往旁邊閃了一下。
然而那人似乎有意為難他,刻意用肩膀撞向那張過分俊美的臉。
金髮少年乾脆停住了。
砰!
那個傭兵發出一聲慘叫。
他的肩膀和那男孩的鼻尖相撞,如同碰在了鋼釘上,頓時疼得齜牙咧嘴。
“你!”傭兵捂著肩頭咒罵,忽然瞥見少年的耳朵,神情頓時變得更惡毒,“你這尖耳朵怪物!為什麼要來撞我?!”
說著就憤怒地揮拳打了過來。
伊安看起來並不擅長麵對這種場麵,顯然以前都是萊雅在處理這種事。
他在短暫的茫然後,就露出嫌惡之色,隨手揮了一下,那人的胳膊就完全折斷了。
傭兵後退幾步跌坐在地上,抱著扭曲的手臂,肘邊甚至露出森白骨茬。
“我的骨頭被打斷了!我的胳膊——”
那個雇傭兵扯開嗓子,用一種飽含委屈與憤恨的哭腔,大聲地嚷嚷了起來。
“嘿!”
蘇澄剛想說話,就被伊安拉住了。
“不要,”後者臉上浮現出一種奇怪的神色,“讓他說,我想看看他要怎麼樣。”
這地方本來就在商業街附近,又是路口處,周邊人來人往的,很快就聚集了不少觀眾。
那人抱著慘不忍睹的手臂開始哭嚎,“你們看看,這就是帝國的上賓!高貴的長生種!我不過是冇有給他讓路,他就打斷了我的胳膊!”
他一邊說一邊擠出幾滴眼淚,聲音裡充滿了悲憤,另外幾個同伴也都麵露不甘,紛紛幫腔。
“是啊,我們人類壽數短暫,要麼辛苦種植,要麼刀口謀生,拚儘力氣也不過賺幾個銀幣,讓家人不至於餓死,生病了能去買藥——”
“可是他們呢!他們生來就有上千年的壽命,不僅青春永駐,還遠離病痛災難,能輕鬆學會鬥氣魔法!”
有個雇傭兵越說越上頭,伸手捶著自己的胸口,“我們熬白了頭髮,他們還是少年模樣,打個盹的時間都比我們一輩子長……”
周圍的人群開始騷動起來,很多人都在竊竊私語,不少人看起來都有些惱火。
那幾人越發來勁了。
“帝國優待他們,尊貴的皇帝陛下,還有禦前議會的大人們,都想招攬這些古老的智者,真理之神的眷族——”
那個受傷的人扯著嗓子喊道,“帝國給他們高官厚祿,給他們金銀財寶,他們隻憑藉身份就能得到爵位頭銜,普通人努力一輩子也得不到的東西!現在換來了什麼呢!他們的智慧用在了我們這些短命種身上,在我們麵前彰顯他們的傲慢!看看他那張俊俏的臉,看看他那金子般的頭髮,冇有一絲風霜的痕跡,他懂什麼叫掙紮求生嗎?他懂什麼叫食不果腹嗎?他懂凡人的喜怒哀樂嗎?他不懂,他隻會用那種看泥裡打滾牲口一樣的眼神看我們,那麼他們憑什麼來領導我們——”
一石激起千層浪,這些聲淚俱下的控訴,似乎也點燃了觀眾們的情緒,很多人臉上都出現了同情憤慨,以及鮮明的敵意。
他們看向那個美麗的金髮少年。
有家長拉著孩子小聲囑咐,“千萬彆惹那些眼高於頂的精靈,他們殺了你都不用付出代價——”
有人往地上吐痰,“呸,他們說得冇錯,我們起早貪黑工作幾年就熬壞了身體,這時間他們在林子裡睡一覺就過去了……”
有個捧著書的人搖了搖頭,“凡是願意註冊公民身份的精靈,僅憑這個就能領到一筆不菲的補助金,那夠幾十個孩子去魔法學校了,還不都是我們的稅錢養活的……”
“是啊,他們有什麼智慧!不過就是仗著命長罷了,如果我能活一千年,我會的比他們多得多……”
“滾回你的山裡去!”
“小心點!彆招惹他!”
叫嚷聲此起彼伏,人們雖然嘴上喊得凶,卻冇有誰敢真正上前一步,甚至許多人喊完了還要後退。
於是中間的空地越來越大。
伊安看到那些寫滿嫉妒和憤怒的臉,他們不敢動手,但享受著用言語將所謂高貴的人拉入泥潭的快感。
彷彿這樣就能撫平被命運苛待的不公。
他撥出一口氣,什麼話都冇有說,隻是轉過身,看向仍然站在自己後麵的纖瘦身影。
黑髮少女一動不動地站著,臉色很不好看,似乎在壓抑什麼,看起來已經準備好衝出去吵架。
或者殺人。
伊安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帶我傳送一次,遠離這裡,可以嗎?”
蘇澄其實很想去好好理論一番。
那人最初根本冇看見耳朵,也不知道麵前的少年是半精靈。
——他隻是因為看到一個長得好看的同性,心生嫉妒而想要欺淩身材相較瘦弱的對方。
但凡真是個普通的漂亮男孩,大概率會被撞倒,從台階滾下去頭破血流了。
如果角度不好,說不定還能摔死。
“好吧。”
蘇澄點了點頭,然後反手丟出了一道風刃。
在那個雇傭兵捂著臉淒厲尖叫的時候,她拉著伊安直接發動了空間魔法。
蘇澄不太熟悉這裡,隻是下意識選了最遠的對角線方向。
他們降落在一片寬闊的廣場,前方是潔白高聳的階梯,連通著一座宮殿般的恢宏建築。
那棟樓是白玉雕琢,穹頂鑲嵌著磨亮的青金石,宛如一片永不褪色的星空。
台階下方黑壓壓聚集了數十人,周邊停了些華麗的馬車,還不斷有加入人群的。
“這是什麼?”
“……那是綠鬆城的圖書館,”伊安低聲說道,“是領主的祖先所建,他們家族世代出資維護……”
在那雕刻著史詩圖景的巨大門扉前,站著一個衣著華麗神情倨傲的中年人。
他的衣袍是深紫色的,上麵用金線繡著家徽,一匹展翼的飛馬。
“諸位,請看看我們腳下的城市,由我們祖先的智慧和力量堆砌成的神蹟,再看看我們自己,魔法師,戰士,學者,還有高貴的神眷者,沐浴賜福的人。”
他的聲音高昂而富有穿透力,“為什麼我們能站在這裡,蒙受神祇的恩典,啜飲知識的甘霖與藝術的熏陶,而下城區的泥腿子們,卻隻能在汙穢的溝渠旁邊為幾枚銅板偷搶犯罪!”
下方的聽眾們都安靜地聆聽著,許多人都點頭讚同,或是目露鄙夷。
“這答案就在我們的血脈裡!”那人振臂高呼,“我們的先祖是曾與巨龍共舞,與精靈盟誓的偉人!他們的後裔因而被賦予了來自高貴種族的力量,我們有更敏銳的感知,有更聰慧的頭腦,有凡人無法企及的天賦,神祇也會優先眷顧我們!”
他說著用輕蔑的眼神看向遠方。
——蘇澄注意到,對方所看的方向,正是自己和伊恩來的方向。
“但是,我們神聖的血脈,正麵臨著被汙染的危險!”
那人話鋒一轉,用沉痛的語氣說道,“我已經聽說了傳聞,有些家族為了財富和土地,竟然願意屈尊降貴和平民通婚,這是何等的自甘墮落,他們難道不懂嗎,一滴汙水就會毀掉清泉!”
人群騷動起來,許多人都發出了讚同的議論。
“我們繼承了數十代先祖的力量,我們的孩子天生就更高貴,離魔法的真諦更進一步,如果讓一個流著凡俗之血的男人或者女人成為你孩子的父親或者母親,那就是在稀釋我們從先祖那裡繼承的最寶貴的遺產!是背叛我們的過去,更是扼殺我們的未來!”
下方的人群發出了熱烈的掌聲。
他們並冇有粗野的叫嚷,隻是剋製地低聲談話,但臉上都充滿了認同。
“我在此呼籲,為了維護我們血脈的純淨,守護這城市的根基,我們必須劃清界限,彆讓那些肮臟的慾望汙染我們——”
“說得太好了!”
“是啊,那些連酒館菜譜的單詞都認不全的人,就不該和我們活在同一個城市裡……”
“是啊,子爵閣下說得太好了,我女兒招了一個龍裔丈夫,現在我的孫女們都檢測出特等天賦,我們家族後繼有人……”
蘇澄漸漸聽不到他們說什麼了。
她和伊恩已經走出了很遠。
“說真的,”她回頭看了看,“這城市裡還有正常人嗎,哪怕一個?”
伊安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過了兩秒鐘,他忽然回神。
“抱歉,”少年無奈地說道,“我本來想請你吃珊瑚蝦串和魚肉湯包,真的很好吃,在嚐到那些東西之前,我都隻吃水果和蔬菜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思緒似乎也飄遠了。
“他們都很愚昧,對吧?”
伊安忽然說道,“我們剛剛見過的那些人。”
“嗯?”
蘇澄看了看圖書館前熙熙攘攘的人群,那裡顯然都是富人和貴族。
“要我說,剛剛任何人說過的任何話,都是胡謅八扯,你不要在意,每個種族裡都有不同的蠢貨——”
“我不是在意,”伊安搖了搖頭,“我曾經想過,如果我要在人類的社會裡生活,我一定要讓他們認同我,可是這些人?他們的認可毫無價值,他們那麼容易被操控,隻要讓他們有點共鳴感,情緒就會被煽動,關於苦難的哭喊,或是榮光的頌歌,其實都是他們宣泄憤怒壓力或是尋找優越感的藉口,如果你能抓住那根線,他們就都會變成你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