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擊。
帝都的夏末來臨時, 蘇澄收到了一封很有格調的華麗邀請函,上麵還有帝國皇室的銀月徽記。
署名則是皇帝本人。
這並非皇帝在給她寫信,而是每個神恩試煉的參與者,都會收到這樣的信件, 名義上都是來自皇帝陛下。
除了李教授和羅溫之外, 蘇澄冇再和其他人說, 反正試煉裡的時間和現實不同。
對於旁人而言, 她也不過是離開學校兩三天,就像是去帝都玩了一趟。
“……畢竟也要和龍騎士試煉拉開時間。”
當她坐上馬車前往皇宮時, 前來引路的魔法師這樣說道。
魔法師自我介紹了一番,“我是貝亞特麗斯, 皇家法師團的成員之一, 也是皇帝陛下的助手——”
這顯然指的是法術研究領域。
蘇澄向她點頭,“很高興見到您, 伯爵閣下。”
貝亞特麗斯麵露微笑,“百聞不如一見,閣下, 您的魔力和鬥氣之充沛, 讓我不敢相信您還不到十九歲。”
她輕歎一聲,“倘若我那些不爭氣的孩子或孫輩當中,誰能有您一半的本事,我大概做夢都能笑醒。”
這人的語氣很溫和, 態度也並不倨傲。
但當她們走過皇宮的花園, 穿過掛著英雄畫像的華麗迴廊,麵對侍衛們的行禮,這位大魔導士卻目不斜視。
全然當他們是空氣。
偶爾迎麵有貴族走過來問候,她也幾乎不會給出任何迴應。
蘇澄明白, 皇帝將她派來迎接自己,應該也是想表達出重視的態度。
這一路走過來,她也遇到了其他的參與者。
從打扮來看,這些人似乎都非富即貴,但他們言談姿態各不相同,有的明顯是受過長久禮儀訓練熏陶,有的則顯得侷促。
仔細想想,即使是出身平平的人,也可能因為某些緣故,被某位親王選中拉入自己的陣營。
反正給他們一身華貴的衣服並非難事。
相比起大家這種輸人不輸陣的氣勢,她倒是成了穿著最隨意的。
然而有些人打量她的模樣,很快就露出忌憚之色,眼中也隻有敬畏和警惕。
也有訊息不夠靈通的,會對她投來審視裡帶點不屑的目光。
但在看清楚她身邊的魔法師時,也微微變了臉色。
這些參與者都是被皇家法師團的人領入皇宮,總共也就不到二十位,也並冇有指定的聚集地點。
大多隻是擦肩而過,打個招呼就各自繼續前行。
她們倆停在一扇由月光石雕琢的拱門前,貝亞特麗斯低聲唸了句咒語,門上閃爍起星座般的銀色光點。
然後拱門緩緩打開,露出一座獨立的廳堂,厚重的天鵝絨地毯,牆壁鑲嵌著半透的白色晶石,空氣中浮動著清新沉靜的熏香。
廳堂正中央的地麵微微下陷,佈置了一個直徑兩米的圓環魔陣,邊緣裡填塞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蘇澄最近惡補了點知識,能看懂其中一小部分含義。
——這個魔陣是某種附屬陣,通過符文能跨越距離,與一定範圍內的主魔陣相連接。
類似的附屬陣不止一個。
每個參與者都有專屬的房間和魔陣,彼此間不會互相乾擾影響。
房間裡還有幾位法師,正在調節和測試魔陣,還有個人不斷在卷軸上記錄,大家神情都很嚴肅。
這些人相繼向貝亞特麗斯行禮。
後者點點頭,然後看向蘇澄,柔聲說道,“在正式開始儀式前,還有一些事項需要告知您。首先,神恩試煉是意誌與性情的測驗,絕非單純的力量比拚,當您進入迴響位麵之後,所麵臨的考驗皆是虛像,但您的認知會被修改,您會認為那是現實,當然這一切在結束後會被修正……”
蘇澄早就知道這些,但還是認真聽著。
忽然間,整個廳堂毫無征兆地猛然一震!
穹頂的水晶燈劇烈搖晃,發出清脆撞擊聲,甚至有細碎灰塵從裂開的牆縫裡簌簌落下。
那種震動彷彿來自半空中,由遠及近傳到他們身邊。
“怎麼回事?!”
一個年輕的魔法師,甚至舉起了自己的法杖。
貝亞特麗斯微微皺眉,霎時間放出了精神力,“保持鎮定!這裡是皇宮核心——”
蘇澄感覺到那股精神力極速掃射出去,向著震動的來源疾馳。
她也下意識想這麼做。
麵臨未知的威脅,任何一個有能力的法師,都會下意識想放精神力去探尋,去觀測視野之外的狀況。
但是——
倘若是遇到強於自己的敵人,冒然放出精神力非常容易受傷,這種傷輕則頭疼眩暈,重則直接損傷靈魂。
當場暴斃也都是可能的。
倘若在外麵就算了,這可是在銀月帝國皇宮,幾乎是除了教廷神殿之外最安全的地方,有數不清的高手隱藏在各個角落。
誰能在這裡搞襲擊?
倘若真有這種人,實力肯定要比她強得多。
蘇澄決定再觀察一下情況,同時在腦子裡琢磨逃跑路線。
“不——”
貝亞特麗斯驚呼一聲,接著連連後退,被另外兩個魔法師扶住,嘴角溢位了鮮血,然後閉上眼暈了過去。
另外幾個人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他們的實力都比她差,見狀連忙壓下自己的精神力,七手八腳地掏卷軸想治療她。
蘇澄轉頭想要出門,至少外麵視野開闊,說不定能看看發生了什麼。
下一秒,房間正中的法陣倏地盛放光芒,銀白的光柱沖天而起,所有明滅的符文都被耀眼的銀輝充盈。
一股狂暴而不穩定的能量,開始在空中聚集。
法陣正中的銀白光球裡,倏地蔓延開一縷黑霧,那些霧氣像是墜入水中的墨滴,很快汙染了整顆供能的晶核。
蘇澄都走到門口了,又被那股能量硬生生壓住。
她手腳上甚至都浮現出細碎的黑鱗,牙齒不受控製地變得尖銳,爪子深深嵌入了門前的台階。
背後傳來一股恐怖的引力,將她整個人向後拉扯,彷彿那不是魔陣,而是一個旋轉的龍捲風渦。
手爪下的玉石地磚碎裂開來。
她拉不住自己的身體,被那種莫名其妙的力量捲了回去,跌入瞭如海潮般湧動的光幕裡。
周遭的景象彷彿都在扭曲撕裂,那幾個法師驚恐的臉也在破碎。
那是蘇澄最後看到的畫麵。
光芒吞噬了一切。
廳堂裡恢複了原先的寧靜,能量潮褪去了,唯有遠處傳來的餘震,仍然撞擊著穹頂和牆壁,發出令人心寒的震顫。
地麵上的魔法陣黯淡無光。
三個法師麵麵相覷,臉上滿是震驚和恐懼。
“這還冇到時間吧?怎麼就啟動了?”
“這他媽的不是時間的問題吧?剛剛晶核都黑了!她這個傳送冇問題嗎?”
“貝亞特麗斯閣下還冇醒過來——”
有個法師扔掉了手裡用完的卷軸,“天呐,這破儀式開了就冇好事……”
同僚對他投去警告的眼神,“噤聲!輪得到你說這話嗎!”
話音未落,廳堂的門被撞開,一個傳令官幾乎連滾帶爬衝進來,驚惶的臉上還沾染了點菸灰。
“貝亞特麗斯閣下——”
傳令官一眼看到了昏厥的大魔導士,頓時露出頭痛之色,趕緊看向另外幾位皇家法師團的成員。
“幾位閣下,皇宮遭到了襲擊,憶源核心魔陣受損——”
三人臉色大變,其中一個站起來,“到什麼程度?”
傳令官滿頭大汗,“道標基座紊亂,諧振水晶過載了,所有與陣列相連的傳送法陣,空間座標都發生了偏移,而且提前開始運轉……”
“天呐,”那個法師扶額,“這下可亂套了,襲擊者是誰?”
……
皇宮中心的魔法塔底部,巨大的憶源核心魔陣懸浮在半空中,周圍遍佈著水晶構築的壁障和管道。
法師們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震驚地看向半空中。
他們先是聞到了氣味。
那清甜的香氣起初很淡,像是果園裡熟透的蜜桃,隔著一段距離被暖風送入鼻腔。
但很快就變得濃鬱而粘稠,散發出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墮落芬芳。
空氣扭曲了。
眼前的一切都染上了發燒般的曖昧緋紅。
“小心——”
皇家法師團的首席想要開口,卻幾乎發不出聲音,最終隻有虛弱的氣聲。
其餘人的反應更是不堪。
魔陣的正前方,空間宛如沸水般翻騰,一道修長窈窕的身影緩緩浮現出來。
那人墨黑色的鬈髮垂落著,身上深紅色的袍服半敞,裸露著精瘦的胸腹,雪白赤裸的雙腿懸在空中。
隨著他的出現,整個廳堂裡的景象開始異變。
水晶管道上長出蠕動的紅色藤蔓,藤條上迅速結出飽滿的果實,鮮豔欲滴的石榴紅染著晨露。
那香味濃烈甜膩、勾魂奪魄,隻吸上一口,就讓人眼神渙散,呼吸粗重。
這些高階魔法師們,冇有哪個能保持清醒,幾乎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迷亂中。
有人看到逝去的愛人張開手臂,有人看到會館的頭牌在窗前招手,還有人看到畸形的怪異的、卻散發出不可抵禦誘惑的肉|體。
神祇環視著被色慾俘獲的凡人,臉上露出了愉悅而諷刺的微笑,那笑意卻不曾深及眼底。
緊接著,一聲彷彿來自天外的清脆啼鳴,倏然響徹整個空間。
“哎呀,”黑髮神祇歪過頭,“這又是哪個蠢驢在亂叫?”
他嘴上這麼說,實際上卻躲得很快,直接消失在原地。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道不含雜質的璀璨金輝從天而降,全然貫穿了整個殿堂。
那緋紅的迷霧被焚燒殆儘,所有幻象宛如被擊碎的鏡麵般裂開,蠕動的藤蔓化為灰燼。
沉浸在幻覺中的法師們紛紛驚醒。
像是被潑了冷水。
但隨之而來的卻並非解脫,甚至是更強烈的痛苦——
在那耀眼的純粹的金輝照耀下,他們心中所有的負麵情緒,所有肮臟的慾望,貪婪,嫉妒,色慾,在這一刻都像是被燒紅的鋼針刺穿,全都無所遁形。
每多一種不可告人的惡念,都會讓他們的痛苦翻倍加深。
他們發出淒厲的慘叫聲,甚至有人瘋狂抓撓著胸口和脖頸,似乎想要將穿入身體的針刺抽出。
在盛放的金色光輝裡,銀白色的身影緩緩降下,宛如凝霜的髮絲在腰後拂動。
“路克薩拉——”
他用一種冷淡而嫌惡的語氣開口,似乎念出那個名字都讓人噁心,“你真是無可救藥。”
空氣裡響起一聲嗤笑,“……一千年之後,你還能說出這種蠢話。”
銀髮青年並冇有被激怒,也不打算再多言,手中劍刃上倏地彙聚起金色華光。
光之力瞬息間撕裂了整個空間,所觸碰到的一切都被抹除淨化。
神權的力量在空中對撞。
截然不同的規則領域正在彼此吞噬,扭曲的漣漪向四麵八方綻開,魔陣裡的符文都被轟擊得混亂顛倒。
這種交鋒隻持續了短暫的幾秒鐘。
期間不斷有魔法師吐血昏厥。
色穢之神被迫顯現。
那具美豔的人身,開始被磅礴的力量撕裂,如雪肌膚寸寸崩毀,骨骼也發出碾碎的脆響。
純潔之神冷漠地注視著他,揮出了下一劍,“你將會——”
話語忽然停住。
一股難以言喻的、宛如實質的恐怖威壓降臨了。
那是一種令人難以喘息的強烈的存在感。
魔法師們不由看向半空的身影。
然後他們捂住了眼睛。
雙目傳來針紮般的劇痛,那痛楚穿刺顱骨,直入靈魂,彷彿在懲罰他們的無禮。
那沉重的力量壓在他們後頸和肩上。
所有人無法抗拒地彎腿,直至雙膝跪地,頭顱深深埋下。
“你是一個難堪的廢物。”
來者提起了槍刃,接住純潔之神的攻擊。
他的髮絲也是銀白,卻顯得更加冰涼,像是寒夜裡星辰的冷光。
這人穿著華美的半鎧戰袍,那雙深邃凜冽的眼眸似藍非綠,宛如凍湖裡發亮的綠鬆石。
“……路克薩拉。”
銀髮男人卸掉了純潔之神的攻勢,然後向同僚投去輕蔑的一瞥。
“我希望你做完了該做的事。”
“當然。”
色穢之神淡定麵對同僚的質疑,“我們的記憶都丟進去了,期待一下你的好學生會有什麼奇妙冒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