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總會支援我。
伊安步履優雅地穿過人群。
他又穿了一席雪白的風衣製服, 身上的墜飾極少,反倒是顯得利落英武,清晰襯出肩寬腿長的身段。
而那頭漂亮的鬈髮宛如流淌的熔金,將盛夏熾熱的陽光都襯得黯淡了。
周圍的聖職者們來來往往, 大多數人都冇有和他過多交流, 簡單打個招呼就走了。
蘇澄輕咳一聲, “唔, 日安——”
詹恩悄然後退了兩步。
伊安盯著麵前的女孩打量幾秒鐘,忽然輕輕的笑了一聲, “我猜你這些天應該有很愉快的冒險經曆吧?”
這話乍聽著有些奇怪。
尤其是他的語氣還相當微妙。
蘇澄幾乎第一時間想到,自己接受了龍族的試煉, 得到了龍族的力量, 甚至某種程度被改造成半個龍裔。
她還記得之前被做淨化的事,眼前這傢夥似乎對一些氣息頗為敏感。
蘇澄不由撇嘴, “我來這裡不是讓你審問我的。”
伊安微微挑眉,“我隻是在和你打招呼,我又冇強迫你回答這個問題, 這和‘最近過得怎麼樣’有本質區彆嗎?”
蘇澄一本正經地點頭, “有,你聽起來像是意有所指。”
一轉眼發現詹恩已經退了老遠,彷彿不想被他們的戰火波及。
蘇澄忍不住看他。
大主教禮貌地點點頭,看起來有點像是在強顏歡笑, 或許是覺得很尷尬, “……那我就先走了?”
蘇澄欲言又止,扭頭看了看伊安,後者投來一個關我何事的眼神。
蘇澄:“我其實是想問問關於神恩試煉的事,敢問你們哪位有時間且知道內幕——”
話音未落, 詹恩已經徹底告辭離開了。
“我知道一點,”伊安平靜地說道,“你想要參與?”
蘇澄想起從資料上看到的資訊,“我聽說會有很多神祇關注試煉的過程,若是表現出合適的特質,更容易被選為眷者——”
“是這樣,”金髮青年微微頷首,“那麼你還想獲得誰的青睞?”
蘇澄遲疑了一下。
她不記得林雲到底如何獲得不死之身,隻知道是和死神做了什麼交易。
但這事如何發生的,她卻毫無頭緒,隻是記得林雲確實參加了這個試煉,那麼或許有一定概率與此相關。
現在她卻不能說出死亡之神。
畢竟那是黑暗神的盟友,若是在教廷的地盤上,向聖職者提起祂,那就完蛋了。
——當然話又說回來,北大陸既然被教廷掌控,銀月帝國皇室開啟的神眷者遴選儀式,論理說也該是光明神盟友範圍限定。
但她印象很深,林雲在試煉裡,也接觸了黑暗神一脈的神祇。
蘇澄:“……能在戰鬥中有直接幫助的那種吧,你知道,即使對方冇犯法,冇說謊,我也能使用神權力量。”
在光明神的同盟或是下屬中,又不止一位神祇的力量,都符合她的說法。
伊安看起來冇有懷疑,隻是掃了她一眼,“所以你的問題是?”
他們並肩向神殿深處走去,迴廊裡很快變得寂靜,隻有輕巧的腳步聲。
蘇澄簡單說了一下情況,“……我和奧盧公爵之間,就那麼回事,我之前向你說過的,即使我從他那裡拿到了資格,也不代表我會事事都站在他的立場,尤其是和教廷利益相關的事。”
除非能獲得巨大的好處,譬如從黑暗神那邊拿到神格,否則她可不想搞砸和教廷的關係,諸多麻煩會接踵而至。
伊安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這個問題你倒是不需要擔心,和奧盧公爵有私交的聖職者,也並不止一個兩個,就像我們之前說過的,他將基金會的事告訴你,本來也是有意試探你的影響力,我不懷疑他想把你變成盟友,但那樣的人會抓住一切機會,將足夠有價值的人都變成盟友。”
蘇澄點點頭,“我希望教廷的其他人都能像你這麼想,另外,教廷內部也有類似的儀式,對吧?”
“大多數人的想法你根本不需要在乎,”他隨口說道,“是的,不過那是聖職者才能參與的。”
蘇澄瞅著他的神色,琢磨著皇室想要選神眷者,和教廷想選神眷者,其目的肯定不會完全相同。
更何況銀月帝國皇室內鬥得厲害,她閉門學習的期間都能收到各種信件邀約,各方勢力都在伸出橄欖枝。
她雖然冇時間一一閱讀,卻也大致翻看過那些家徽和署名。
“如果你真的很在意,我可以給你一件聖物,你把它獻給皇帝,那按照神恩試煉的要求,他必須給你資格,或者讓你成為推薦人。”
“聖物?”
“神恩試煉是進入迴響位麵——”
伊安看了她一眼,“我猜你應該知道那是什麼。”
蘇澄:“……”
之前那個獲得龍族力量的試煉,也是在迴響位麵裡進行的。
蘇澄:“某種根據人的記憶製作出來的虛假的世界?”
“是的,神恩試煉的位麵,是根據神祇們的記憶所做,當然,一旦你進入試煉,你會忘記這件事,你會以為一切都是真實的,我猜你也知道這個?”
蘇澄:“……嗯。”
“他們開啟這樣的迴響位麵,需要神祇的聖物——即神祇使用或賜福過的物品,倘若冇有這些東西,神恩試煉是無法舉行的。帝國皇室確實留存了一些這樣的寶物,但害怕在開啟位麵時產生損耗,所以一次不會投入太多。每多一件聖物,位麵裡的經曆就會更真實更冇有漏洞。”
蘇澄徹底懂了。
她想起伊安曾帶自己去過的收藏館,裡麵就擺了各種古老的遺物,還有神祇留下的東西。
蘇澄:“我也不想損耗你的收藏,說起來,既然那世界是根據神祇記憶建造的,那每個參與者所麵對的場景是一樣的嗎?”
“不會完全相同吧,”伊安想了想,“不過我也不太清楚,畢竟我冇參與過,至於損耗,你完全不用擔心,我也不是很在乎那些東西。”
蘇澄不由有點好奇,“所以你是神眷者嗎?”
他微微彎起嘴角,“你覺得呢?”
蘇澄不太想回答這個問題,感覺說不好還又會讓他發脾氣。
伊安也並冇有索要答案,隻是先讓她回去休息,“皇室舉行的神恩試煉,需要你親身進入迴響位麵——”
“等等,”蘇澄愣了,“你是說身體進去?不是隻有意識嗎?”
他搖了搖頭,“你進入的那個位麵是真實存在的,隻是你在裡麵的見聞都是虛假的,神祇們可能會關注參選者。”
伊安停頓了一下,“……也可能不會,假如祂們冇有興趣的話。”
蘇澄不由深呼吸。
李教授給的資料裡,也寫了一些相關資訊,卻冇有說得如此具體,它更多是在講這個儀式在曆史上的各種記載。
她不由趕回宿舍開始認真休息,順便在接下來的幾天,蹭了不少勇之院和鋒之院的武技格鬥課。
還學了一些亂七八糟的通用戰技——即對鬥氣屬性特性冇有要求的戰技。
她學習的速度很快,有些導師還頗為惋惜,感慨這竟是秘之院的學生。
還有挖牆腳的。
蘇澄婉拒了他們,自覺有了點基礎,於是在週末的聚會上,詢問團長先生能否教自己戰技。
彼時他們在帝都下城區一家酒館裡,占據了壁爐旁一個頗為私密的角落。
弧形的沙髮卡座鋪著軟墊,空氣裡散發著烤肉的焦香和麥酒發酵的甜味。
麵前的圓桌中央,擺著滋滋作響的鑄鐵烤盤,上麵是兩隻巨大的蜜汁烤肘,外皮是晶瑩的琥珀色,撒著椒鹽和迷迭香碎葉。
豬皮邊緣焦脆,內裡的肉卻是軟爛鮮嫩,用叉子隨便一撥,就會從骨頭上滑落,咬一口還能嚐到豐沛的汁水。
蘇澄嚐了一下,頓時豎起大拇指,“不愧是他們的特色菜——”
烤肘旁邊還有一口黑陶的燉鍋,在黑麥酒裡熬煮的牛肉,冒著濃鬱的熱氣。
肥瘦相間的巨大肉塊翻滾在湯汁裡,幾乎淹冇了少量的洋蔥和蘿蔔。
凱切了一塊厚厚的麪包,又拿起旁邊的小陶碟,裡麵裝著撒著海鹽碎的黃油。
他用銀質餐刀將黃油均勻塗抹在鬆軟多孔的麪包芯上,動作細緻而耐心。
“我倒是覺得,你要是參與那種類型的試煉,戰技不是重點。”
蘇澄歪頭看他:“嗯?”
“……即使是戰神,”凱將麪包遞給她,“更看重的好像也是某種精神,而非是精湛的武技。其他神祇就更不用提了,要知道人類中那些大師級的戰士,好像還冇有誰是神眷者。當然,你想學什麼都可以,隻是針對這件事而言。”
“謝謝,你說得其實很對。”
蘇澄接過來啃了一口,然後蘸著小碗裡的湯汁,“說實話,我知道你總會支援我,但你心裡會不會覺得很奇怪?或者覺得我有點犯傻?”
她其實也不太焦慮自己的武力值。
比起同時期的林雲,她真的比他強多了,他能應付的場麵,應該也不會太危險。
隻是誰能保證過程會一模一樣?
之前伊安還說參與者的經曆不會完全相同呢。
“不,”凱毫不猶豫地搖頭,“你一定有想得到的東西——無論是哪個神的力量,還是你僅是想體驗這個過程,但凡你想做的,你就可以去做,我不會用我的標準去衡量你的得失,然後判斷這是奇怪或是傻的,我覺得隻要能實現你的願望,那就值得。”
蘇澄忍不住歎氣,“……你總是這樣。”
她看向自己手邊的烤大蒜,伸手用叉子固定住蒜頭,餐刀的側麵靈巧地一壓,將那些金黃綿軟、如奶油般細膩的蒜瓣,從皮中被完整地擠出來。
“我確實有些想要的東西——”
蘇澄把一小堆香甜軟糯的金黃色蒜泥,用刀尖挑起塗抹在他剛剛切下的肘肉上,然後拿起胡椒粉幫他噴灑。
黑髮男人看著她的動作,眼中含笑,“你放心參加就好,一旦出事,如果需要的話,我會去幫你的,雖然我希望不會有這種意外。”
蘇澄呆了一下,“……去迴響位麵裡幫我?儀式開啟之後,那東西就封上了吧?彆人也不能進去吧?”
凱接過調料罐子,“不,那裡麵也不會出事,我隻是想起,教廷口中所謂的異端邪神們,近期在北大陸頗為活躍,如果祂們要去破壞儀式,也是在你們進入位麵之前。”
酒館的侍者又端著一個巨大的木製托盤走了過來。
在盤子上,一條巨大的河鱸被從中間剖開,魚皮烤得微焦,上麵鋪滿了切碎的蒔蘿與檸檬片。
一股清新鮮美的香氣立刻瀰漫開來。
凱拿起公用的刀叉,切下一大塊魚肉,剔除掉中間的主刺,將一大塊雪白細嫩、冇有任何小刺的腹肉撥到她的盤裡。
蘇澄低下頭,用叉子撥弄著那塊鮮嫩的魚肉,嘴角控製不住地上揚。
“……想想那個場景還挺有趣的,唔,這個也好好吃!”
她抬起頭,“你也太會發現寶藏酒館了!”
凱微笑了一下,用乾淨的餐巾擦去女孩額上的汗水,還有唇角留下的少許油亮痕跡。
他的動作又輕又溫柔,“慢點吃,晚上再教你戰技吧,我確實研究了幾個。”
蘇澄點點頭,忽然發現隻有自己在吃魚。
團長還在狂炫豬肘子,對麵的兩個人都一動不動。
薩沙長長歎息一聲,將手裡裝著血液的酒杯放在桌上,“是的,我們還坐在這裡,並且還冇有死。”
加繆手邊的冰淇淋都要融化了,而他的臉色比上麵插的巧克力片還要暗沉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