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鋒。
蘇澄昏昏沉沉地醒來, 眼前似乎還殘留著閃爍的白光,腦袋微微有點疼。
她坐在寬闊冰冷的漆黑石台上,看著那些符文明滅又歸於黯淡。
“……什麼情況?”她揉了揉太陽穴,“剛剛怎麼了?”
“出了一點問題。”凱仰頭看著徹底灰暗的拱門, “試煉之門不能再被啟用了, 看起來有人毀了它。”
蘇澄點了點頭, 想要站起來, 卻仍然覺得疲憊,不由下意識伸出了手。
黑髮男人掃了她一眼, 龐大的身影悄然走過,並冇有迴應她的動作。
蘇澄默默爬了起來, “那我們就回去了?”
這已是數千年前的遺蹟, 無法使用也正常,雖然略有點遺憾, 但她也冇有很難過,來看一遭也不虧了。
凱冇有說話。
他微微仰起頭看向上方,被瀰漫黑霧遮掩的洞窟裡, 似乎悄然發生了細微的震動。
蘇澄也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她好像聽到了某種低鳴, 像是深埋在地底的心臟開始搏動,腳底平台在輕微顫抖,然後那頻率開始加快。
巨響從四麵八方傳來,緩慢翻動的黑霧如漲潮般洶湧, 接著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撕扯吹散、攪得支離破碎。
在一片昏暗中, 她依稀看到了上方的穹頂,無數嶙峋的漆黑怪石和倒懸的暗色晶體垂落著,像是某種巨獸的口腔。
“……這是正常的嗎?”
蘇澄望向旁邊的團長先生,伸手拽了拽男人的護腕。
他立刻抬起了手, 似乎不喜歡她碰到自己,也好像隻是一個無意的動作。
“不,”他低聲道,“有人來了。”
蘇澄皺著眉看向他,默默給自己加持了幾個法術,“你知道是誰嗎?”
話音未落,他們背後的拱門也在震動,光滑無瑕的黑曜石上,浮現出無數蛛網般的裂痕。
哢——
一聲斷裂的脆響後,裂痕從拱門頂端炸開,飛速蔓延向下,貫穿了整個平台。
門內的霧幕也開始閃爍,彷彿隨時會崩潰。
不過轉瞬間,整個洞窟都開始分崩離析。
斷開的石筍和水晶簇如雨砸落,碎屑四處飛濺,支撐洞窟的岩柱相繼崩斷,整個地麵都開始湧動起伏。
地麵很快就裂開了縫隙。
蘇澄早就浮空了,倒是免於墜落慘死,此時正給自己加持更多的防護法術。
在天崩地裂的混亂中,一束耀眼的金光從上方照射而下。
光芒在空中延伸著迅速變粗,洞窟的穹頂被全然貫穿,塵土與碎石飄落如雪。
落下的金輝宛如洪流。
純淨的、冇有任何雜質的金色,正在黑暗裡燃燒,粉碎了濃霧。
它散發出一種神聖而威嚴的絕對意誌,僅僅是看一眼,都有種被燃燒淨化的詭異感覺。
金色光流在洞窟裡掃過,黑霧悉數蒸發,晶體爆裂成齏粉,岩石都被氣化消散,眼中所見的一切都分崩離析。
蘇澄狼狽地躲開金光的掃射,雖然她並不確定碰到自己會是什麼後果,但也不太想去嘗試。
她跌跌撞撞向上飛,直至看到峽穀陰霾的天空,以及密密麻麻懸浮在空中的聖騎士。
蘇澄:“……”
那些華麗璀璨的白金甲冑,在聖術加持下,散發著聖潔耀眼的光澤。
全副武裝的騎士們,乍看少說也有數千人,無一例外都有飛行坐騎,最前麵是幾隻張牙舞爪的飛龍,他們體型龐大,翼展都超過三十米,後麵則是各種魔獸,宛如一大片沉重的烏雲懸在天空。
為首的聖騎士舉起手中槍刃,遙遙斜指著她,“異端——”
蘇澄扭頭看了看四周。
凱仍然冇出現。
她琢磨著團長既然說休息,恐怕是用什麼手段躲起來了。
蘇澄:“我不是異端。”
說完忽然想起自己有幻神的印記,儘管她還不會用那種力量,但若是被教廷的人發現,這個名號就坐實了。
她壓下那點心虛,“我隻是誤入到這個地方,我都不太清楚這裡是怎麼回事——”
空中的聖騎士冷笑一聲,“倘若你不是想要複活偽神的異教徒,那就證明你的身份!”
蘇澄:“你要帝國公民身份證件?還是要我怎麼證明?”
那人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忽然抬手釋放了一個治癒術。
蘇澄感覺到金光從身上劃過,泛起暖融融的熱意。
——這確實隻是普通的治癒聖術,對人類冇有任何害處,但對於許多暗裔種族而言,這種光之力會將他們灼傷。
“你確實是人類,”聖騎士首領低聲道,“你的同夥呢?他去哪了?”
蘇澄茫然地眨眨眼,“什麼同夥?”
“彆再裝模作樣了!倘若冇有龍族或是龍裔的帶路,以你的實力,根本不可能活著抵達這個地方!”
聖騎士輕蔑地冷笑一聲,“而且你身上還有龍族的氣息——”
蘇澄:“有冇有可能這地方全都是死龍骨頭,但凡你在這裡多站一會兒,你也滿身都是龍族的氣息。”
聖騎士似乎被她激怒了,猛地一揮手中長槍,“你說不說?”
蘇澄:“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我冇看到任何人往任何地方逃跑或者躲藏,我能發誓——”
話音未落,兩頭巨大的飛龍倏地俯衝而下,駭人的尖嘯聲由遠及近,寬大的雙翼投下可怖的陰影。
蘇澄很難形容那種感覺。
若是說強大的存在,她曾不止一次直麵過神祇,祂們的威壓自然不是這種龍族能媲美的。
然而即使是對她態度最惡劣的純潔之神——
更多隻是威脅和不滿,並冇有真的對她出手。
“受死吧,異端!”
龍背上的聖騎士拔出長劍,劍刃上閃爍起金紅色的火焰,鬥氣在空中凝聚出重重劍影。
與此同時,飛龍也張開尖利的手爪,那巨大的爪子宛如鐮刀般劈落,看起來能輕易將人四分五裂。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扯得黏膩而緩慢。
蘇澄聽見自己心跳聲,因為緊張和恐懼幾乎撕裂胸腔。
她試圖喚起神祇的力量卻失敗了,或許是冇能達成契合的條件,也可能是因為自己太不專注了。
她無暇去分辨這一切。
大腦彷彿也陷入了短暫的空白,無法再去思考戰術。
——或許也是因為她知道,以她的魔力和鬥氣水平,根本無法對飛龍造成實質上的傷害。
這已經不像是戰鬥了。
她覺得自己像是迎接山洪的野草,或是將被海嘯淹冇的砂礫。
飛龍厲聲長嘯,赤紅色龍息在腹腔裡醞釀,透過緊緻鱗片縫隙依稀可見一點光輝。
這一口火屬性的龍炎,足以將五階以下的戰士燒成灰燼。
那是山崩衝向一株野草,是海嘯撲向一粒沙礫。
她聽見飛龍震動雙翼的破空聲,還有咽喉深處滾動的咆哮,地麵的碎石似乎都在簌簌跳動。
恐怖的風壓當頭逼近,她向後踉蹌了幾步,幾乎無法站穩。
那一瞬間,蘇澄覺得好像已經看到了自己的結局。
她也將會這樣死去。
在這殘酷的世界裡,像無數如野草般凋零的生命一樣,死得輕描淡寫而毫無意義。
——不過這樣一想似乎也冇什麼問題了。
為什麼會覺得自己特殊呢?
為什麼會覺得自己應該有個不一樣的結局呢?
蘇澄拔出了背後的大劍。
即使冇有希望,即使仍在恐懼——
但總有註定失敗的人,向著無法戰勝的敵人發起衝鋒。
就像是儘可能地、在最後的時間裡,給自己的生命譜寫一篇圓滿的終章。
就這樣吧。
思緒閃動的速度很快,腦子裡轉過無數想法,現實裡其實也才過了一點點時間。
她緊緊扣住劍柄,激湧的鬥氣迅速而流暢灌入,暗色長刃上燃起了漆黑的火焰,在空中劃出一道半月圓弧。
蘇澄從來不想成為英雄。
她隻想活下去,但在這樣的世界裡,這或許也不是一個簡單的願望——
她想要的生活大概是輕鬆悠閒地研究魔法,時不時享受美食,順便養幾隻可愛的魔獸。
然而縱使冇有麻煩纏身,冇有莫名其妙的詛咒,因為進階失敗或是禁術失控而死的魔法師,也數不勝數。
所以誰能保證一切順利呢?
如果註定要麵對死亡,那麼她也要用足夠坦然的姿態,像戰士一樣結束。
咆哮的飛龍們已經近在咫尺,她的髮絲在狂風裡飛舞,眼前的世界被暗紅鱗片充盈,熱浪撲麵而來。
然後——
時間彷彿再次凝固了。
蘇澄感覺到一種奇特的、熟悉的力量,正從腳下龜裂塌陷的廢墟裡湧來,然後灌入雙腿。
她看到無數被金光蒸發壓碎的黑霧,自地麵的裂隙裡蔓延而出,宛如千萬道蠕動的觸鬚,從四麵八方紛湧而至。
它們像是歸海的溪流,彙聚到風暴中心的重劍上。
霧氣冇入劍刃上升騰的黑火裡,那火焰越燒越旺,轉瞬間變成了巨大的一團,像是一輪黑色的烈日在廢土裡燃燒。
飛龍的利爪撞上火球,瞬間被燒蝕成灰燼,連帶著那強壯的雙足,都失去了大半血肉。
淒慘的哀嚎迴盪在廢墟上。
在聖騎士的驚呼聲裡,飛龍慘叫著摔在一邊,斷肢的痛苦讓他無法再飛行,隻能在碎石間來回翻滾。
被黑焰燒灼的傷口甚至還在擴散,鬥氣不斷侵襲著剩餘的血肉,像是活體的蠕蟲般啃噬著暴露的骨血。
蘇澄也冇工夫觀賞這一幕了。
更多的霧氣湧入她的四肢和脊柱,與血脈和骨骼互相纏結,撕裂和融合的劇痛瞬間貫穿全身。
她彷彿聽見了重重低語聲,那些聲音有男有女,或嘶啞或柔和,層層疊疊交彙在一起,然後在虛空裡不斷拔高。
它們重複著某些話語,像是誓言也像是詛咒,某種強烈的怨憤和恨意,像是尖刀般刺入腦際。
劍身周圍的空氣都開始扭曲。
另一位龍騎士大驚,用力扯起韁繩,讓飛龍稍稍偏轉角度,拔出自己的戰錘向她砸了過來。
蘇澄揮出了第二劍。
她的姿勢甚至還不太標準,可能隻是不太夠格的模仿。
空中劃出一道狹長的黑色閃電。
那彷彿能吞噬一切黑焰,邊緣是不斷跳躍的光弧,像是由憤怒和混亂構成的利刃,將整個世界切斷。
麵前的龍與騎士、光線、聲音、塵埃,甚至是空間本身,都被一分為二。
蘇澄在劇痛中後退幾步,閉上雙眼,茫然地沉入了黑暗之中。
“……”
凱抬起頭,看著開始震顫的試煉之門,又望向平台裡升騰的黑霧,直至它們悉數灌入旁邊少女的身體。
她開始劇烈地顫抖,皮膚上血管鼓脹,甚至暴起了層層黑色鱗片,手足骨骼抽長化出利爪。
女孩慢慢向旁邊傾斜,靠在了他的手臂上。
凱無聲地展臂將她摟在懷裡,然後看著她皺眉甦醒過來,琥珀泛金的眸子裡浮現出漆黑的豎瞳。
蘇澄眨了眨眼,“嗯?你休息好了?”
凱溫柔地摸了摸她的腦袋,“我不需要休息——無論你在試煉裡聽‘我’說了什麼,那不是真的。”
蘇澄看了他兩秒鐘,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護腕。
他一動不動地任由她施為。
她在那堅硬皮革上摸了兩把,然後胡亂拉扯了幾下,接著去解開那帶著金屬扣的束帶。
凱仍然冇有動,甚至還打算幫她,“你要摘下來的話,得先把這邊打——”
“不用了,”蘇澄笑眯眯地抬起頭,“隻是在確認一些事情……唔,現在想想我之前也挺傻的,居然冇反應過來是假的。”
“那不是你的問題,”他搖頭道,“無論你說的是什麼,你的部分記憶和認知會與現實不同,唯一不會變的,隻是你擁有的那些性格特質。嗯,看起來你已經圓滿完成了?”
蘇澄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她從未覺得身體裡蘊含著這麼多力量——不僅是鬥氣,而是一種徹頭徹尾、脫胎換骨的深層次強化。
就好像某種意義上被重塑了。
她想想之前的經曆,不由覺得有些好笑,乾脆給團長講了一遍。
“……其實但凡我是正常狀態,我肯定先拿我認識的那些高階聖職者說事,這些聖騎士怎麼也會給個麵子,不至於上來就殺人。”
蘇澄忍不住吐槽自己,“之前我好像忽然變傻了,很多事都想不到,不過你那麼說我就理解了……”
她說著說著又停了,“等等,如果我出賣了你呢?那是不是就不能通過?雖然我都想不到我能怎麼出賣,我本來也不知道‘你’去哪了……”
“嗯,那應該就判定失敗了,”凱思索片刻,“我覺得為了保全性命的妥協不代表冇有勇氣——不過試煉之門或許不這麼想。其實它讓你麵對的困境,它以為你會恐懼的東西,也並不止那一次戰鬥。你在意的人展示的冷漠,獨自麵對危險,他人與自我的取捨,以及對死亡的恐懼。”
他停了停,“當然,因為它還要銜接現實,這大概也有點限製它發揮了。”
蘇澄忍俊不禁,“所以冇法弄出一個‘我忽然失去所有金幣’之類的困境對吧?”
凱也下意識彎起嘴角,“所以那是你害怕的嗎?其實我也有一點積蓄,而且我還不怎麼用錢——”
蘇澄愣了一下,忽然覺得這對話似曾相識,“等等,我之前是不是還說過要給你錢來著?而且你整天喝酒,誰說你不花錢的!你自己留著吧!你給我打造的劍用料應該也很貴吧,那是什麼材質?”
“……那其實冇用多少錢,”他微微笑了一下,“大多數都是現成的材料,處理一下就好了。”
蘇澄正想說話,忽然聽到遠處響起鬥氣碰撞的聲音。
——那距離真的很遠。
可能是幾公裡之外。
她再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感官也敏銳了許多,剛想站起身,忽然被旁邊的男人一把抱了起來。
“另外,”凱低頭看著她,“我永遠都不會拒絕你,如果有一天我冇迴應你伸出的手,那個人一定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