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薛言淮立在其中,像是被密密麻麻堆疊的蟲潮蜂擁。
也許每個人都有自己該承受的因果和結局。
薛言淮懶得去計較,也不想再計較了。
他隻想早些解決事端,回棲冥城中吃吃喝喝睡到中午,再不然去尋些犯了錯的倒黴蛋練練劍法,無論怎樣,都比被迫纏入這些紛爭中好得多。
他伸了個懶腰,到街上轉悠一圈,買了些小食糕點,又坐回屋中,趴在窗台前等季忱淵。
夕陽漸落之時,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直到被抱上榻,脫了衣物,濕涼的唇瓣一點點親吻過胸乳,薛言淮困怏怏地睜開眼,手指穿過季忱淵髮絲,不耐地把玩著。
季忱淵不理會,道:“謝霄內射你了?”
薛言淮打了個激靈,瞬間清醒大半。
他掙紮著要起身,看著坐在床邊的季忱淵,捂上被尖利龍牙咬得發疼的奶子,支支吾吾地,最後憋出一句:“聽不懂你說什麼。”
一雙沉金色赤瞳在黑夜中變得極為耀眼,薛言淮被盯得頭皮發麻,才聽季忱淵不快的聲音傳來:“你被人肏熟了自己知道嗎?渾身上下都是難聞的精液味,我纔出去多久,你就和謝霄搞上了。”
薛言淮隻想著轉移話題,輕咳一聲,問道:“你去查出什麼了?”
季忱淵冷著一張臉,薛言淮本就心虛,也不甩臉子了,湊上去啵了一口,語氣恢複凶狠:“快點說,不要跟我玩有的冇的。”
季忱淵看他許久,眉梢輕挑,道:“確實發生了一件事。”
“什麼?”
“有一小部分人,中了與那夥作惡之人相似的毒,隻是卻症狀皆不算嚴重,隻是毒下的最輕微階段。”
聞言,薛言淮果然有些發慌,很快,心中冒出了一個不好的猜想。
這種毒雖是上一世自苗疆學來,可每一份草藥,毒蟲比例都是由他習慣修改調配,用多一點,少一點,效果都有所不同,且解藥配製也都據此而來。
蕭彆話知曉薛言淮記憶,自然也知道配方,那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為了陷害?
薛言淮的腦子一向不擅長去想太過,他安慰自己,就算如此,他們冇有證據證明是自己下出的毒,自己也死不承認,又憑什麼能認定是他?
季忱淵看出他心亂之意,道:“反正事端也已解決,不如我們先行離去吧。”
薛言淮搖頭:“那這不就顯得我們落了下風嗎,何況……誰知道他目的是什麼,萬一此事不成,又想其他呢?”他抓著季忱淵衣襬,追問道,“有冇有辦法,在此處徹底解決了他,這樣以後也不必再為此苦惱了。”
季忱淵摸他的腦袋。
“我會想辦法的,但在這之前,還是先不要出頭。”
薛言淮自然知曉其中利害,憤憤然將他推開,重新撲到了榻上。
本以為此事隻一小插曲,可不過一旬,城中之人便陸陸續續中了此毒,且每日症狀愈加嚴重,有體弱之人,竟已到了毒發的最後階段。
也是此時,薛言淮才明白蕭彆話究竟在做什麼。
一開始的那夥人隻是個引子。
他的確不能直接讓所有人都知道是薛言淮下的毒,可他卻想用一個城的生命去逼薛言淮解毒。
他並非想要陷害自己,而是要逼自己出手,主動承認當初下毒殺害那夥人的是他,而今對整個潯城下手的人亦是他。
施下解藥與否全在薛言淮一念之間,他可以選擇救人,也可以選擇棄城而去,同樣冇有人會知道是薛言淮曾經下過的毒。
薛言淮隻冷冷發笑,道:“我這麼自私的人,蕭彆話怎麼會以為我願意令自己成為眾矢之的去救人呢?何況下毒的人根本不是我,我也不會有絲毫愧疚。”
季忱淵並未說什麼,隻告訴他:“無論你做出怎樣的選擇,為己為人,都冇有錯。”
他一直堅持要在棲冥城揪出蕭彆話,可此刻卻有些猶豫,趴在窗沿往下望了許久,才道:“不然……我們回去吧。”
季忱淵應了一聲,將薛言淮抱回屋中。
他去收拾行囊,薛言淮突然發問:“你怪我嗎?你是曾經的應龍,從前也是為了人族征戰,可我卻不想救他們。”
季忱淵道:“可這些並不是你所為,隻是被用計謀去針對,我知道,你冇有想對城中人動手。”
薛言淮答道:“是……本來就不是我做的,我也不知道會有這個下場,那我便是什麼都不管,也冇有錯。”
“害人的本來就不是你,就算不是這種方法,也有千千萬萬種法子,”他湊上前,看到薛言淮有些發怔的目光,戳了戳臉蛋,問道,“還不走?”
若乘龍而行,返回棲冥城不過半日,薛言淮臨行前,卻一反常態駐足許久,隨後道:“走著出去吧。”
季忱淵笑了笑,上前牽過他的手。
蕭彆話費下的力氣不小,短短數日,潯城中人無論往來俠士亦或原本居民,多少都中了與那夥賊人相同之毒,不過是程度深淺不同。
初時隻以為是風寒,還有幾位他地醫者前來相助,後來一高深修士查出潯城之人中了苗疆之毒,便是請來大師,也無法準確推算出用藥份額與順序。
而後有人提出,若一一令人去試呢?
醫師搖頭,告知道:“差之毫厘,亦是無用功。”
薛言淮不是冇想過偷偷留下藥方,可他知曉以蕭彆話的能耐定然一直盯著自己,無論他用何種隱蔽方法,都一定能被準確抓出。
他與季忱淵走在昔日繁鬨的街市上,而今潯城人人危惶,行走防備,往來者不是為家人求藥,便是中了深毒之人在街邊身軀佝僂苟延殘喘,整座城像是瀰漫著一股驅散不去的沉重死氣,令人喘息也十分困難。
薛言淮自己提出的從大道離城,卻又不住撇開臉,任著季忱淵一路牽行,將將出城之際,腿前兀地被一小童撞上。他目光下移,看到了女童的滿臉臟汙,衣衫襤褸,想是多天未曾洗漱,本纏好的髮髻間也摻著細細碎碎的乾草。
薛言淮俯下身,替女童擦了擦臉,問道:“怎麼了?”
孩童鼻頭微吸抽噎,乾瘦見骨的手臂抓著薛言淮衣襬,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哥哥,可不可以救救我母親……”
薛言淮微愣神,問道:“你母親……也中了毒嗎?”
若放在平日,這動靜定然會引得行人側目,可如今人人自危,誰人還有空閒去在意一個女童哀哭。
她眼淚一滴一滴地道,薛言淮伸手去擦,淚水沾著孩童臉上泥塵,濕濕涼涼的,將他手指也染得發汙。
薛言淮想到了上一世的自己。
他也曾失去母親,孤身一人,那時的他雖比女童年長,卻是同樣的難過苦楚,無人傾訴。
而後獨自一人流浪多年,唯深夜夢醒時,總會想起母親慈愛麵容。
薛言淮動了惻隱之心。
潯城之難雖非他所為,卻是因他而起,他轉過頭,看到了空蕩的街道與痛苦的嘶聲呻吟。
他摸上女童腦袋,輕聲問道:“你母親在何處?”
女童動作一滯,哭得腫紅的眼皮艱難抬起,瞳中燃起一點希冀:“哥哥,你能救我母親嗎?”
薛言淮抿了抿唇,道:“……我不知道,我陪你去看一看,好嗎?。”
孩童生怕他跑了似的扯上薛言淮手腕,想要帶去母親所在處,因跑得太急,反倒自己腳下踉蹌,摔了個馬趴。
女童也不顧及膝上磨破血跡,牽著他來到一處巷口,此處有一位置生死不顧的醫者願意前來,雖不能解除所中之毒,卻能減免些許他們所受痛苦。
此處許多傷患聚急,痛苦的哀吟四起,連空中氣味都散發著一股酸腐臭味。薛言淮鼻尖微皺,隨著小童走到一處牆角,看到女人躺臥在一張破損折起的汙布上,雙腿因失去知覺太長未動而生了痤瘡,細小蟻蟲不斷爬行其上。
女童聲音細囁:“哥哥,這就是我母親。”
薛言淮蹲下身子,看到女人疲累而被苦痛折磨的麵容,孩童肩頭抽噎,不停用手背擦著淚水。
他又看向季忱淵:“我……”
季忱淵道:“做你想做的就好。”
薛言淮猶豫了一下,取出一點解藥,喂上女人口舌。
藥物見效實在太快,不過幾瞬,女人便從意識全無逐漸清醒,身上僵硬之處也逐漸恢複,他張著眼睛,不可思議地看向麵前薛言淮。
孩童奔擁上前,巷道內響起一聲巨大哀哭:“母親!”
這下,四周視線便移上二人。
不知誰先說了一句:“他有解藥,他能救我們!”聲音越傳越大,越傳越遠,無數的人便從四麵八方湧來,這條街,那條街,也許整個潯城還能動彈的人,都拖著身體或撐爬或膝行靠近這條仄窄的小道。
薛言淮立在其中,像是被密密麻麻堆疊的蟲潮蜂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