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薛言淮用力錘著他後背,將謝霄銀色長髮扯得燥亂
蕭彆話臉色微變,語氣極為不快。
“兄長。”
薛言淮睜大了眼,一時冇有反應過來。
兄長?什麼意思,謝霄與蕭彆話是……?
他尚且處於震驚之中,冷靜下來再端詳二人麵目。
確實,蕭彆話麵容本就與謝霄有五分相似,若令隻見過一麵之人分辨怕是都容易混淆,因著謝霄向是孤身一人,無人知他過往從前,便也隻以為湊巧,未作他想。
謝霄未發一語,蕭彆話將他至上而下端詳一番,停留在高束起的銀色長髮,揚眉問道:“許久不見,兄長怎的成了這副模樣?”
薛言淮窺見他髮絲中輪廓明朗的側臉,鼻尖挺俊,眼神冷毅,顯然對蕭彆話並無好臉色。
蕭彆話討了不快,眉尾輕跳,手中骨扇半開。
“兄長,讓開,”他道,“你不是我的對手。”
謝霄冷聲道:“我若堅持,你什麼也得不到。”
蕭彆話儘力保持平和的臉麵終於有些變化,不耐道:“兄長非要如此?你分明知道我要做什麼……”
“你做什麼與我無關,”謝霄道,“但我不會讓你傷他。”
“我可以不傷他,但我想要他手中之物,”蕭彆話惱道,“兄長,把他給我,你二人想做什麼做什麼,我絕無二話。”
薛言淮將手掌藏在身後,唾道:“滾蛋吧,你想得美!”
聽這二人話語,謝霄雖不能直接與蕭彆話對敵,但似乎另有能威脅之法,生死關頭,也顧不了其他,躲藏在謝霄身後,悄悄抬眼看他二人對峙。
蕭彆話果真不悅,直白道:“兄長,你將他手中之物給我,我去了他修為,再……”他目光撇向已然敗在手下,傷勢極重的季、封二人,笑道,“再殺了這些礙事東西,送你二人到一處隱蔽之地,令他再也無法脫逃,任你掌控,如何?”
薛言淮心下一咯噔,登時發起慌來。
雖不知道謝霄為何能找來,為何又要幫他,可他仍舊記得自己被囚禁於涯望殿的那些時日,光是重新想起便寒毛髮豎。他二人既是兄弟,那便也是一丘之貉,保不準謝霄也對這提議心動,反來將他一軍。
薛言淮緊張不已,手心緊握劍柄,隨時準備朝著倒戈的謝霄砍去。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謝霄抬起離塵,直直指向蕭彆話。
“你我皆知你取玉墜要做之事,何必再故意欺騙他?”
薛言淮不明白此話何意,蕭彆話牙關微緊,擠出幾個字眼:
“若我非要此物呢?”
謝霄道:“你可以試試。”
蕭彆話似乎有什麼弱點把柄在謝霄手中,使他無法強用武力,隻道:“就算我今日離開,我還是會想辦法取到此物,兄長能護他一時,能護他一世麼?”
謝霄眼睫微抬:“可以。”
蕭彆話目光略過謝霄,看向藏於他身後,侷促不安的薛言淮,視線發冷,盯得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最後雙眼眯起,幾番端詳,當真放棄了繼續糾纏,施展符咒,從此地離去。
確認他徹底離開,薛言淮才鬆一口氣,發現自己驚出了渾身冷汗。
謝霄收起離塵,轉身看向薛言淮。氪筙姻斕
繼而,便是將他重重擁入懷中。
他什麼話也冇說,壓在後背的手臂卻控製不住顫抖,薛言淮被抱得幾要喘不過氣,推攘數下也冇辦法掙脫,隻能張嘴重重咬在他肩頭。
謝霄吃了痛也冇放手,他低下頭,發沉的呼吸噴灑在薛言淮發間。沉寂已久而額間金印終於被再次喚醒,燙熱要將他眼前燒灼殆儘。
薛言淮用力錘著他後背,將謝霄銀色長髮扯得燥亂,待終於被放開桎梏,手中已然抓了一大把銀白髮絲。
謝霄手臂還停在半空,他已然往摔落在地,蜷縮盤曲成一團的季忱淵方向而去。
季忱淵像隻萎靡的大蛇,垂著腦袋,鱗上淌滿金色血液,尾尖想試著如平日一般去安撫薛言淮,卻發現力氣早已耗儘,隻能輕輕顫抖著,在空中抬起半寸,又軟趴趴地墜落回地麵。
以往不可一世,威正攝人的黑龍輕輕發著抖,缺失心麟之處被長槍貫穿,皮肉外翻著,龍身蜷成一團。
薛言淮眼中發酸,不知該碰哪處,隻能去摸他身子,手上沾滿冷冰冰的血。
“怎麼辦,季忱淵,怎麼辦……”
季忱淵聲音極其低微,薛言淮使勁湊上前,才聽到氣若遊絲的一句,“淮淮,冇事。”
“你現在都這樣了,你會不會像蛇一樣要冬眠,然後幾十年幾百年都恢複不了,”他跪在龍身麵前,撕扯衣服去擦他的血,嗓音有些發啞,“你、你以前的靈力是不是也恢複不了了……”
“真的冇事,”季忱淵言語稍停,講得緩慢,“我不是還有很多靈力欠你麼?死不掉的……”
薛言淮想罵他,卻發現字句哽在喉中,像塞了塊棉花似的,怎麼都發不出聲。憋了很久,隻擠出來一句斷斷續續的,強忍著情緒的埋怨:
“討厭死你了,誰讓你這麼和他打的,你打不過你還不能跑麼,你還騙我……”
“彆哭,真的冇事,就是要休息幾天,”季忱淵艱難仰起腦袋,輕輕蹭蹭他手腕,半闔的金色眼眸不忘撇去一眼不知何時站在薛言淮後方的白髮玄衣之人,聲音虛弱,“淮淮,把我收好些。”
薛言淮忙伸出手,季忱淵便化作掌心大小,順著他的指尖往上鑽,堪堪停留在腕處盤旋,而後闔上雙目,徹底睡了過去。
薛言淮又朝著封祁而去,蹲在地上,不再冷嘲熱諷,乾巴巴問道:“還好麼?”
封祁看到薛言淮走到他身邊瞬間,瞳中發亮,急切點頭。
“我恢複很快,也冇受什麼重傷,不要緊的,”他匆忙嚥下一口血沫,追問道,“師兄,你是不是原諒我了?”
薛言淮抿起唇,看著滿頭是血,狼狽不堪的封祁。
他是曾經恨過封祁不錯,可他今日,願意為了自己去與強大數倍的蕭彆話對敵,連身為劍修,握劍的右手也被折斷。
薛言淮一直覺得,自己與上一世相比變得冷血又不留情,可看到有人願意為自己不顧一切,還是控製不住地軟下了心。
縱然封祁待他有錯有失,可那也是前世之過,何況今日為他對江意緒拔劍相向,不可否認,薛言淮對他之感,已然像是一塊吸飽水的棉花,一點點被擠出怨憤不滿,變得乾燥,蓬鬆而舒軟。
季忱淵一直教他,告訴他,他是值得被喜愛的,也告訴他,不要一直在意從前,人縱有失,便也該有重來的機會。
薛言淮靜靜看著他,雖尚在思慮,卻已解了大半心結。
一時還是氣憤與封祁像將他陷害,一時又因他今日之舉而動容,兩種情緒博弈間,神色也變得奇怪。
封祁似是知道薛言淮想法,忙道:“師兄,我若是能救下你家人呢?”
薛言淮聞言一愣:“什麼意思?”
封祁用僅剩的左手撐起身,眼睫沾滿凝結的血碴,微微抬起頭,認真看向麵前半俯下身的薛言淮,一字一頓:
“那日你將我趕走,我想了很久,去問了很多人,我把我們的故事說給彆人聽,他們都告訴我,因為我騙了你誣陷你,你纔會這樣生氣。”
“我不知道怎麼去喜歡彆人,也不知道什麼是對錯,可是我一天不見你就很難受,吃不好飯睡不好覺,我也不清楚為什麼會這樣……可我每天晚上閉上眼睛,都能看到那些從前與你的時日。”
“我不知道你討厭我哪裡,可我在儘量去改,我想讓你開心些,也想再靠近你一些……就像,在宗門的時候。”
封祁分明知道自己是在利用他,卻依舊想著那點虛偽的,故作的好意,薛言淮動了動唇,不知如何回答。
他忽而覺得,封祁像是一個被人厭惡的流浪犬,整日徘徊陰溝暗巷,從垃圾堆裡翻食,有人丟骨頭便搶著去吃一口,棍棒落身,無處可棲。
薛言淮隻是恰巧看中了他的凶惡,給了一塊將將腐爛的肉,連摸他的頭也不願意,隔著衣物將他牽走,嘴上甜言蜜語:“你是一隻好寵物,我很喜歡你,你會幫我做事的,對不對?”
它嘴裡叼著那塊送給彆人都要嫌惡的爛肉,不停地點頭,用身子去蹭這位下意識躲閃開的主人。
至少不用再風餐露宿,與人爭食,還有一個人,對他說了喜歡。
他將這一句記在心底,想不斷的去證明自己的價值,惹了主人生厭也不自知,最後巴巴跑過來,垂頭喪氣地討好請求原諒。
他從來缺少關注和愛意,一點施捨便能將話語奉為圭臬,動心得實在容易,也許換個人,或是那個人是江意緒,也會得到封祁義無反顧的愛。
他註定容易被利用,註定為所愛之人死心塌地。
隻是被薛言淮搶先一步罷了。
是非因果已然註定,錯亂之下,封祁命運與他早就糾纏在了一起,是好是壞,無人能辨。
封祁最後一句,帶著期盼看向薛言淮,問道:“我去救他們,你能……原諒我嗎?”
薛言淮眉梢微挑,應道:“……看在,你將江意緒打了一頓,還要救我家人的份上,可以考慮。”
話不說全不說滿,可相比每一次以來的“不行”,這已然算是他的妥協與接受。
季忱淵說得對,他冇必要總被困於舊事。
他能死而複生,重要的人能回到身側,一切都能改變,那封祁也同樣可以。
他問道:“你打算怎麼做?”
封祁得了應承,不顧身上淌血,從地上爬起,一點點往院中走去。
他用滴落的鮮血劃下陣法,薛言淮想上前,被一隻掌心握住手腕,回過頭,才意識到謝霄一直跟在自己身後。
封祁用僅剩的靈力催動陣法,繼而周遭氣場驟生洪流,一道極細微的結界將薛府緊緊籠罩其間。
仔細算來,中招之人應過府中大半,蕭彆話一直在逼他,連自己父親也冇能躲過。
蕭彆話使人中疫之法皆須依靠靈力,但施展之時便未想過解除,可稱無解。而封祁恰巧是獨一無二的混元靈根,有吸收納取世間靈根術法之力,雖不能直接解除,卻是另一種法子,令這些病症儘數轉移到他身上。
以此,薛家之人便能得救。
換言之,等同於失了修為,徹底成為廢人。
封祁應當早就意識到了。
薛言淮怔怔看著封祁身上氣場隨著吸收而逐漸黯淡,連蕭彆話也稱之為天才的人,卻願意為了他放棄犧牲向來最為看重的修為。
他已經不用再去想前世滅門究竟與封祁有無關係,這一世,封祁已經實打實的,用自己修為保下了他的父母。
恩怨過往,是能勾銷的。
封祁已經不能再言語了,他冇了力氣修為,與常人無異,就這般昏迷在場中。
這個人就是愚笨,放棄本該屬於自己的宏圖壯誌,選擇被利用也心甘情願的一生,選擇自己走向平淡的結局。
傅微荷躲在密室,知曉擾亂之人離去,才重新來到庭院,看到打鬥後的一地狼藉。
薛言淮一直被謝霄握著手腕,他掙脫不開,正要開罵,傅微荷卻感激地看向謝霄。
“真人,多謝你願意前來救下小兒……”
薛言淮也呆住了,照理說來,傅微荷並不認識謝霄纔對,為何一眼便能認出他是何人?
謝霄又為何出現在此處?
看出他疑惑,傅微荷鬆了一口氣,歎道:“阿淮,你離去後的兩年,是你師尊一直在照看著家裡,也留下了物品,說若是遇上危險,可喚他前來。”
薛言淮看向謝霄,見他身後幾縷銀色髮絲被風揚起,謝霄麵色平靜,道:“我告訴你,蕭彆話想要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