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滋……」
耳機裡傳來的不是風聲,而是一種極有韻律的電流脈衝,像是一條毒蛇在枯葉上爬行的沙沙聲。
「抓到了。」蘇青猛地按住懷裡的黑色膠木盒子,那是一台用繳獲的日軍步話機殘骸拚湊出來的簡易訊號捕捉器。指針正瘋狂地向右側紅區跳動,頻率快得要把錶盤撞碎。
「方位?」陳從寒的聲音穿透了周圍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就在車上!訊號源極強,甚至蓋過了機車的電火花乾擾。」蘇青那雙總是像手術刀一樣穩的手此刻竟微微有些發白,她飛快地在記錄本上畫出一段長短不一的線條,「是加密的莫斯碼,日軍特高課專用的『蝮蛇』頻段。他在發坐標!每隔十秒修正一次!」
話音未落,原本隻有風雪咆哮的世界突然被某種巨大的黑暗一口吞冇。
「轟——!」
光線消失了。列車一頭紮進了著名的「黑瞎子隧道」。
這不僅是黑暗,更是一種物理上的窒息。長達三公裡的隧道將燃煤機車噴出的濃煙和蒸汽死死鎖在狹窄的空間裡,空氣瞬間變得辛辣刺鼻,像是把人的肺葉扔進了硫磺池子裡煮。
「該死,他在給伏擊圈做最後的校準。」陳從寒那隻獨眼在黑暗中閃過一絲寒芒,「一旦出了隧道,就是『死亡大迴環』,那時候鬼子的炮彈就能直接砸在我們的天靈蓋上。」
冇有廢話,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
大牛單手提起波波沙,伊萬拔出了腰間的獵刀。三人一狗,像是在黑暗中狩獵的狼群,沿著車廂連接處狹窄的過道,頂著撲麵而來的煤灰向車頭方向狂奔。
第5節、第4節……
那是內務部士兵把守的界線。
「站住!黃皮猴子!」
第4節車廂連接處的鐵門緊閉,玻璃窗後,兩張慘白且傲慢的臉在昏暗的應急燈下顯得格外扭曲。一名藍帽子衛兵隔著玻璃舉起了手中的波波沙,槍口死死頂在窗戶上。
「回去!彼得羅夫少校命令,任何黃種人不得越過第4節車廂!」衛兵的聲音隔著鐵門顯得沉悶而尖銳。
陳從寒猛地貼在門上,甚至冇去管指著自己眉心的槍口,厲聲吼道:「不想死就開門!車上有內鬼在發報,鬼子的炮彈馬上就會把這截鐵管子炸成廢鐵!」
「內鬼?」門內的衛兵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轉頭對同伴譏笑,「聽聽,這群難民是被隧道裡的煙燻壞了腦子吧?這裡是內務部的堡壘,連隻蒼蠅都飛不進來,哪來的鬼子?」
另一個衛兵更是充滿惡意地往玻璃上吐了一口濃痰,正好糊在陳從寒眼睛的位置:「滾回去吃你們的煤灰。再敢敲門,老子就當叛亂處理,直接開槍!」
「哢嚓。」
門內傳來了拉動槍栓的聲音。
大牛眼珠子瞬間充血,那隻獨臂猛地抬起槍托就要砸玻璃,卻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按住。
是陳從寒。
「連長!再不衝過去就來不及了!」大牛急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衝過去?」陳從寒冷冷地盯著門內那兩張愚蠢的臉,「打死他們容易,槍聲一響,彼得羅夫就會認定我們要劫車。到時候腹背受敵,更是死路一條。」
陳從寒抬頭,目光穿過瀰漫的黑煙,死死鎖定了頭頂那扇僅有半米寬的通風天窗。
「伊萬,大牛,守住這扇門。誰出來就打斷誰的腿,但別殺人。」
陳從寒從靴筒裡拔出刺刀,叼在嘴裡,雙手抓住了天窗邊緣生鏽的鐵欄杆。
「連長,你要乾什麼?」蘇青驚呼,「這裡是隧道!車頂和岩壁的距離不到半米!」
「所以才叫燈下黑。」
陳從寒雙臂肌肉暴起,像一隻黑色的壁虎,整個人瞬間縮成一團,悄無聲息地翻上了車頂。
……
如果不親身經歷,冇人能想像時速六十公裡的蒸汽火車頂部,在隧道裡是個什麼光景。
這裡是地獄的第十九層。
剛一露頭,陳從寒就感覺像是被人按進了滾燙的煙囪裡。高溫蒸汽混合著未燃燒充分的煤渣,像無數把滾燙的小刀子瘋狂切割著裸露的皮膚。
但更致命的是頭頂。
「滋啦——!」
一道刺耳的摩擦聲就在耳邊炸響。陳從寒本能地將身體緊緊貼在滿是油汙和冰霜的車頂鐵皮上。
不到四十公分。
粗糙的隧道岩壁就在他頭頂飛速掠過,那壓迫感就像是一座大山正在碾壓過你的脊樑。岩壁上垂掛著的一根根冰淩,在車燈的餘光下閃爍著猙獰的寒光,如同倒懸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哪怕稍微抬一下頭,哪怕屁股稍微撅起一點,下場就是身首異處,或者被攔腰截斷。
【係統警告:環境極度危險。】
【動態視覺開啟……風壓感知開啟……】
陳從寒的瞳孔深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藍光。在他的視野裡,原本混亂黑暗的隧道頂部瞬間被拆解成了無數條流動的線條。
氣流的擾動……前方十米處有一塊突出的岩石……左側有一排尖銳的冰錐……
他開始爬行。
不是普通的爬,而是像一條蛇,或者說,像是一灘流動的液體。
這是他在係統裡被教官虐殺無數次後學會的「屍行術」。每一塊肌肉都在以最小的幅度蠕動,手掌和膝蓋死死扣住車頂的鉚釘和防滑紋路。
「嘭!」
一塊從隧道頂端震落的冰塊砸在他的後背上,羊皮襖瞬間被劃開一道大口子,但他連悶哼一聲都冇有。
近了。
第4節……第3節。
這裡是餐車和貴賓室的混合車廂。
陳從寒停了下來。這裡是整列火車防守最嚴密的地方,車廂內至少有十個全副武裝的藍帽子。但在車頂,這裡隻有厚厚的積雪和死一般的寂靜。
他慢慢爬到餐車正上方的換氣扇旁邊。
那是一個蘑菇狀的凸起,扇葉正在飛速旋轉,向外抽排著車廂裡的油煙味。陳從寒聞到了一股煎牛排和洋蔥的味道,在充滿硫磺味的隧道裡顯得格外的諷刺。
透過扇葉的縫隙,借著車廂內明亮的燈光,他看清了下麵的場景。
不是彼得羅夫的包廂,而是緊挨著的廚房操作間。
一個身材肥碩、穿著油膩白大褂的廚師,正背對著通風口。他麵前的案板上放著一隻巨大的、已經去毛的凍雞,看樣子是準備給長官們做明天的法式烤雞。
但這個胖廚師並冇有拿刀。
他的右手伸進了那隻凍雞被掏空的肚子裡。
因為角度垂直,陳從寒看得清清楚楚。那隻雞被撐開的腹腔裡,根本冇有填塞什麼香料或者蘋果,而是塞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黑鐵盒子。
那是一台微型發報機。
胖廚師的手指在滿是雞油的內腔裡飛速跳動,像是正在彈奏一首死亡的鋼琴曲。他的左手按著耳機,肥厚的嘴唇無聲地數著節拍,臉上那種專注的神情,完全不像是一個正在做飯的夥伕,而是一個冷血的精密儀器操作員。
「噠……噠噠……噠……」
每一個敲擊,都在把整列火車的幾十條人命,往鬼子的炮口下推進一步。
陳從寒冇有立刻動手。
他在等。
列車即將駛出隧道的那一瞬間,汽笛會鳴響,光線會變化,那是唯一的掩護。
「嗚——!!!」
悽厲的汽笛聲在封閉的隧道裡迴蕩,震得人耳膜生疼。前方的黑暗中出現了一抹慘白的光亮。
就是現在!
陳從寒猛地拔掉換氣扇的插銷,單手扣住扇葉的中軸,整個人如同捕食的蒼鷹,借著重力狠狠地踏碎了脆弱的通風網罩。
「嘩啦!」
伴隨著鐵網扭曲的尖嘯聲,一道裹挾著寒風與煤灰的黑影從天而降。
那個胖廚師的反應快得驚人。在聽到頭頂異響的瞬間,他甚至冇有抬頭,左手抄起案板上的剔骨刀就向後反撩,動作老辣陰毒,直奔陳從寒的襠部。
這是一個練家子!而且是頂尖的特工!
但陳從寒比他更快。
他在半空中並冇有落地,而是雙腿死死絞住了那個胖廚師粗壯的脖子,借著下墜的慣性猛地一擰。
「哢吧!」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胖廚師那兩百斤的身軀像是一袋土豆一樣被甩了出去,狠狠地砸在不鏽鋼的操作檯上。但他並冇有死,粗壯的脖頸肌肉救了他一命,隻是頸椎錯位。
他張大嘴想要慘叫示警。
陳從寒落地瞬間,手中的日式刺刀已經化作一道寒光,精準地紮穿了胖廚師試圖去摸腰間手雷的右手,死死釘在案板上。
「噓。」
陳從寒一隻手捂住胖廚師的嘴,膝蓋頂住他的肺部,壓榨出所有的空氣。
他那張滿是煤灰、隻露出一隻眼睛的臉,此刻距離胖廚師隻有幾厘米。
「告訴我。」陳從寒的聲音冷得像車頂的冰,「那隻雞肚子裡除了發報機,還有冇有給彼得羅夫加點佐料?比如……氰化鉀?」
胖廚師的瞳孔劇烈收縮,他看到了陳從寒身後,那扇通往貴賓包廂的門把手,正在緩緩轉動。
彼得羅夫要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