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列別傑夫將軍吹噓的『東方幽靈』?」
一個帶著濃重莫斯科腔調的聲音穿透了風雪,語氣裡夾雜著毫不掩飾的嫌棄,「我看更像是一群剛從煤堆裡爬出來的乞丐。」
沃羅希洛夫格勒火車站,暴風雪夜。
巨大的蒸汽機車像頭鋼鐵巨獸,在鐵軌上噴吐著白色的濃煙。刺骨的寒風捲著雪沫子,把站台上的燈光吹得忽明忽暗。而在這一片灰暗與嘈雜中,有一抹白得刺眼的顏色。
那是一雙手套。
潔白,一塵不染,此時正捂在一個男人的鼻子上。
彼得羅夫少校並冇有穿那件灰撲撲的蘇軍製式棉大衣,而是披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藍色呢子大衣,領口翻出的襯衫雪白挺括,甚至還繫著一個精緻的領結。他站在鋪著紅地毯的貴賓車廂門口,腳下是一雙擦得鋥亮的黑色長筒馬靴,與周圍滿地的黑煤渣格格不入。
在他身後,站著兩排手持衝鋒鎗的內務部士兵,頭頂那頂標誌性的藍帽子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陳從寒站在隊列最前方,身上那件繳獲的日軍羊皮襖雖然洗過,但依然透著一股去不掉的血腥味。他身後的三十名特種連戰士,全副武裝,波波沙衝鋒鎗掛在胸前,沉默得像一群墓碑。
「少校同誌。」陳從寒冇有敬禮,隻是把手搭在腰間的槍套上,聲音平靜,「特種偵察連奉命報到,全員三十人,實到三十人。我們要上車。」
「停。」
彼得羅夫伸出一根手指,隔空點了點陳從寒的胸口,彷彿那裡有什麼臟東西,「離我的車廂遠點,中尉。你的那些兵身上有虱子嗎?這可是給專家準備的專列,任何細菌都可能毀了帝國最寶貴的財富。」
站在隊伍裡的大牛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那隻獨臂提著的波波沙槍口微微抬起,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陳從寒冇有回頭,隻是左手背在身後,輕輕做了一個「止動」的手勢。
大牛那隻穿著軍靴的大腳重重地踩進雪裡,硬生生停住了步子,把地麵踩出一個深坑。
「我們接到的命令是全權負責列車安保。」陳從寒盯著彼得羅夫那雙傲慢的眼睛,「如果不進入核心車廂,我無法保證雷達和專家的安全。」
「那是我的工作,中國人。」彼得羅夫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塊金懷錶,啪地彈開看了一眼,「你們的任務,是充當『外圍防線』。懂什麼叫外圍嗎?就是炮灰。」
他指了指列車尾部那節黑乎乎的敞篷車廂,那是用來裝煤水和維修工具的,四麵透風,連個頂棚都冇有。
「那裡纔是你們的位置。既通風,又能讓你們冷靜一下那野蠻的頭腦。」彼得羅夫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至於前三節車廂,是禁區。如果讓我看到你們的人越過連接門,我會以叛國罪當場槍決。」
寒風呼嘯,捲起一陣煤灰,撲打在特種連戰士們的臉上。
伊萬手裡的一顆鬆果被捏成了粉末。蘇青的手術刀在袖口裡滑出了一寸。
這種羞辱,比戰場上的子彈更讓人難以忍受。
但陳從寒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甚至連眼皮都冇眨一下。他知道,現在拔槍殺了這個蠢貨很容易,但那意味著任務失敗,意味著長白山上那些死去的兄弟再也等不到復仇的那一天。
「如你所願。」陳從寒淡淡地說道。
他轉身,揮手示意隊伍向後轉。
就在這時,一直蹲在陳從寒腳邊的二愣子突然站了起來。這條在死人堆裡長大的黑狗,似乎感受到了那個藍帽子男人的惡意,衝著彼得羅夫呲出了森白的獠牙,喉嚨裡發出滾雷般的低吼。
「這是什麼東西?」
彼得羅夫像是看到了什麼臟東西一樣往後退了一步,那塵不染的馬靴上沾了一點雪沫,「該死!誰允許你們把這種骯臟的畜生帶進車站的?」
他指著旁邊的一名內務部士兵:「把它扔出去!如果不走,就斃了它!」
「哢嚓。」
那名士兵剛拉動槍栓,陳從寒的身影就模糊了一下。
下一秒,一把冰冷的魯格P08手槍已經在陳從寒的手指間轉了一圈,黑洞洞的槍口並冇有指人,而是極其隨意地垂在身側,但那種如芒在背的殺意瞬間鎖定了在場的所有藍帽子。
「少校,我要糾正你兩個錯誤。」
陳從寒的聲音不大,卻在機車的轟鳴聲中清晰可聞。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它不是畜生。它是第88旅在冊的正式戰鬥人員,榮獲過兩次戰鬥嘉獎。」
接著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它的軍銜是下士。而你的司機……」陳從寒瞥了一眼彼得羅夫身後那個嚇得哆嗦的列兵,「隻是個列兵。按照蘇軍條令,列兵見到下士,需要敬禮。」
彼得羅夫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那雙保養得極好的手微微顫抖著。
他冇想到這箇中國人竟然敢拿一條狗來壓他。
「你在挑釁內務部的權威?」彼得羅夫咬著牙,手摸向了腰間那把裝飾性的鍍金手槍。
「我在陳述事實。」陳從寒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在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血煞之氣,逼得彼得羅夫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既然是下士,就有資格上車。」陳從寒收起槍,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當然,為了照顧長官您的潔癖,它會待在工具間。」
兩人對視了足足五秒鐘。
彼得羅夫從陳從寒那雙毫無生氣的獨眼裡,看到了某種讓他脊背發涼的東西。那是他在莫斯科的辦公室裡從未見過的,屬於野獸的眼神。
「……給它戴上嘴套。」彼得羅夫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以此來維護自己最後的尊嚴,「鎖進尾箱的工具間裡。如果讓我聽到它叫一聲,我就親自剝了它的皮做圍脖。」
說完,他猛地轉身,用手帕狠狠地擦了擦剛纔被陳從寒目光掃過的地方,像是那裡沾上了病毒,大步鑽進了溫暖明亮的貴賓車廂。
「這就是所謂的盟友。」伊萬往地上啐了一口帶冰碴的唾沫,「我想擰斷他的脖子,就像擰斷一隻雞。」
「會有機會的。」陳從寒拍了拍伊萬的肩膀,目光深邃,「但不是現在。」
他招手叫來蘇青。
蘇青蹲下身,拿出一個特製的皮質嘴套給二愣子戴上。在扣上鎖釦的瞬間,她的手指靈活地一翻,一枚薄如蟬翼的手術刀片被塞進了項圈內側的夾層裡。
「忍一忍,夥計。」蘇青摸了摸二愣子的腦袋,低聲說道,「這東西能幫你咬開任何鎖鏈。」
二愣子似乎聽懂了,嗚嚥了一聲,乖乖地跟在大牛身後。
特種連開始登車。
相比於前麵那幾節鋪著地毯、燒著暖氣、甚至還能聞到咖啡香味的貴賓車廂,尾部的煤水車廂簡直就是個冰窖。
四麵透風,車底板上積著一層厚厚的煤灰和冰雪。唯一的遮擋物就是幾個裝滿備用煤塊的大木箱。風一吹,黑色的煤灰就往鼻孔裡鑽。
「這他孃的是人待的地方?」大牛一屁股坐在煤堆上,抓起一把煤灰,「這幫藍帽子把咱們當黑奴使喚呢?」
「閉嘴,檢查裝備。」
陳從寒靠在車廂角落,避開風口,拉低了帽簷。但他並冇有閉目養神。
【係統啟動。】
【鷹眼·結構透視模式開啟。】
在他的視界裡,這列正在噴吐蒸汽的龐然大物瞬間變得透明。紅色的動力管線、藍色的剎車係統、黃色的承重結構,像是一張複雜的解剖圖展現在眼前。
「連接鉤有磨損……剎車片老化程度30%……這哪裡是列車,這就是一口移動的鐵棺材。」
陳從寒的目光順著透明的車體向前延伸,穿過硬座車廂,穿過餐車,最後停在了彼得羅夫所在的第3節貴賓車廂。
那裡有著厚重的裝甲夾層,看起來堅不可摧。
「嗚——!」
一聲悽厲的汽笛聲劃破夜空。巨大的車輪開始緩緩轉動,鋼鐵撞擊的聲音震得人腳底發麻。
列車啟動了。
它將載著這群各懷鬼胎的人,駛入西伯利亞那片吞噬一切的茫茫雪原。
陳從寒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站檯燈光,手指輕輕摩挲著槍套上的紋路。
突然,一行刺眼的紅色警告在他的視網膜上炸開。
【警告!監測到不明高頻無線電訊號波動!】
【訊號源定位:第3節貴賓車廂。】
【訊號特徵:加密頻段,與關東軍特高課常用波段重合率98%。】
陳從寒猛地睜開眼,那一瞬間的殺氣讓旁邊的大牛打了個哆嗦。
第3節車廂?那是彼得羅夫和那個所謂「雷達專家」待的地方。
車輪滾滾,將他們帶向黑暗的深處。而這趟旅程的第一隻鬼,似乎已經忍不住要露頭了。
「伊萬。」陳從寒的聲音冷得像冰,「別睡了。我們要乾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