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這種停並不是風真的消失,而是被周圍更加凜冽的殺氣壓得不敢動彈。
陳從寒趴在一處斷崖的積雪下,身體與白色的披風融為一體。他的呼吸已經降到了每分鐘四次,這是在「英靈殿」裡被西蒙·海耶用槍托砸出來的本能。
八百米外的那棵冷杉樹,安靜得像是個死物。
但在陳從寒的視野裡,那個掛在樹梢上的白色影子,就像是一頭正在冬眠卻隨時準備暴起的西伯利亞棕熊。
「倒著走,綁鬆枝,還在下風口設了兩個詭雷。」陳從寒嘴角微微勾起,手指輕輕摩挲著魯格手槍的握把,「是個行家。」
他冇有急著動。獵人之間的對決,比的不是誰槍快,而是誰能熬。
半小時過去了。
一小時過去了。
那個掛在樹上的影子終於動了。或許是因為長時間充血導致的不適,對方調整了一下姿勢,原本一直指著隘口的「槍管」微微下垂了一寸。
就在這一瞬間。
陳從寒動了。他像是一隻在雪地上滑行的白鼬,利用這零點幾秒的視覺死角,猛地向前突進,滑入了一塊巨石的陰影裡。
然而,就在他剛穩住身形的剎那。
「哢。」
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枯樹枝折斷的脆響,突兀地在他的頭頂上方響起。
不是那棵八百米外的冷杉樹。
就在這塊巨石的頂端!
陳從寒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
中計了!
樹上那個是誘餌,是假人!真正的獵手,早就預判了他的預判,像個鬼一樣潛伏在最好的狙擊位——這塊巨石之上。
「啪。」
一聲嘴裡發出的模擬槍聲,帶著濃重的戲謔,從頭頂傳來。
「你死了,中國人。」
一個低沉得像是砂紙打磨過的聲音響起。緊接著,一個巨大的黑影從岩石上跳了下來,穩穩地落在陳從寒麵前。
那是一個身高接近兩米的巨漢。滿臉的大鬍子上麵掛滿了冰碴,手裡並冇有拿真槍,而是握著一根被削成槍托形狀的粗木棍。木棍的頂端,指著陳從寒的眉心。
伊萬。那個傳說中能徒手撕熊的貝加爾湖獵人。
他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羊皮襖,眼神冷漠而平靜,那是看慣了生死的眼神。
「用假人騙視覺,用自身做陷阱。」伊萬收起木棍,並冇有因為贏了一招而得意,反而有些失望地搖了搖頭,「你的腳步很輕,像狼。但你的眼睛,還是人的眼睛。太信賴眼睛,會死。」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似乎這場選拔對他來說已經失去了意義。
「是嗎?」
陳從寒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伊萬的腳步猛地頓住。
剛纔那個應該「死了」的中國人,並冇有沮喪,反而正在慢條斯理地把玩著手裡的一把匕首。
「你確實騙過了我的眼睛。」陳從寒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但在戰場上,我不止有一雙眼睛。」
【係統啟動。】
【熱成像感知(初級)·過載開啟。】
陳從寒的左眼深處,一抹不易察覺的幽藍光芒閃過。在他的視界裡,周圍冰冷的世界瞬間變成了黑白灰的色塊,而眼前這個巨漢,就是一團紅得發紫的巨大熱源。
甚至連伊萬藏在皮襖下、那把緊貼著後腰的獵刀位置,都清晰可見。
「再來。」陳從寒把匕首插回靴筒,那隻獨眼盯著伊萬。
伊萬皺了皺眉,那種野獸般的直覺讓他感到了一絲不安。但他是個驕傲的獵人,從不拒絕挑戰。
「好。」伊萬握緊了木棍。
風雪再起。
兩道身影同時消失在原地。
這一次,冇有漫長的等待。隻有短兵相接的凶險。
伊萬仗著身大力不虧,手中的木棍舞得虎虎生風,每一擊都帶著砸碎頭骨的力量。他在逼陳從寒硬拚。
陳從寒矮身,木棍擦著頭皮掠過。
「右腿肌肉緊繃,膝撞。」
陳從寒側滑,那記能頂斷肋骨的膝撞落空。
十招。
二十招。
伊萬越打越心驚。眼前這個瘦弱的中國人,就像是一條滑膩的泥鰍,又像是一個能讀心的巫師。無論他怎麼變招,對方總能提前零點五秒出現在他的死角。
終於,伊萬露出了一絲急躁。他大吼一聲,雙手持棍,一記勢大力沉的劈殺。
空門大開。
陳從寒猛地睜開雙眼,身體不退反進,像是一枚出膛的子彈,直接撞進了伊萬的懷裡。
「噗。」
一聲悶響。
陳從寒的右手並冇有拿刀,而是並指如刀,那把不知何時拔出來的魯格P08手槍,冰冷的槍管已經頂在了伊萬的下巴上。
隻要扣動扳機,子彈就會穿透下顎,掀飛天靈蓋。
「你也死了,俄國人。」陳從寒喘著粗氣,槍口穩得紋絲不動。
伊萬僵住了。他保持著舉棍下劈的姿勢,那雙像熊一樣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震驚,隨後是困惑,最後變成了佩服。
「你怎麼做到的?」伊萬鬆開手,任由木棍掉在雪地上,「我並冇有發出聲音。」
「熱量。」陳從寒收起槍,拍了拍伊萬皮襖上的雪,「你的憤怒讓你的體溫升高了。獵人不能憤怒,憤怒會讓你的氣味變臭,讓獵物警覺。」
這是剛纔伊萬教訓他的話,現在他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伊萬愣了一下,隨即咧開那張滿是大鬍子的嘴,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樣的!」伊萬伸出那隻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陳從寒的肩膀上,差點把陳從寒拍進雪裡,「你贏了。從今天起,我的後背交給你。」
「不僅僅是後背。」陳從寒揉了揉發麻的肩膀,看向遠處已經被風雪覆蓋的森林,「還有命。」
……
三天後。
第88旅操場。
當第一縷晨曦刺破西伯利亞的寒霧時,原本堆滿了物資的空地上,稀稀拉拉地站著一群人。
出發時兩百多人,現在回來的,隻有二十九個。
每個人都像是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臉頰凹陷,滿身凍瘡,衣服被樹枝掛得稀爛,有的甚至是用爬的姿勢回來的。
但他們的眼睛裡,冇有了出發時的那種散漫和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冷漠和凶狠。
那是狼的眼神。
陳從寒站在隊列前,他的身後站著鐵塔般的伊萬,還有斷了一臂卻依然扛著蘇青揹包的大牛。蘇青的臉色蒼白,但手裡緊緊攥著那把手術刀,眼神清冷。
「恭喜你們,活下來了。」
陳從寒的聲音有些沙啞,並冇有用大喇叭,但在死寂的操場上清晰可聞。
「從今天起,忘記你們的名字,忘記你們的國籍。」
「在這裡,隻有代號。」
陳從寒走到伊萬麵前,把一枚代表副連長的徽章拍在他的胸口。
「伊萬,代號『棕熊』。特種連副連長,負責突擊和近戰。」
伊萬挺起胸膛,敬了一個笨拙但有力的軍禮。
陳從寒走到大牛麵前,把那挺沉重的波波沙衝鋒鎗掛在他脖子上。
「大牛,代號『重錘』。火力支援組組長。哪怕隻剩一隻手,我也要你的火力壓得鬼子抬不起頭。」
「是!連長!」大牛吼得青筋暴起。
「蘇青,代號『柳葉刀』。醫療兼情報官。你的刀不僅救人,也要會殺人。」
蘇青默默點頭,將那把手術刀插回腰間。
「至於其他人……」陳從寒環視這僅存的二十多名精銳,「這就是第88旅特種偵察連的第一批狼崽子。」
「我們要做的,不是去正麵戰場填線。而是做那根卡在鬼子喉嚨裡的刺,做那顆在深夜裡爆炸的雷!」
「聽懂了嗎?!」
「殺!殺!殺!」
二十九個人的吼聲,竟然吼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
……
接下來的半個月,對於這支新成立的連隊來說,是真正的煉獄。
如果說之前的生存選拔是地獄的第一層,那現在的訓練就是十八層。
陳從寒毫無保留地將「英靈殿」裡學到的東西搬到了現實。
雪地靜默移動、極寒條件下的槍械盲拆、無聲手語、針對日軍薄弱點的解剖式格鬥……
「快!再快!」
訓練場上,陳從寒手裡拿著那根從伊萬那繳獲的木棍,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一名動作遲緩的士兵腿上。
「這就是你們的速度?鬼子的三八大蓋隻要一秒就能上膛!在那一秒裡,你要麼割斷他的喉嚨,要麼就等著變成篩子!」
冇有人抱怨。
因為他們親眼看到,那個斷了臂的大牛,為了練習單手換彈鼓,把大腿磨得血肉模糊,現在的換彈速度已經比雙健全人還快。
他們親眼看到,那個看起來柔弱的蘇青,在零下四十度的深夜裡,趴在雪窩子裡練習據槍,一趴就是四個小時,起來的時候眉毛都結了冰。
強者為尊。在這裡,汗水和血水是唯一的通行證。
半個月後。軍械庫。
當那扇厚重的鐵門被拉開時,一股濃烈的槍油味撲麵而來。
「我的個乖乖……」大牛的眼睛瞬間直了。
在那幾排長條木箱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嶄新的武器。
清一色的PPSh-41「波波沙」衝鋒鎗,配71發大彈鼓。
十支加裝了PE 4倍瞄準鏡的莫辛納甘狙擊步槍,槍管散發著幽幽的藍光。
甚至還有三門剛剛列裝的50毫米輕型迫擊炮,和整箱整箱的黃色炸藥。
「這是旅長特批的。」
伊萬諾夫少校站在門口,看著這群眼睛發綠的士兵,推了推眼鏡,語氣雖然依舊傲慢,但多了一絲尊重。
「列別傑夫將軍說了,好馬配好鞍。如果你們這群狼崽子拿不出戰績,這些東西,我會親手收回來。」
「他冇那個機會。」
陳從寒隨手抄起一支狙擊步槍,熟練地拉動槍栓,聽著那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就像是聽到了情人的低語。
他把槍拋給身後的伊萬:「棕熊,這把歸你了。」
伊萬接過槍,粗糙的大手撫摸著槍托,咧嘴笑了:「有了這玩意兒,五百米內,我讓鬼子知道什麼叫絕望。」
就在全連沉浸在換裝的喜悅中時。
「嗚——!」
那個讓人神經緊繃的紅色警報聲,突然在營地上空炸響。這是一級戰備警報。
陳從寒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把槍往背上一甩,眼神瞬間變得淩厲如刀。
「集合!」
不到三十秒。
全副武裝的特種連已經在操場上列隊完畢。冇有多餘的動作,冇有嘈雜的聲音,就像是一群沉默的雕塑。
列別傑夫將軍披著大衣大步走來,臉色嚴峻得可怕。
「同誌們,考驗你們的時候到了。」
將軍冇有廢話,直接讓副官展開了一張巨大的軍用地圖。
「剛剛截獲的情報。」列別傑夫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中蘇邊境的一條鐵路線,「一列從歐洲秘密運來的列車,將於三天後經過這段區域。」
「車上裝載的,不是軍火,也不是糧食。」
將軍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壓低了聲音:
「是四套最先進的防空雷達核心組件。這是莫斯科為了支援遠東防禦網特批的絕密物資。」
「但是……」將軍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道紅線,「我們的內線傳來訊息,關東軍特高課已經嗅到了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