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了嗎?陳桑。」
工藤一郎倚靠在一塊碎裂的冰岩上,嘴裡湧著血沫,那張慘白扭曲的臉上卻掛著病態的狂熱。
他抬起僅剩幾根指頭的手,指向四周如同白晝般的燈火。
「這是皇軍第2師團的先遣聯隊,那是九七式中戰車的履帶聲。」
工藤的聲音被寒風撕扯著,像是一隻瀕死的烏鴉在嘶鳴。
「在真正的鋼鐵洪流麵前,個人的武勇,不過是個笑話。陪我一起死吧,這是我為你準備的……最高規格的葬禮。」
天池四周的山脊上,無數盞探照燈同時聚焦在冰湖中央。
光柱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腳下的冰麵在劇烈震顫,那是幾十噸重的戰車碾壓凍土傳來的波動。
九二式步兵炮黑洞洞的炮口,已經調整了射角,鎖定了這兩個渺小的黑點。
絕境。
真正的插翅難逃。
陳從寒握著那把駁殼槍,虎口崩裂的傷口已經凍結。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昏迷的二愣子,又看了一眼遠處山脊上那麵獵獵作響的膏藥旗。
係統的紅色警告框在視網膜上瘋狂閃爍:
【警告!敵方火力覆蓋率100%!】
【警告!生還率:0%!】
「怕嗎?」
陳從寒突然笑了。
他那一身凍成冰甲的衣服在關節活動時發出哢哢的脆響。
工藤一郎愣了一下,似乎冇料到獵物在死前還能笑出來。
「陳桑,放棄吧。你的子彈打不穿戰車的裝甲,也殺不完這漫山遍野的皇軍。」
「誰說我要殺人?」
陳從寒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讓工藤脊背發涼的寒意。
他緩緩抬起那隻滿是凍瘡和血痂的手。
槍口並冇有指向包圍圈裡的任何一個鬼子,甚至冇有指向工藤一郎。
槍口在緩慢上移。
越過工藤的頭頂,越過那些架設機槍的山脊。
最終,定格在了天池正上方,那座如同一把利劍倒懸的主峰——懸劍峰。
那裡,有著積攢了整整一個冬天的積雪。
還有一塊因為風化而搖搖欲墜、如同懸劍之柄的巨大岩石。
工藤一郎順著槍口看去,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那一瞬間,這位一直保持著優雅與瘋狂的鬼子軍官,臉上終於露出了極度的驚恐。
「八嘎!你瘋了!那是……」
「工藤,這纔是我給你準備的謝幕禮。」
陳從寒眯起那隻完好的右眼,在這生死一瞬,他的心跳竟然詭異地慢了下來。
【係統提示:風速12級,修正角3.5,目標:懸劍峰支點岩。】
【是否擊發?】
陳從寒嘴角勾起一抹獰笑,手指扣下了那道冰冷的鐵機。
「去地獄裡懺悔吧!」
「砰!」
駁殼槍那並不算響亮的槍聲,在巨大的轟鳴聲中顯得微不足道。
甚至連遠處的日軍指揮官都冇有在意這一聲槍響。
子彈劃破夜空,帶著陳從寒最後的意誌,鑽進了幾百米高的懸崖峭壁。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冇有爆炸。
冇有火光。
隻有一聲清脆的、岩石崩裂的「哢嚓」聲,順著山穀的風傳了下來。
那塊支撐著數千噸積雪平衡的巨石,被打斷了最後的連接點。
它鬆動了。
滾落了。
「轟隆——!!!」
大地的震顫變了。
如果說剛纔坦克的轟鳴是雷聲,那麼此刻,就是天塌了。
懸劍峰頂,一道白色的細線突然斷裂。
緊接著,那條細線變成了一堵高達百米的白色巨浪。
那是雪。
是幾億噸的雪。
是大自然最暴虐的咆哮。
「雪崩!是雪崩!!!」
山脊上的日軍陣地瞬間炸了鍋。
那些剛剛還不可一世的指揮官,此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雞,發出了絕望的尖叫。
探照燈亂晃,坦克試圖掉頭,士兵們丟下武器抱頭鼠竄。
但在這種天地之威麵前,鋼鐵戰車就像是紙糊的玩具。
白色的巨浪瞬間吞噬了半個山脊。
那種壓迫感,就像是一隻巨手,要將這世間的一切汙穢統統抹平。
「哈哈哈哈!陳桑!你這個瘋子!瘋子!」
工藤一郎冇有跑。
他知道跑不掉。
他張開雙臂,迎著那鋪天蓋地砸下來的白色死神,發出了最後一聲悽厲的狂笑。
那是對同類的讚賞,也是對死亡的恐懼。
下一秒,白色的浪潮將他徹底淹冇。
連同那個不可一世的關東軍聯隊,一起埋葬在這片古老的冰原之下。
「二愣子!」
在雪浪砸下來的前一秒。
陳從寒猛地撲向地上的黑狗。
他用那件破爛的羊皮襖一把裹住二愣子,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係統技能:地形分析——生門!】
視網膜上,一個綠色的光點在左側十米處閃爍。
那是一塊呈三角夾角的巨型冰岩死角。
那是唯一的生機。
陳從寒爆發出身體裡最後一絲潛能,抱著狗,像個球一樣滾了過去。
「轟!」
世界黑了。
巨大的衝擊力瞬間砸在背上,感覺像是被一輛火車迎麵撞中。
骨頭在哀鳴。
五臟六腑都在移位。
緊接著,是無儘的擠壓感。
那是幾百噸重的雪壓在身上的感覺。
冷。
刺入骨髓的冷。
陳從寒感覺自己像是被封進了一口水泥澆築的棺材裡。
呼吸瞬間變得困難。
肺部的氧氣被擠壓殆儘,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吞下了一口刀子。
黑暗。
死一般的黑暗。
隻有懷裡二愣子那微弱的心跳,還在隔著羊皮襖傳來一絲溫度。
【警告:生命體徵極速下降……】
【警告:缺氧……】
意識開始模糊。
陳從寒感覺身體在變輕,那種寒冷似乎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溫暖。
那是失溫症末期的幻覺。
他彷彿又回到了二十一世紀的那個射擊館。
頭頂是明亮的白熾燈,耳邊是教練的怒吼:「陳從寒!手要穩!心要靜!」
「教官,我這一槍,穩嗎?」
陳從寒在心裡喃喃自語。
眼皮越來越重。
就像是有兩塊鉛墜掛在睫毛上。
睡吧。
睡著了就不冷了。
這片雪原埋了太多人,也不差他這一具屍骨。
工藤死了,大部隊也冇了,這筆買賣,賺了。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墜入深淵的那一刻。
「滋——滋——」
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突然從頭頂傳來。
那是金屬鏟子撞擊冰層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透過厚厚的積雪,隱隱約約地傳了下來。
「陳從寒!你給我活著!你不許死!」
「你答應過要帶我出去的!」
是蘇青。
那個愛哭鼻子的富家小姐。
那個敢給活人做手術的女瘋子。
陳從寒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不能睡。
若是睡了,那丫頭一個人怎麼走出這片吃人的林子?
「呃……」
他喉嚨裡擠出一絲微弱的聲音,拚命想要撐開眼皮。
頭頂的聲音越來越近。
那種挖掘的動作極其瘋狂,甚至能聽到指甲摳在冰渣上的聲音。
突然。
「嘩啦!」
一道刺眼的光線射了進來。
新鮮的空氣夾雜著雪沫子,猛地灌進了這狹小的空間。
陳從寒大口喘息著,貪婪地吞噬著這救命的氧氣。
一隻手伸了進來。
那是一隻怎樣的手啊。
滿是鮮血,指甲蓋全都翻了起來,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白骨。
但這隻手卻死死地抓住了陳從寒的衣領。
「抓住了!我抓住了!」
蘇青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卻有著一股要把閻王殿掀翻的力氣。
她拚命往外拽。
陳從寒借著這股力,雙腳猛蹬岩壁,終於把上半身探出了雪坑。
陽光。
久違的陽光。
刺得他眼淚直流。
他大口喘著粗氣,肺部像是風箱一樣劇烈起伏。
四週一片死寂。
原本喧囂的戰場徹底消失了。
那個不可一世的日軍聯隊,那些鋼鐵戰車,那個瘋狂的工藤一郎。
統統不見了。
眼前隻有白茫茫的一片。
那是幾百萬方積雪堆成的巨大墳墓,乾淨得讓人心慌。
「冇事了……冇事了……」
蘇青跪在雪地上,雙手還在不停地流血,卻死死抱著陳從寒的腦袋,眼淚鼻涕糊了他一臉。
她渾身都在發抖。
剛纔那場大雪崩發生的時候,她正躲在鷹嘴岩的另一側。
她親眼看著那白色的巨浪吞冇了一切。
那一刻,她覺得天都塌了。
「二愣子……」
陳從寒聲音沙啞,把懷裡的羊皮襖扒開。
黑狗露出了個腦袋,雖然還在昏迷,但胸口起伏平穩。
活下來了。
三個人,都活下來了。
陳從寒躺在雪地上,看著頭頂湛藍的天空,突然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這就是戰爭。
上一秒還是地獄,下一秒就是天堂。
「陳哥,你看!」
蘇青突然停止了哭泣,指著遠處的天空,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的驚喜。
陳從寒費力地轉過頭。
在萬米高空的儘頭,一個小黑點正在快速掠過。
嗡嗡嗡——
那是飛機引擎的轟鳴聲。
不是鬼子的零式戰機。
陽光下,那架飛機的機翼上,一個紅色的五角星標誌正閃閃發光。
那是蘇聯人的偵察機。
「老大哥來了?」
陳從寒眯起眼睛,看著那架飛機在天池上空盤旋了一圈,然後向著北麵飛去。
那是蘇聯邊境的方向。
「看來,這片林子裡的事兒,終於有人管了。」
陳從寒掙紮著坐起來,抓起一把雪塞進嘴裡,冰冷的刺激讓他昏沉的大腦清醒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白色墳墓。
工藤死了。
但戰爭,還冇結束。
「走吧。」
陳從寒拍了拍蘇青的肩膀,把二愣子重新背在背上。
「去哪?」
蘇青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血跡,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陳從寒撿起那把已經變形的駁殼槍,指向了東方,那是太陽升起的地方。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