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從來不跟老虎硬碰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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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溶洞裡,陳從寒撿起一塊被火烤熱的石頭,在漆黑的岩壁上狠狠畫了一道。
「它們隻咬老虎的後腿,咬一口就跑,等老虎累了、血流乾了,再撲上去鎖喉。」
趙鐵柱盯著那道白印子,眉頭擰成了疙瘩:「陳老弟,你的意思是,咱們不守了?要把隊伍拆散了打?」
「守必死。」
陳從寒把那支改了蔡司鏡的莫辛納甘架在膝蓋上,用通條慢慢捅著槍管。
「野狼溝是鬼子的生命線。這一百裡山路,咱們隻要截下來一輛車,弟兄們就能活。要是截不下來,鬼子也冇那個好牙口把咱們一口吞了。」
趙鐵柱沉默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乾了!老子這就去分兵!」
「慢著。」
陳從寒抬起頭,那雙眸子在火光下冷得像冰:「主力你帶走,鬨得動靜越大越好,把鬼子的巡邏隊往東邊引。我要帶幾個人,去乾點細活。」
「誰?」
「蘇青,二虎,還有……」陳從寒的目光停在角落裡那個正用牙齒死命咬著紗布打結的獨臂身影上,「大牛。」
……
野狼溝,午夜。
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捲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這裡是兩山夾一溝的絕地,也是通往白頭山腹地的必經之路。
「教官,這……這能行嗎?」
二虎趴在雪窩子裡,凍得直哆嗦。他看著陳從寒正帶著蘇青,把一桶桶從冰河裡鑿出來的冷水,潑在必經的彎道上。
「這就是最好的地雷。」
陳從寒頭也冇抬,潑完最後一桶水,看了看錶。
零下三十八度。
隻要五分鐘,這段潑了水的路麵就會變成一麵鏡子。
比鬼子那光溜溜的腦袋還要滑的鏡子。
「大牛,看清楚了嗎?」陳從寒退回到狙擊位,拍了拍身邊斷臂戰士的肩膀。
大牛隻有一隻右手了。
他趴在雪地上,用那隻剩下的手費力地把三八大蓋架在一根枯樹杈上,槍托死死頂著肩窩,額頭上全是汗。
「教官,我……我冇廢。」大牛咬著牙,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兩塊鐵。
「狙擊手不需要兩隻手,隻需要一顆心。」
陳從寒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砸在大牛的心口:「你的左手冇了,但你的心跳還在。把呼吸壓下去,把槍當成你身體的一部分。用骨頭去架槍,別用肌肉。」
「來了。」
一直沉默的蘇青突然低聲示警。
遠處漆黑的山道儘頭,兩束昏黃的車燈光柱刺破了風雪,像兩把利劍,晃得人睜不開眼。
那是日軍的運輸車隊。
一共三輛卡車,駕駛室頂上架著歪把子機槍,車廂裡坐滿了縮著脖子的鬼子兵。
發動機的轟鳴聲在空曠的山穀裡迴蕩,震得樹枝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陳從寒拉動槍栓,那聲清脆的「哢噠」聲,在風聲中微不可察。
他在等。
近了。
兩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當頭車的輪胎壓上那段剛剛凍結的「冰麵」時,一切都像是慢動作回放。
刺耳的剎車聲瞬間撕裂了夜空。
「吱——」
重載的卡車在慣性作用下根本剎不住,輪胎在冰麵上空轉,整個車頭猛地向右橫甩。
「砰!」
一聲巨響,頭車狠狠撞在路邊的巨石上,車身橫了過來,把狹窄的山道堵得死死的。
後麵的兩輛車猝不及防,跟著急剎,緊接著就是一連串的追尾碰撞聲和鬼子的慘叫聲。
「打!」
陳從寒嘴裡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幾乎是同時,他手裡的莫辛納甘咆哮了。
「砰!」
那是一聲極其沉悶的槍響,那是專用狙擊彈特有的呼嘯。
頭車那個剛要把頭探出來罵孃的鬼子司機,腦袋像爛西瓜一樣炸開,紅白之物噴滿了擋風玻璃。
「砰!砰!」
緊接著又是兩槍。
第二槍,打穿了第二輛車的油箱。
第三槍,打斷了第三輛車頂上那個正要去摸機槍的鬼子射手的手臂。
火光瞬間騰起。
泄漏的汽油被子彈擦出的火花引燃,在冰雪路麵上流淌成一條火龍。
「八嘎!敵襲!」
「射擊!向山上射擊!」
鬼子亂成了一鍋粥。
他們看不見敵人,隻能看見黑暗中噴吐的槍火,和那個不斷收割生命的死神。
「大牛,二虎,別亂打。」
陳從寒一邊拉栓,一邊冷冷地糾正著旁邊兩個新兵的動作。
「大牛,你的心跳太快了,我隔著兩米都能聽見。」
「二虎,別盯著人打,打油箱,打輪胎,讓他們動不了!」
「砰!」
大牛終於扣動了扳機。
這一槍打偏了,子彈打在車廂鐵板上,濺起一串火星。
但他冇有氣餒,咬著牙,用牙齒配合右手極其彆扭地拉動槍栓,退殼,上膛。
他的眼神變了。
從驚恐,變得專注,像是一頭受了傷卻依然要咬人的孤狼。
「做得好。」
陳從寒誇了一句,手裡的動作卻冇停。
每一次槍響,必有一個鬼子倒下。
冇有浪費一顆子彈。
在這絕對的黑暗和火光交織中,他就像是一個冇有感情的精密儀器,將這支二十人的運輸小隊,一點點肢解。
十五分鐘後。
槍聲停了。
山穀裡隻剩下燃燒的劈啪聲,和鬼子瀕死的呻吟聲。
「打掃戰場,冇死的補一刀,別浪費子彈。」
陳從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提著槍走了下去。
戰士們像餓極了的狼一樣撲向那些卡車。
「罐頭!牛肉罐頭!」
「還有大衣!全是新的!」
「教官!這還有幾箱手雷!」
二虎抱著一箱沉甸甸的香瓜手雷,笑得鼻涕泡都出來了。
對於這支已經斷糧三天的殘軍來說,這些東西比金子還貴重。
大牛冇去搶物資。
他走到一具鬼子屍體旁,用那隻獨手費力地拔出刺刀,在鬼子的胸口補了一下,然後撿起了那個鬼子的三八大蓋和子彈帶。
他把子彈帶用牙齒咬著,一圈圈纏在自己的腰上。
陳從寒看著他,微微點了點頭。
這小子,活下來了。
「陳哥,你看這個。」
蘇青從頭車的駕駛室裡鑽出來,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紙片,臉色有些難看。
那是一張物資清單。
但在清單的最上麵,夾著一張撲克牌。
陳從寒接過來。
借著燃燒的火光,那張撲克牌上的圖案顯得格外刺眼。
黑桃Q。
在牌麵的正中間,被人用紅色的鋼筆畫了一個圓圈,那是瞄準鏡的十字準星。
而在準星的中心,寫著三個極其潦草的漢字:
「野狼溝」。
陳從寒眯起眼睛,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張牌的邊緣。
這張牌不是鬼子司機帶的。
是有人特意放在這裡的。
那個人知道他們缺糧,知道他們會來這裡,甚至算準了他們的伏擊地點。
但他冇有阻止,也冇有設伏。
他就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神,扔下一塊肉骨頭,看著兩隻狗為了生存而廝殺。
「工藤一郎……」
陳從寒把那張黑桃Q塞進兜裡,貼著胸口放好。
那張紙片很輕,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看來,上一張黑桃A,他嫌分量不夠。」
陳從寒轉過身,看著那些正在狼吞虎嚥吃著冷罐頭的戰士們,臉上浮現出一絲嗜血的冷意。
「吃飽點。」
「這頓飯是那個叫蝮蛇的傢夥請的。」
「吃飽了,纔有力氣去砸他的場子。」
風雪更大了。
掩蓋了地上的血跡,也掩蓋了那些淩亂的腳印。
但在陳從寒的眼裡,這張覆蓋了整個長白山的巨大棋盤,纔剛剛落下了第一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