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濱的風是帶刺的,尤其是離地四十五米的高空。
這裡是聖索菲亞教堂對麵的俄式鐘樓,也是方圓一公裡內的製高點。
塔頂的透風口像是一個巨大的風箱,把零下三十度的寒流壓縮成刀片,一片片割在陳從寒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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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在這裡掛了整整二十個小時。
為了避開地麵的巡邏隊,他昨夜就像一隻壁虎,手指扣進紅磚縫隙,靠著係統解鎖的【城市立體機動】,硬生生憑藉指力爬上了這光禿禿的塔頂。
此刻,他整個人蜷縮在大鐘巨大的青銅支架內部。
眉毛、睫毛上結滿了白霜,撥出的熱氣在圍巾上凍成了一層硬殼。他的軍大衣早已凍透,身體幾乎和冰冷的銅架融為了一體。
如果不是係統一直在腦海中瘋狂閃爍紅色的【失溫警告】,他可能已經是一具硬邦邦的屍體了。
「呼……」
陳從寒極輕地吐出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姿勢。
動作很小,卻伴隨著「哢嚓」一聲輕響——那是軍大衣上凍結的冰棱碎裂的聲音。
他透過那個剛裝好的蔡司四倍鏡,死死盯著八百米外的大劇院門口。
那裡燈火通明,為了迎接晚上的慶功宴,憲兵隊把整條街都封了。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連隻野狗都鑽不進去。
這就是個鐵桶陣。
要想把子彈送進那個鐵桶,唯一的路,就是風。
陳從寒微微移動槍口。
鏡頭裡,劇院廣場上的人群被攔在警戒線外。
一個穿著修女服的身影,正混在看熱鬨的俄國大媽中間。
蘇青。
她手裡拿著一麵小圓鏡,看似在整理頭巾,實則鏡麵正對著鐘樓的方向。
突然,鏡麵閃了三下。
兩長一短。
這是約定的訊號:目標車隊進場,東南風,風速四級,陣風六級。
陳從寒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算是笑過。
這個女人,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手穩得像塊磐石。
「嗡——」
一陣低沉的馬達聲傳來。
三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像是三口移動的棺材,緩緩駛入了大劇院的弧形車道。
車門同時打開。
陳從寒的瞳孔猛地一縮。
三個穿著一模一樣黑色貂皮大衣、戴著禮帽的男人,分別從三輛車裡鑽了出來。
身高相仿,體型相仿,甚至連走路那股子囂張跋扈的勁兒都練得一模一樣。
「這老狗,還真怕死。」
陳從寒心裡冷哼一聲。
如果是一般的槍手,這時候肯定懵了。隻要第一槍打錯,就冇有第二槍的機會。
但他不是一般的槍手。
【係統技能啟動:微表情分析(中級)】
視野中的畫麵彷彿慢了下來。
蔡司鏡那透亮無比的鏡片,把八百米外的細節拉到了眼前。
一號目標:下車時左腳先落地,眼神飄忽,一直在往憲兵隊長的身後躲。那是恐懼,替身無疑。
二號目標:昂首挺胸,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僵硬得像是在臉上貼了一層皮,手緊緊攥著衣角。也是個樣子貨。
陳從寒的槍口迅速平移,鎖定了第三個男人。
這個男人走得最慢。
他甚至還有閒心停下來,對著警戒線外的記者揮了揮手。
那一臉橫肉上堆滿了得意的油光,眼神裡透著股子把人命當草芥的陰狠。
最關鍵的是,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摸向了脖領子裡麵。
那裡鼓鼓囊囊的。
陳從寒記得清楚,在人物資料裡,這個叫吳德彪的「判官」,最喜歡把自己親手割下來的人耳串成項鍊,貼身戴著。
那是他的勳章,也是他的催命符。
「找到你了。」
陳從寒低聲呢喃,食指慢慢搭上了扳機。
風向修正,向左兩個密位。
距離修正,標尺八百。
呼吸放緩,心跳壓低到每分鐘五十下。
就在這時。
「哐當!」
身下通往鐘樓頂層的鐵門,突然被人從外麵暴力撞開。
陳從寒的身體瞬間緊繃,原本要扣下扳機的手指硬生生停住。
「上麵!再去檢查一遍!長官說了,必須確保萬無一失!」
蹩腳的日語夾雜著皮靴踩在木質樓梯上的重響。
兩個端著三八大蓋的鬼子兵,罵罵咧咧地爬了上來。
「真倒黴,這麼冷的天還要爬這麼高。」
「少廢話,看一眼就下去。」
腳步聲越來越近。
隻要他們探出頭,就能看見蜷縮在大鐘支架裡的陳從寒。
此時開槍?
不行。
槍聲一響,吳德彪哪怕是頭豬也會立刻縮回車裡或者衝進大劇院,這次行動就徹底廢了。
不開槍?
那就是等著被甕中捉鱉。
兩秒。
這是那兩個鬼子爬上最後一段樓梯的時間。
也是陳從寒唯一的機會。
他鬆開狙擊槍,把槍身卡在支架的縫隙裡。
整個人像隻倒掛的蝙蝠,雙腿死死勾住青銅大鐘上方的橫樑,身體無聲地向後仰去,倒掛在樓梯口的上方。
陰影吞冇了他。
「當——!!!」
就在第一個鬼子的腦袋探出樓梯口的瞬間。
整點報時的鐘聲,響了。
巨大的銅鐘就在耳邊被撞響,那恐怖的聲浪簡直像是要把人的腦漿子震碎。
兩個鬼子兵下意識地捂住耳朵,臉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就是現在!
陳從寒倒掛的身軀猛地向下一沉。
他的雙腿依然勾著橫樑,腰腹發力,整個人像個鐘擺一樣盪了過去。
左手如鐵鉗,一把扣住了後麵那個鬼子的鋼盔邊緣,猛地往懷裡一拽。
右手的三棱軍刺,借著下墜的慣性,毒蛇般刺出。
「噗嗤!」
軍刺從第一個鬼子的鎖骨窩紮進去,直透心臟。
巨大的鐘聲掩蓋了利刃入肉的悶響,也掩蓋了那個鬼子瀕死時喉嚨裡咯出的氣泡聲。
陳從寒冇有任何停頓。
他鬆開右手的刀,任由屍體軟倒,左手順勢拔出了那個鬼子腰間的刺刀。
腰腹再次發力,他在空中完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卷腹動作。
那把刺刀,狠狠地紮進了第二個被他勒住脖子的鬼子的後腦勺。
哪怕戴著鋼盔,也冇能擋住這雷霆一擊。
刀尖順著鋼盔邊緣的縫隙,切斷了腦乾。
兩個鬼子甚至連槍栓都冇來得及拉,就變成了兩具屍體。
整個過程,隻有三秒。
正好是第一聲鐘響的餘音落下。
陳從寒大口喘著粗氣,肺裡像是吸進了兩團火。
剛纔那個倒掛殺人的動作,讓他那剛剛接好不久的左臂骨頭都在呻吟。
但他顧不上疼。
他像個幽靈一樣翻身回到支架上,重新架起了那把九七式。
「當——!」
第二聲鐘響。
瞄準鏡裡,吳德彪已經走上了大劇院的台階。
還有五米,他就要跨進那扇大門。
一旦進去,就是人海茫茫,再無機會。
「該死!」
陳從寒暗罵一聲。
一陣妖風突然從兩棟樓之間穿過,在大劇院門口形成了一個詭異的迴旋氣流。
蘇青給出的風向數據失效了。
這時候按照常規瞄準,子彈絕對會飄到姥姥家去。
吳德彪還在走。
他已經伸出手,要去和門口迎接的日軍大佐握手。
隻有一次機會。
陳從寒的腦海裡,那張關於哈爾濱城市氣流的模擬圖瘋狂旋轉。
他冇有瞄準吳德彪的腦袋。
甚至冇有瞄準他的身體。
他的十字準星,竟然鬼使神差地移向了吳德彪身側半米處的一團空氣。
那是他在係統空間裡練了無數次的「弧線彈道」。
利用城市建築造成的風洞效應,讓子彈在空中畫出一個死神的彎鉤。
「這一槍,送你下地獄。」
陳從寒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隻有冰冷的殺意。
「當——!!!」
第三聲鐘響,震徹雲霄。
就在這驚天動地的轟鳴聲中,陳從寒的手指,扣動了扳機。
槍口噴出的火焰,瞬間被鐘聲吞冇。
那顆帶著復仇怒火的6.5毫米銅殼彈,鑽進了狂風呼嘯的夜空。
子彈在空中高速旋轉,劃破了寒流。
它像是長了眼睛一樣,在飛過那條迴旋氣流帶時,被風狠狠推了一把。
原本偏離的彈道,詭異地向右一拐。
就像是死神伸出了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命運的琴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