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
蘇青從雪窩裡探出頭,睫毛上結滿了白霜。
她看到那個從風雪中歸來的身影。陳從寒身上的鬼子大衣全是血,左手大拇指纏著一條花哨的絲綢圍巾,右手提著那把沉重的T型扳手。
「一半。」
陳從寒走到鐵軌邊,隨手將那把拚命搶來的扳手扔在雪地上。
嘭。
一聲悶響,扳手砸出了一個雪坑。
「扔了?」蘇青瞪大了眼睛,「費了半條命拿回來的,有了它不就能把鐵軌岔開嗎?」
「醫生,你懂治病,不懂鐵路。」
陳從寒蹲下身,用那隻完好的右手摸了摸冰冷的鐵軌。
「這套道岔係統有機械聯鎖。如果我用扳手強行變軌,維修站那邊的訊號燈瞬間就會變紅。」
他指了指遠處那個亮著綠光的訊號架。
「鬼子司機不是瞎子。看到紅燈,他會拉緊急製動。列車會停下來。」
「停下來不好嗎?」蘇青不解,「停下來我們就能打啊。」
陳從寒回頭,像看白癡一樣看著她。
「那是裝甲列車。鐵皮厚度能抗機槍,裡麵還有幾百個武裝到牙齒的鬼子和毒氣彈。停下來?那是給他們當靶子。」
「我們要炸的,是一列以六十公裡時速狂奔的鋼鐵怪獸。」
「隻有動能,才能讓它自己殺死自己。」
蘇青聽得背脊發涼,冷風灌進脖子裡。
「那怎麼辦?扳手不能用,我們又冇有炸藥包。」
「冇有炸藥,就製造炸藥。」
陳從寒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金錶。
「還有四十分鐘。二愣子,乾活。」
……
三道崴子,大迴環。
這裡的鐵軌沿著山勢拐了一個巨大的「C」字型彎道。左邊是刀削般的峭壁,右邊是深不見底的黑風口山崖。
這就是陳從寒選定的葬身之地。
「這裡是離心力最大的點。」
陳從寒站在彎道的最頂點,用腳跟狠狠跺了跺枕木。
「隻要在這裡,給它的外側輪子一點點向上的推力……」
他從懷裡掏出那五顆搜刮來的香瓜手雷(97式手榴彈),還有幾個在路上撿的硬石頭。
「挖。」
陳從寒拔出刺刀,不顧左手拇指鑽心的疼痛,開始瘋狂地鑿擊鐵軌下的凍土。
地凍得比鐵還硬。
每一刀下去,隻能崩飛一點白印子,震得虎口裂開,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流。
蘇青也過來幫忙,她拿著那把被遺棄的T型扳手,當成鋤頭使勁刨。
十分鐘。
兩人的手都磨爛了,終於在鐵軌連接處的枕木下方,挖出了一個臉盆大小的土坑。
陳從寒把五顆手榴彈捆成一束,用細鐵絲將它們的拉環連在一起。
然後,他在坑底墊了一塊平整的大石頭,把手雷束放在石頭上。
最後,在手雷上麵,又壓了一塊尖銳的楔形石塊。石塊的尖端,死死頂住鐵軌的底部。
「這是什麼?」蘇青喘著粗氣,看著這個簡陋的裝置。
「崩石雷。也是個物理千斤頂。」
陳從寒拍了拍手上的土,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這五顆手雷爆炸的威力,炸不斷高錳鋼的鐵軌。但那一瞬間的爆發力,會通過這塊楔形石頭,把鐵軌向上頂起五到十厘米。」
他做了一個向上托舉的手勢。
「隻要那一瞬間,鐵軌變形。高速過彎的列車輪緣就會跳出軌道。」
「剩下的,離心力會教鬼子做人。」
蘇青看著那個簡陋到極點的土裝置。
幾塊石頭,幾顆手雷。
就要去掀翻幾百噸的列車?
這簡直是拿牙籤去撬地球。
「引信呢?」蘇青問,「埋在下麵怎麼拉線?用繩子?」
「不需要繩子。」
陳從寒從兜裡掏出一卷極細的透明魚線,那是他在維修站順手牽羊拿的。
他把魚線的一頭拴在手雷拉環上,另一頭綁在路邊的一棵不起眼的小樹苗上。
「那是給笨蛋用的。」
他解開魚線,把拉環調整到一個極其敏感的角度——半拔狀態。隻要稍微有一點震動,或者外力撞擊,就會爆炸。
「我會用槍。」
陳從寒指了指八百米外的一處高坡。
「我會用子彈,在那一瞬間,打爆它們。」
……
佈置完一切,兩人一狗撤到了那個最佳狙擊點。
時間:淩晨兩點五十。
氣溫:零下三十八度。
等待是漫長的酷刑。
腎上腺素退去後,寒冷像無數把小刀在割肉。
蘇青已經凍得失去了知覺,她的睫毛上結滿了白霜,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這是失溫症進入晚期的表現。
再過十分鐘,她就會在幻覺中溫暖地死去。
「過來。」
陳從寒解開鬼子大衣的釦子,一把將蘇青拽了過來,像裹嬰兒一樣把她裹進懷裡。
「抱緊。」
蘇青本能地貼上了陳從寒的胸膛。雖然那裡也很冷,但那是活人的溫度。
二愣子也擠了進來,趴在兩人腿上,用滾燙的肚皮構築起最後的防線。
在這片死寂的冰原上,兩人一狗依偎在一起,像是一座隨時會被風雪淹冇的孤島。
「陳從寒……」
蘇青把臉埋在他的大衣裡,聲音微弱得像蚊子。
「如果……如果我們死了……會有人知道我們做過什麼嗎?」
在這荒無人煙的深山,炸一列鬼子的幽靈車。
冇有電報,冇有目擊者。
如果失敗了,或者同歸於儘了,他們就是兩具無名的凍屍,甚至連名字都不會留下。
陳從寒正在用體溫去暖九七式狙擊步槍的槍機,聞言,他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滿天的風雪,又看了一眼腳下漆黑的山穀。
「山知道。」
「雪知道。」
他把下巴抵在冰冷的槍托上,眼神變得異常柔和。
「這就夠了。」
嗡——
突然。
懷裡的二愣子耳朵動了動,猛地抬起頭,喉嚨裡發出低吼。
陳從寒也感覺到了。
身下的岩石傳來了一陣細微而有節奏的震動。
來了。
他迅速推開蘇青,架起狙擊槍。
透過瞄準鏡,遠處的山口轉角處,兩束慘白的車燈刺破了黑暗。
光柱在雪地上亂晃,伴隨著發動機沉悶的轟鳴聲。
但陳從寒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不對。
聲音不對。
火車的聲音是「況且況且」的節奏,是那種大地都在顫抖的重低音。
而這個聲音,更輕,更尖銳,還夾雜著橡膠輪胎碾壓積雪的沙沙聲。
那兩束燈光轉過彎道,露出了真容。
不是火車。
是一輛塗著迷彩的九五式裝甲車,車輪換成了鐵軌專用的鋼輪,正沿著鐵路快速駛來。
車頂上架著一挺重機槍,探照燈警惕地掃視著鐵路兩側。
「是壓道車。」
陳從寒低聲說道,語氣裡透著一股殺氣。
鬼子很狡猾。
在專列前麵,安排了一輛裝甲巡邏車開路。
用來引爆可能存在的地雷,或者驅趕破壞者。
「距離陷阱還有八百米。」
蘇青緊張地抓住了陳從寒的袖子,指甲掐進了肉裡。
「如果它壓過陷阱,手雷會被引爆嗎?」
「不會。」陳從寒搖頭,「它太輕了,壓不動那塊石頭。但它會擋住我的射界。」
更糟糕的是,如果讓這輛車過去,車上的鬼子很可能會發現鐵軌下新翻的凍土。
隻要它發出一聲警報,後麵的毒氣專列就會立刻停車。
必須乾掉它。
而且要無聲無息地乾掉,不能讓它發出電報。
陳從寒的十字準星套住了那輛正在快速逼近的裝甲車。
車身是鋼板,普通子彈打不透。
駕駛窗有防彈玻璃。
唯一的弱點……
【係統技能:載具弱點洞察(被動生效)。】
視野中,裝甲車底盤下方,那根正在高速旋轉的、連接車輪動力的傳動軸,亮起了紅光。
「二愣子,閉嘴。」
陳從寒深吸一口氣,左手大拇指的劇痛讓他更加清醒。
風向修正。
提前量計算。
這輛車距離陷阱還有五百米。
必須在它靠近陷阱之前,讓它癱瘓。
「停下吧。」
砰!
九七式噴出一團火舌。
這一發,不是為了殺人。
是為了讓後麵的那個大傢夥,無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