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拐角處,黑麥麵粉的味道濃了。
陳從寒的右腳懸在第七級台階上方,冇有落下去。二愣子蹲在他小腿邊,鼻翼翕動的頻率從每秒五次降到了兩次。
降了。
不是威脅消失。是威脅正在遠離。
他的耳膜捕捉到二樓走廊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不是槍聲。是人體撞擊木板的聲音,伴隨著布料撕裂的嘶嘶聲,然後是一個金屬物件彈落在石板上滾了兩圈。
手術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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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枕頭底下那把。
「蘇青。」他壓著聲,聲帶隻給了三分力。
兩秒沉默。然後是她的聲音,從走廊儘頭的房間裡傳出來,悶在門板後麵,像隔著一層棉被。
「這邊……處理了。」
嗓子是啞的。不是哭。是被掐過。
陳從寒的腳落下去,靴底踩在台階上的聲音被他控製在呼吸的間隙裡。三棱軍刺換到左手——左手雖然冇有指尖觸覺,但腕關節還能把刺刀夾在虎口和掌根之間。右手摸出摺疊弩,弩弦繃緊的觸感傳到指腹。
他貼著牆壁橫移到蘇青房間門口。門半開著,鉸鏈被撞歪了,門板上有一道新鮮的靴印。
門縫裡漏出來的氣味很複雜。凡士林橡膠,汗液,黑麥麵粉,還有一種淡淡的銅鏽味——血。
「幾個?」他冇進門。
「一個。」蘇青的呼吸在慢慢平復,「從窗戶進來的,我拿刀劃了他的橈動脈。大牛幫我把人摁住的。」
「大牛呢?」
「在隔壁。毒鏢的白磷我給他處理過了,但左臂三角肌的神經傳導斷了一截,四十八小時內別指望他舉過肩。」
陳從寒冇有進房間。他蹲下來,二愣子的鼻子貼著地板縫隙,前爪刨了兩下——朝左。不是朝走廊深處。是朝窗戶。
窗外的風在嚎。
但風裡夾著另一種聲音。不是自然的。是金屬扣件互相碰撞的叮噹聲,頻率很規律,每隔零點六秒一次。
攀降器的八字環撞擊安全鎖的聲音。
有人在下降。不是上來,是下去。
陳從寒撲到視窗,把臉貼在冰冷的石牆上,隻露出半隻眼睛。
暴風雪的能見度不到五米。但在閃電般的雪縫裡,他捕捉到了一個畫麵——修道院西側外牆上,三條黑色的繩索像蛇一樣垂下去,繩子末端消失在地麵的積雪裡。
不。不是地麵。
繩子紮進去的位置,積雪被扒開了一個直徑不到半米的黑洞。那是修道院廢棄的排汙管道入口。上個月他親手用水泥封死的那個。
水泥被鑿開了。邊緣的碎渣散落在雪地上,還冒著熱氣——是用可攜式熱切割器切的。
三條繩索上冇有人。人已經下去了。
陳從寒的瞳孔縮成針尖。
他們不是來殺人的。
從一開始就不是。
剪電線、放毒鏢、壁虎兵清房——全是煙幕。讓他的注意力鎖死在上層的近身廝殺裡,給地下的滲透爭取時間。
目標從來不是他。不是蘇青。不是大牛。
是工具機。
是老趙那條剛剛跑通的彈藥生產線。
陳從寒的後槽牙磨出了聲響。
他轉身,靴底碾過地上的碎玻璃,碎裂聲在走廊裡炸開。不再壓腳步了。不需要了。
「伊萬。」他把嘴湊到對講機前,按住發報鍵。
嗞啦一聲電流噪音後,伊萬的聲音從地下室傳上來:「在。」
「地下室西牆的排汙管,有冇有動靜?」
三秒沉默。
「冇有。」伊萬的聲音變了,「但是——我聽見石頭在響。不是管道裡。是管道外壁,有人在敲。」
陳從寒閉了一下眼。
敲。
不是破壁。是摸結構。在找承重點。
鬼塚要從排汙管道的側壁鑿穿過來,繞過伊萬把守的正門,直接在工具機旁邊開一個洞。
聰明。
太他媽聰明瞭。
「出來。」陳從寒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帶老趙,帶圖紙,所有人撤到防空洞二層。工具機的傳動皮帶斷開,電源線剪了。三分鐘。」
對講機裡沉默了一秒。
老趙的聲音插進來,帶著老煙槍特有的嘶啞:「小子,那工具機是咱的命根——」
「命根子長在人身上。」陳從寒打斷他,「人活著,還能再造。人冇了,一堆廢鐵給誰用?三分鐘,多一秒我親自下去拖你。」
對講機裡傳來工具碰撞的聲響,然後是皮帶釦環彈開的金屬脆響。老趙在拆傳動組件。
陳從寒轉頭看向走廊儘頭。
大牛歪在門框上,左臂用三角巾吊在胸前,三角肌的位置被紗布裹得像個白饅頭,紗布底下滲出來的液體是藍黑色的——白磷灼燒後的壞死組織液。
他的右手攥著駁殼槍,槍管朝下,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麵。
「聽見了?」陳從寒看著他。
大牛咧嘴。嘴角的凍瘡裂開了,血珠掛在胡茬上。「聽見了。炸他媽的。」
蘇青從房間裡走出來。白大褂的領口被撕開了一道長口子,露出鎖骨下方一片發紅的指痕——被掐過的位置。領口以下的白布上濺了幾滴血,不是她的。她的右手攥著那把沾了血的手術刀,左手腕上還纏著防化手套。
她冇看陳從寒。
她看的是陳從寒左前臂上已經發黑的皮膚。
「中毒了。」不是問句。
「腕子還能動。」陳從寒冇給她多說的機會,「帶老趙走。防空洞二層有隔離門,關上之後從外麵炸不開。進去之後把門鎖死,冇有我的口令誰都不開。」
蘇青抿了一下嘴唇。嘴唇上的皮被咬破了,在暗處泛著水光。
「圖紙呢?」
「老趙帶著。」
她點了一下頭,轉身往樓梯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冇回頭。
「左臂的毒,超過四個小時不處理,肌肉會壞死。」
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病理報告。但攥著手術刀的指節發白。
陳從寒冇回答。他已經在往樓下走了。
二愣子跟在他靴邊,三條腿的步頻跟他的心跳同步——每分鐘五十二次。慢了。正常人應該更快。但陳從寒不是正常人,他的心率越慢,說明腦子轉得越快。
地下室。
伊萬已經把老趙從工具機底下拽出來了。老趙懷裡抱著一卷油紙包裹的圖紙,腰上別著兩個黃銅彈殼筒——裡麵裝的是底火配方的手寫公式。
「傳動組拆了。」伊萬的聲音從石階下方傳上來,「電源線也剪了。但鬼塚那邊——」
「我知道。」陳從寒踏進地下室。
地下室裡的空氣渾濁得像一鍋煮過的膠水。火藥硫化物、機油、金屬碎屑混在一起,每吸一口氣嗓子眼就跟被砂紙刮過似的。
三台車床矗在暗處,像三頭沉睡的鐵獸。傳動皮帶已經被卸下來了,電源線的斷口露出銅芯,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光。
陳從寒的目光掃過西牆。
那麵牆是修道院最薄的隔牆,六十厘米厚的紅磚結構,背後就是廢棄排汙管道。牆麵上有一道新出現的細紋——從上到下,像一根頭髮絲那麼細,但在係統聽覺強化的加持下,他能聽見細紋背後傳來的震動。
嗡——嗡——嗡——
研磨切割的聲音。低頻。持續。
他們在切牆。
還有四到五分鐘。
陳從寒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咬肌和顴骨之間的筋膜繃緊了。
「伊萬。」
「在。」
「去庫房。三十枚闊劍。全搬下來。」
伊萬的呼吸停了半拍。
「全部?」
「一枚都不留。」
伊萬冇有再問。靴底踩著石階的聲音噔噔噔往上走,沉重且快。
陳從寒蹲下來,右手摸著地板的石磚縫。冰涼的。潮濕的。石磚和石磚之間的灰縫已經疏鬆了,用指甲就能摳出粉末。
他在腦子裡畫圖。
排汙管道從西牆穿過來之後,匯入地下室西南角的主管道。主管道直徑一米二,一個成年人側身能通過。管道在地下室的正下方拐了一個九十度的彎,彎道之後是一段十五米長的直道,直道儘頭纔是外麵的排汙口。
如果他是鬼塚——切穿西牆之後,第一反應不是衝進來。是先扔閃光彈或催淚彈,然後由突擊手清房。
突擊手從洞口鑽進來的姿勢是固定的:頭和肩膀先出來,雙手持刀或持槍,身體呈最小截麵。
三十枚闊劍雷。每一枚的扇麵殺傷角度是六十度,有效殺傷半徑五十米,內裝六百到八百顆鋼珠螺母。
三十枚。
一萬八千顆鋼珠。
陳從寒站起來,把工具機旁邊的一袋廢鐵屑踢到牆角,清出了一片三米乘三米的空地。
伊萬回來了。肩上扛著兩個彈藥箱,手裡還拎著一個。箱蓋上漆著歪歪扭扭的紅字:FRONT TOWARD ENEMY。朝向敵方。
大牛跟在後麵。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拎著第四個箱子。箱子至少四十斤,他一隻手拎著,走路時肩膀都不晃。
但額頭上的青筋暴著,汗珠從髮際線滾到下巴,每一顆都帶著淡淡的藍黑色——那是白磷毒素隨汗腺排出的痕跡。
「放這兒。」陳從寒指著清出來的空地。
彈藥箱一個接一個打開。
三十枚土製闊劍雷整齊碼在木屑裡,鐵皮外殼上的焊縫還冇打磨,粗糙得像搓板。每一枚的背麵都焊著一個V形支架,支架底部有螺栓孔,可以固定在任何平麵上。
陳從寒拿起一枚,掂了掂。三斤半。鋼珠在鐵殼裡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走到西牆前。
那道細紋變寬了。從頭髮絲變成了筷子粗。牆皮開始往下掉粉末,落在地板上,像一層灰色的雪。
切割聲越來越清晰。不再是嗡嗡嗡,變成了嘶嘶嘶——金剛石鋸片咬進紅磚的聲音。
三分鐘。最多三分鐘,他們就能切透這麵牆。
陳從寒轉身,目光掃過伊萬和大牛。
「三十枚。兩排。第一排十二枚,貼地三十厘米,覆蓋洞口正麵和兩側各三十度。第二排十八枚,高度一米二,延遲零點五秒觸發,覆蓋第一排盲區。」
他頓了一下。
「電雷管串聯,起爆線接到石階拐角。他們進來的一瞬間——」
陳從寒右手豎起來,五根手指張開,然後猛地攥成拳頭。
「關門放狗。」
大牛咧開嘴,裂開的凍瘡裡滲出血珠。他把彈藥箱的蓋子一腳踹飛,右手從裡麵抄出第一枚闊劍雷。
「老子等這句話等了一整晚。」
伊萬已經蹲下來了,工兵鏟的刃口插進石板縫隙,開始撬第一排雷的固定位置。他的動作快而精準,像在冰麵上刨坑的棕熊。
西牆那道裂縫又寬了一毫米。
細碎的磚粉從縫隙裡灑出來,落在陳從寒的靴尖上。
他冇有看牆。他在看地板。
手裡轉著那枚震撼彈的拉環,拇指摩挲著冰冷的鐵片。
等他們切開這麵牆——等第一個腦袋從洞裡探出來——
一萬八千顆鋼珠會替他說話。
二愣子趴在石階拐角,三條腿蜷在身下,下巴擱在前爪上。它的耳朵朝著西牆的方向豎著,耳廓裡的絨毛被氣流吹得微微顫動。
尾巴冇有夾緊。
它在等,和它的主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