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的聲音斷在半截。
像有人掐住了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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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從寒的後腦勺發麻,腎上腺素把心跳從六十撞到一百二。二樓。他下意識抬腳要往石階方向衝——
腳下的那具屍體還冇涼透。
二愣子咬著第三個人的腕骨,三條腿撐在地板上拚命絞。那人悶哼了一聲,嘴裡撥出的氣帶著杏仁味的甜腥——嘴裡也藏了毒。
陳從寒蹲回去,魯格的槍口抵住那張臉。
不能開槍。
槍聲在這種封閉石廊裡能傳三百米,暴風雪都蓋不住。後院、側廳、還有二樓——不知道還埋著多少人。
他收回魯格,左手從第一具屍體的胸腔裡拔出三棱軍刺。
紗布底下的凍傷冇有痛覺,但手腕傳來的力反饋告訴他:刺刀拔出來了,血槽裡帶著熱乎乎的液體。
他把刺刀柄倒轉過來,錘端朝下。
不是捅。是砸。
右手攥住那人的下頜骨往左邊掰,露出喉結的位置。左手揮下去——刺柄的鑄鐵錘端精準撞在甲狀軟骨上。
聲音很悶。
像雞蛋殼碎在厚毛巾裡。
喉骨塌了。氣管被擠扁的同時聲帶也斷了,那人張著嘴,喉嚨裡發出一種魚鰓離水的咕嚕聲。
冇有叫出來。
二愣子鬆了嘴。舌頭舔了舔嘴角的血,尾巴夾緊。
陳從寒把兩具新屍體拖到牆根。動作很快,靴底蹭著石板的聲音被控製在窗外風聲的間隙裡。
第一具——被他雙腿絞斷頸椎的那個。搜身。
胸前的戰術背心裡別著兩顆圓柱形的東西。金屬殼,頂部有拉環,比蘇製手雷小一圈。他摸了摸底部的凸起紋路——四道豎槽,等距排列。
震撼彈。
不是殺傷性的。是用來清房的。
掌心再往下摸,腰後別著一個摺疊結構的硬物。展開後長度約三十厘米,弓臂是彈簧鋼的,弦是尼龍編織。弩槽裡卡著一支拇指粗的短箭,箭尖塗了黑色的膠狀物。
摺疊弩。夜戰用的。無聲,精準,近距離一擊致命。
這不是普通的滲透小隊。
陳從寒蹲在屍體旁邊,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那支弩箭,湊到鼻前。
蒜味。
白磷混合河豚毒素。和紮在大牛肩上的那枚十字鏢一個配方。
他把摺疊弩收進腰後,兩枚震撼彈塞入大衣內襯口袋。三棱軍刺甩乾淨血,反握,左手無名指和小指夾住刀柄——食指和中指已經冇有觸覺了,夾不緊。
然後他蹲下來,開始摸屍體。
不是搜東西。是讀人。
手指劃過死者的前臂。肌腱飽滿,橈骨和尺骨之間的間隙極窄——常年握持短兵器訓練出來的骨密度。手掌心有一層均勻的老繭,分佈位置不像普通步兵,更像體操運動員。
手掌、腳掌同時吸附牆麵的攀爬方式。
他又摸了摸另一具的小腿。腓腸肌異常粗壯,跟腱短而厚,像一截鋼纜。這種肌肉結構隻有長期進行垂直攀爬和跳躍訓練才能形成。
鬼塚帶來的不是普通的夜叉小隊。
這是壁虎兵。
專門為建築物內部滲透培養的人形蜘蛛。
陳從寒閉著眼,腦子裡開始算帳。
後院剪電線的至少兩人。襲擊大牛的一人。走廊裡他乾掉了三個。加上鬼塚本人和蘇青那邊破窗的——
十二人。
上下限在十到十四之間。日軍特高課一個標準滲透小組的編製。
他們不是來殺人的。
殺人不需要這麼多壁虎兵。兩個狙擊手蹲在三百米外的樹線上就夠了。
他們的目標是地下室。
是老趙。是工具機。是那條剛剛跑通的彈藥生產線。
陳從寒站起來。
二樓。蘇青的驚呼已經過去了十五秒。冇有後續的槍聲或搏鬥聲傳下來。兩種可能——被製服了,或者自己解決了。
他賭後者。
蘇青的枕頭底下藏著手術刀。大牛雖然中了毒鏢,但那隻右臂還能捏碎核桃。
地下室不能等。
伊萬一個人守著石階入口,波波沙衝鋒鎗在地下室的狹窄空間裡開火,跳彈能把自己人打成篩子。如果壁虎兵從通風管道迂迴進去——
陳從寒轉身,麵朝走廊深處。
腳尖點地。
重心落在前腳掌的拇趾球上,腳跟懸空,離石板不到一厘米。每一步落下去之前,腳尖先接觸地麵,感知石板的紋路和鬆動程度,確認無異物後才把重心緩緩壓上去。
冇有聲音。
連他自己都聽不見自己的腳步。
係統技能欄裡,CQB移動模塊的圖標亮著冷藍色。不是自動駕駛——係統隻提供肌肉記憶的模板,每一步的力度和方向都需要他自己控製。
像貓。
不是家貓。是西伯利亞荒原上的猞猁。每一步都在計算下一個落腳點,每一次呼吸都和腳步的節奏咬合在一起。
右手魯格平端在胸前,槍口指向行進方向的右前方四十五度。左手反握三棱軍刺,刀尖貼著左大腿外側。
二愣子跟在他右腳後方半步,爪墊踩著他的腳印,三條腿的步頻和他完全同步。
走廊在前方七米處出現了一個T字路口。
左轉通向後廳和廚房。右轉通向地下室的石階入口。
陳從寒停在距離路口兩米的位置。
背靠右牆。
他冇有探頭。
探頭是找死。在完全無光的環境裡,探頭看不見任何東西,反而會把半個腦袋的輪廓送到對方的射界裡。
他用了另一種方法。
右腳跺了一下地板。
很輕。比心跳的聲音大不了多少。但在係統聽覺強化的加持下,這個微弱的震動傳到牆壁上,被石牆反射回來——
回聲。
左側走廊的回聲在零點三秒後返回,乾淨,冇有遮擋物。
右側的回聲被切碎了。零點二秒返回了一段,零點四秒又返回了一段。中間有東西擋著。
人。
右側走廊。距離路口四到五米的位置。不止一個。回聲的碎裂模式顯示至少有兩到三個獨立的遮擋體。
他們在防爆門前麵。
陳從寒的右手拇指摸到了魯格P08的保險撥片,確認處於擊髮狀態。彈匣裡還有七發。
三個目標。每人胸口兩發,腦袋一發。九發。
不夠。
不需要夠。
他從內襯口袋裡掏出一枚震撼彈。右手食指勾住拉環,拇指壓住釋放杆。
魯格塞回腰間。
深吸——不,他冇有深吸氣。他把呼吸壓扁了,胸腔隻打開了四分之一,剛好夠氧氣維持接下來五秒的爆發。
然後他開始切角。
右腳踏出半步。不是直接拐彎,是沿著牆壁的弧麵,一寸一寸地把身體向右側走廊偏移。
每偏移五厘米,他的視野——不,不是視野,是聽覺掃描的覆蓋範圍——就多吃進去一片空間。像一把扇子慢慢打開。
第一層:空的。
第二層:空的。
第三層——金屬摩擦聲。撬棍插入門縫後扭轉的吱嘎聲,極輕,但在降噪模式下清晰得像有人貼著耳朵磨鐵。
鎖定。
三個呼吸源。一個蹲在門前操作撬棍,呼吸急促,一秒兩次半。另外兩個站在左右兩側警戒,呼吸平穩,鼻息均勻。
距離:四米三。
陳從寒拔掉拉環。
釋放杆彈開的聲音被他用掌心悶住了。引信的延遲是一點五秒。
他冇有扔。
他把震撼彈貼著地麵滾了出去。圓柱形的金屬殼在石板上滑行,發出一種類似彈珠滾動的細碎聲響。
聲音在黑暗中比手雷更致命——因為人的本能反應是低頭看。
一秒。
前方四米處傳來一個極短促的吸氣聲——有人發現了腳邊的異物。
一秒半。
白。
不是光。是兩千萬坎德拉的鎂鋁粉在密閉走廊裡同時點燃。陳從寒在拐角後麵,眼皮緊閉,但視網膜後方仍然被反射光刺出了一片紅色的殘影。
聲波比光晚到零點零三秒。一百七十分貝的爆響在石牆之間來回彈射,像有人拿鐵錘同時敲碎了二十麵銅鑼。
前方傳來三聲不同音調的慘叫。一個尖的,兩個啞的。鼓膜破裂後人會暫時失聰,但聲帶不受影響,所以叫聲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純粹的恐懼。
陳從寒的靴底蹬地。
身體從拐角射出去。不是跑——是滑步。前腳掌貼著石板向前推進,重心極低,魯格已經從腰間拔出來了。
係統介麵閃了一下。不是慢放模式。是肌肉記憶模板在後台運行——雙發速射的節奏被刻進了扣扳機的食指裡。
第一個。
蹲在門前的那個。雙手捂著耳朵,撬棍掉在地上,身體前傾。
槍響了兩次。間隔不到零點一五秒。兩發子彈鑽進胸腔左側,心臟的位置。
身體還冇倒,第三發已經打出去了。
太陽穴。側麵。子彈從顳骨進去,把半個後腦勺的內容物帶了出來。
轉槍。
肘關節冇動。肩關節帶動前臂平移,槍口劃過一個極小的弧度,鎖定左側警戒的第二人。
兩發胸口。一發腦袋。
和第一個一模一樣。間距。角度。節奏。像複製粘貼。
再轉。
第三人的反應比前兩個快了半秒——他已經拔出了腰間的短刀,刀尖朝著聲源的方向亂捅。
冇用。
兩發。胸口。
一發。眉心。正麵。子彈把他釘在了防爆門的鐵麵上。後腦勺撞擊鋼板的聲音沉悶而清脆,像一聲錘響,在走廊裡迴蕩了兩秒才散。
三具屍體幾乎是同時倒的。
膝蓋先著地,然後是肩膀,最後是腦袋。倒地的順序從左到右,像多米諾骨牌。
從震撼彈炸響到最後一聲槍響,兩秒。
走廊裡瀰漫著硝煙和鎂粉燃燒後的金屬焦糊味。陳從寒的右耳嗡鳴著,震撼彈的餘波還在鼓膜上跳舞。
他冇有停。
魯格的槍口掃過三具屍體,確認冇有呼吸聲。彈匣剩餘——一發。
把最後一發退出彈匣,壓進槍膛。空彈匣彈出來塞進口袋。
從第二具屍體腰間摸到一個彈匣包。裡麵有兩個滿裝的南部十四手槍彈匣。口徑不對,魯格吃不了。
冇關係。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撬棍。四十厘米長的合金鋼,前端打磨成鴨嘴形。趁手。
防爆門上被撬出了一道兩指寬的縫隙。門後是石階,通向地下室。
陳從寒敲了三下門。
停頓。
再敲兩下。
門縫後麵傳來工兵鏟搭扣彈開的聲音,然後是伊萬的嗓音。
「幾個?」
「樓上還有。」陳從寒的聲音壓得極低,「老趙冇事?」
「我把他塞進了工具機底下。」伊萬頓了頓,「外麵那動靜——你用的什麼?」
「客人自己帶的見麵禮。」
陳從寒冇有多解釋。他轉身麵朝來路,魯格重新端起來,槍膛裡那顆孤零零的子彈是他最後的底牌。
走廊拐角處,兩雙眼睛從門縫後麵露出來。
新兵。
門縫的寬度不到三厘米,但陳從寒能看見裡麵反射出來的白——那是眼白。瞳孔縮成針尖,虹膜周圍的鞏膜在黑暗中亮得像兩粒碎玻璃。
他們什麼都看見了。
震撼彈的強光隻持續了零點三秒,但那零點三秒足夠——劈開走廊的白光把陳從寒踏步而出的剪影烙在了他們的視網膜上。
端槍。開槍。換目標。開槍。換目標。開槍。
兩秒。三具屍體。
冇有一發多餘的子彈。
門縫後麵的呼吸聲變了。從恐懼的急促變成了另一種急促。
不是怕。是燒起來了。
陳從寒冇工夫管他們的心理建設。二愣子的鼻翼又開始高頻翕動了,前爪刨著石板的方向——
朝上。
二樓。
蘇青那邊還冇有傳來第二聲響動。安靜得不正常。
他把撬棍別在腰後,從第一具屍體身上扯下戰術背心套在自己身上。背心內襯有薄鋼板,不防子彈,但能擋刀擋鏢。
左手的前臂已經完全冇有感覺了。河豚毒素從刀傷處擴散開來,肘關節以下的肌肉像一截灌了沙子的橡膠管,沉。但腕關節還能屈伸——靠肌腱的彈性,不靠肌肉。
夠用了。
陳從寒把三棱軍刺換到右手,魯格塞回腰間。一發子彈,不到萬不得已不動。
他抬腳踏上通往二樓的石階。
二愣子跟上來。三條腿踩著他的腳印,爪墊無聲。
黑暗在頭頂聚攏。
二樓走廊儘頭,一股極淡的味道飄下來。
不是血。不是白磷。
是麵包房裡蘇青白大褂上沾的黑麥麵粉味。
混著另一種氣味。
塗了凡士林的天然橡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