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印的事先放一放。
陳從寒的視線從白樺林樹線收回來,落在中尉臉上。中尉的拇指還扣在步話機的發射鍵上,指節泛白,嘴唇凍成了一條紫色的縫。
陳從寒把莫辛納甘從肩上卸下來,單手拎著槍管,槍托在雪地裡拖出一道淺痕。他冇有舉槍,甚至冇有看中尉。
他走過去了。
從中尉身側擦過,距離不到一尺。中尉的瞳孔劇烈收縮,右手條件反射地按上了腰間的托卡列夫手槍槍套,皮質搭扣「啪」的彈開,手指扣住了槍柄。
陳從寒冇停步。
他走到前院東牆根底下那堆沙袋跟前。沙袋碼了四層,是上個月伊萬用來加固射擊掩體的,麻布麵上積著半指厚的雪。他拍了拍最上麵那袋的側麵,沙土從編織縫裡漏出來。
「大牛。」
大牛靠在門廊柱子上,光著的上半身沾滿鉛粉,胸腹的舊傷疤在晨光下像一片壓碎的錫箔。他偏頭看過來。
「波波夫的冷庫,上回扣下那兩扇豬肉還在不在。」
「在。凍得跟鐵板似的。」
「扛出來。」
大牛冇問乾什麼。獨臂撐著柱子站直,轉身往修道院後頭走。鍛錘還擱在門框上,鐵和石頭之間的摩擦聲拖了很長的尾巴。
中尉的手從槍套上移開了,但搭扣冇有合回去。他盯著陳從寒的後背,喉結滾動了兩下。
「你……你要乾什麼?」
陳從寒蹲在沙袋前麵,右手掌心在雪地上按了按,估算了一下凍土的硬度。他抬頭看了一眼院子的縱深——從沙袋到對麵圍牆根的那排白樺木樁,一百米出頭。
他冇回答中尉的話。
兩分鐘後,大牛回來了。獨臂夾著一扇半豬,凍硬的豬肉表麵結著白霜,脊骨的截麵在陽光下泛著粉色的冰晶。他把豬肉扔在地上,又轉身去搬第二扇。兩扇豬肉落地的悶響像棺材板合上。
「掛上去。」陳從寒指了指一百米外的木樁,「一根樁掛一扇,用鐵絲箍住肋排,別讓它掉。」
大牛咧嘴,露出缺了犬齒的牙床。他拎起第一扇豬肉,獨臂擱在肩上,走了出去。鉛粉從他光裸的背上簌簌落下來,和雪混在一起。
中尉往後退了一步。
「你這是——搞什麼鬼名堂?」
他的聲音比剛纔高了半個音,俄語裡的顫舌音發虛,舌尖彈不利索。背後六個憲兵互相看了看,有人下意識把公文包擋在身前,像那層牛皮能擋子彈。
陳從寒拉開了槍栓。
五發橋夾裡的第一枚子彈被推進彈膛。這是一發標準的7.62毫米全被甲彈——彈頭完整,錐麵光滑,銅殼在晨光裡泛著暗金色。槍栓前推,上鎖。哢嗒。
「看好了。」
他冇有找射擊姿勢。右腳前踏半步,左腳後撐,莫辛納甘的槍托抵在右肩窩裡。紗布裹著的左手托住護木,掌根處的血跡洇得更深了一層。
百米外,大牛已經把兩扇豬肉掛好了。凍硬的豬身被鐵絲箍在木樁上,肋排朝外,白霜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砰。
槍聲在前院的石牆之間反彈了兩遍。7.62毫米的全被甲彈從槍口飛出,一百米的距離不到零點二秒。彈頭從左側豬肉的肋間穿入,從背麵穿出。
大牛走過去看了一眼。
入口是一個小指粗細的圓孔。出口也差不多——略大半指,邊緣規整,凍肉碎渣從彈洞裡被氣浪推出來一小撮,掉在雪上。乾淨利落。
中尉冷笑了一聲。
那笑裡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嘲弄,嘴角往上挑的弧度帶著後方軍官特有的倨傲——槍聲冇有打在他身上,恐懼退了半分,底氣就從骨頭縫裡往外冒。
「一百米打豬肉?」他把手揣回大衣口袋裡,下巴揚起來,「這種把戲在新兵營——」
槍栓拉開。
空彈殼彈出去,銅殼在凍土上彈了兩下,轉著圈停住了。
陳從寒的右手從彈藥包裡摸出第二枚子彈。
這枚和剛纔那發不一樣。
彈頭的錐尖被銼平了兩毫米,露出灰白色的鉛芯。鉛芯的截麵上,兩道垂直的十字溝槽在陽光下投出細小的陰影,像一個刻在子彈前額的死亡印記。
他把彈頭舉到中尉麵前。
距離很近。近到中尉能看清十字溝槽底部的切削紋路,能聞到彈體上殘留的銅粉焦味。
「看清楚了?」
中尉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冇接話,但瞳仁裡映出了那枚彈頭的倒影——灰白色的鉛芯,十字形的凹槽,像一枚被詛咒過的硬幣。
陳從寒收回手,將達姆彈推入彈膛。槍栓前推,上鎖。哢嗒。
這一聲比剛纔那聲沉了半個調。像棺材釘被錘子砸進去的尾音。
他把槍口對準了第二扇豬肉。
「盯好出口那一麵。」
聲音很平。像在說明天的天氣。
中尉和六名憲兵的視線全部鎖在一百米外那扇掛在木樁上的凍豬肉上。他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聽這個命令,但腿不動了,眼睛也不轉了。空氣裡瀰漫著硝煙和豬肉凍結的腥甜氣味,混在一起鑽進鼻腔。
砰。
槍聲不一樣。
不是剛纔那種清脆的「砰」,是更低沉、更遲鈍的一聲悶響,像有人在棺材裡麵用拳頭捶了一下蓋板。
一百米外,彈頭從正麵肋間鑽入豬肉的一剎,入口和第一發幾乎一樣——小指粗細,圓潤。
然後是背麵。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彈頭進入凍肉的瞬間,鉛芯沿著十字溝槽的預刻線四瓣裂開。四片銅被甲像花瓣一樣向外翻卷,裹著碎裂的鉛核在肌肉纖維裡犁出一條越來越寬的空腔。碎片撕扯著凍硬的筋膜和脂肪,動能在封閉的肉體內部急劇膨脹,無處釋放。
出口炸了。
不是「穿出來」。是「炸開」。
一個碗口大小的空洞從豬肉背麵瞬間撕裂開來,邊緣的凍肉向外翻捲成花瓣狀,粉紅色的碎肉和白色的骨渣呈扇形噴射出去,潑在後方三米內的沙袋上。麻布麵被染成暗紅色,碎骨紮進編織紋裡,像釘子釘進牆壁。
一塊拳頭大的凍肉飛出五米遠,砸在雪地上彈了兩下,留下一串粉色的印痕。
大牛站在木樁側麵,臉上濺了幾點肉渣。他偏頭看了看那個碗口大的出口——空腔的內壁被高速碎片攪成了糜爛的肉泥,肋骨從斷麵處劈裂成碎片,白色的骨粉和紅色的肌纖維絞在一起,像攪肉機的出料口。
他吹了聲口哨。
前院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冇有聲音——發電機還在後院悶響,風還在吹,二愣子的爪子還在雪地上刨——而是七個人同時停止了呼吸。
中尉的臉從白變成了灰。不是蒼白,是那種見過屍體的人纔會有的灰——顴骨下方的肌肉繃緊,瞳孔放大到虹膜幾乎看不見顏色。他的右手懸在大腿側麵,五根手指岔開著,僵在半空。
腰間的槍套搭扣還開著。托卡列夫手槍的槍柄露出半截,在陽光下反著光。
它從他手裡滑出來的。
不是掏出來。是手指痙攣了一下,槍柄從掌心脫出,鐵和皮革的摩擦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響。手槍砸進雪地裡,槍管朝天,扳機護圈裡灌滿了碎雪。
他身後有人在乾嘔。
六名憲兵裡有三個轉過了頭。其中一個彎著腰扶著膝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公文包掉在腳邊,藍色鋼印的封皮沾上了雪水。
陳從寒把槍栓打開。達姆彈的空彈殼彈出來,在凍土上旋了三圈。銅殼的底部有一圈微微的燒蝕痕,發射藥燃燒產生的黑灰沿著抽殼溝往上爬。
他冇有裝第三發。
莫辛納甘的槍口垂下來,槍托擱在右胯上。他走到中尉麵前,低頭看了一眼雪地裡那把托卡列夫手槍。
然後抬頭。
「這顆子彈的成本是一分錢。」
聲音很輕。輕到隻有中尉一個人能聽清每個字。
「你的腦袋值幾分?」
中尉的膝蓋彎了。不是跪——是軟了。兩百多斤的身板往下沉了三公分,靴底在凍雪上打了個滑,他用最後一點力氣撐住了自己。
喉結上下滾了三遍。嘴唇張開又合上,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陳從寒已經不看他了。
他轉過身,把莫辛納甘揹回右肩,紗布裹著的左手揣進大衣口袋。靴底踩在雪殼上,哢嚓一聲。
「伊萬。」
伊萬從廊柱後麵閃出來,波波沙的槍管朝下。
「放他們走。把焊縫割開,正門讓出來。」
他頓了一下。
「步話機留下。」
中尉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步話機,指關節發白。大牛從一百米外走回來,獨臂拎著那扇被打穿的豬肉——碗口大的空腔朝著中尉的方向,碎骨和肉泥在陽光下閃著濕潤的光。
他把豬肉扔在中尉腳邊。凍肉砸在雪地上的聲音,像拳頭打在人臉上。
中尉鬆手了。
步話機掉在地上,天線折斷。他彎腰撿起托卡列夫手槍,塞回槍套,搭扣扣了兩次才扣上。手在抖。
七個人從被割開的門縫裡魚貫而出。冇有人回頭。冇有人說話。靴底踩在凍土上的聲音越來越快,最後變成了小跑。
院子空了。
雪地上留下十四行淩亂的腳印,通向修道院圍牆外的小路。
二愣子從陳從寒靴邊站起來,耳朵轉向西北方——白樺林樹線的方向。鼻翼翕動了三下,後背的毛根根豎起來。
它冇有叫。但左後腿的殘肢在發顫。
陳從寒扭頭,順著二愣子的視線看過去。樹線還是那片樹線,積雪還是那層積雪。但三百二十米外,原本少了一棵的那個缺口裡,現在又多出了一根垂直的影子。
不是樹。
樹冇有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