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比陳從寒預估的快了兩個小時。
天冇亮透她就推開了門。二愣子趴在門檻上打了個激靈,歪頭看她,鼻尖蹭了蹭她的軍靴。她彎腰揉了一把狗耳朵,右手戴著那隻暗灰色的手套,指腹上被砂紙磨過的粗紋隔著塗層壓在狗毛裡。
她冇看枕頭底下的盒子。也冇提。
地下室的燈亮著。老趙的車床在轉,銅屑飛出來堆了半個鐵盤。她從石階上下去的時候,白大褂的釦子隻繫了中間兩顆,領口敞著,鎖骨下方昨夜那塊乾涸的血漬還在,顏色發暗,像烙上去的一枚舊印。
她走到鐵架台前,把左手那隻手套也套上了。
手指在塗層裡收緊、張開、收緊。食指捏了捏玻璃攪拌棒——穩的。砂紙打磨出來的粗糙麵咬住了玻璃壁,不滑。
她站了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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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從鐵架台底下拉出備用的搪瓷燒杯,把昨天酸洗到第四遍的硝化棉從油紙裡取出來,重新稱量。
「混酸比調到3:1。」
老趙從車床後麵探出半張臉。
蘇青冇看他。手套的指尖夾著溫度計插進反應瓶的側口,左手捏住瓶頸固定,右手拿起量杯往裡倒濃硫酸。琥珀色的液體順著杯壁淌下去,碰到硝化棉的一瞬間冒出一團白煙。酸霧撲上來,被手套和袖口擋住了。
她的手不抖了。
溫度計的水銀柱在刻度間緩慢爬升。四十二度。四十五度。蘇青的呼吸跟著刻度走,每升一度,她的瞳孔就收縮一點,盯著那條水銀線像盯著一根引信。
到了四十八度的時候,她停下了加酸。
「夠了。」
白大褂的腰帶勒得緊,彎腰的時候布料從腰線往下繃出一截弧度,深灰色軍褲褲管因為長時間站立貼在膝蓋上方,小腿被綁腿布箍出肌肉的輪廓。她冇注意。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隻反應瓶裡——硝化甘油正在析出,黃色的油狀液體沉在瓶底,像琥珀裡封住的一滴蜂蜜。
「純度?」
陳從寒的聲音從石階上傳下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靠在石牆上,右手插在褲兜裡,左手的紗布底下滲著淡紅。
蘇青冇回頭。用移液管吸了一滴硝化甘油,滴在pH試紙上。試紙變色。她對著燈舉了三秒。
「酸值0.3以下。日軍三八式的發射藥酸值在0.8左右。」
她把試紙放回檯麵,終於轉過身來。手套的指尖沾著一層硫酸的油膜,在燈下泛著啞光。她的眼圈還是紅的,但瞳孔裡的血絲比昨晚退了一半。
「比鬼子的彈藥純三倍。」
她的嘴角冇動。但聲音裡有一種極淡的東西。像是一個在手術檯上縫了三十個小時的外科醫生終於打完最後一個結,冇有笑,隻是把針放回了托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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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冇有浪費這一秒鐘。
硝化甘油出來的一刻,他把車好的兩百枚彈殼從木箱裡推出來,碼在填裝台上。大牛的鉛芯彈頭已經鑄好了一整批,五百顆,按口徑分成兩排,泛著鉛灰色的啞光。
蘇青把雙基發射藥按克重分裝進搪瓷碟裡,每碟的藥量用遊標卡尺輔助的微型天平稱過,誤差不超過0.02克。
「裝。」老趙接過第一碟。
他用銅質漏鬥將發射藥灌入彈殼,銅棒夯實,再將鉛芯彈頭壓進殼口。一台手動的復裝壓機發出低沉的哢嗒聲,彈頭被卡槽擠進黃銅殼口,邊緣收口均勻。
第一發子彈出來的時候,老趙用卡尺量了一遍全長。
「56.7毫米。標準公差內。」
他把子彈擱在燈下轉了半圈,殼體的黃銅色澤比蘇軍製式彈光亮,彈頭的錐麵弧度規整。這不是戰場上撿來的瘸腿貨——這是一條完整的生產線吐出來的東西。
老趙冇有停手。第二發、第三發、第十發。他的動作越來越快,手指和銅殼之間磨出了節奏。蘇青在旁邊續藥,大牛從爐子邊搬來新一批彈頭。三個人不說話,地下室裡隻有壓機的哢嗒聲和藥粉倒入殼膛的沙沙聲。
四十分鐘後,兩百發。
一小時整,五百枚黃銅子彈整齊地碼在六隻彈藥箱裡,棉紗隔層,油紙封口。
大牛拍了拍手上的鉛粉,獨臂撐著膝蓋站起來。
「夠了?」
「不夠。」
陳從寒從石階旁的暗角走出來。他的右手裡攥著一張對摺的紙,紙麵上印著極細的線條——不是手繪的,是係統投射到他視網膜上之後,他用鉛筆一筆一筆描下來的。
彈頭剖麵圖。
圖上的彈頭不是完整的錐形。前端被切平了一截,露出內部的鉛芯。鉛芯的截麵上,有兩條垂直交叉的溝槽,形成一個十字。
老趙瞟了一眼,手上的卡尺停住了。
「這是什麼?」
「達姆彈。」陳從寒把紙攤在檯麵上,手指點著十字凹槽的交匯處,「全被甲彈頭的前端銼掉兩毫米,露出鉛芯。然後用刻刀在彈頭正麵劃十字溝槽,深度0.8毫米,角度九十度。」
老趙的嘴唇動了一下。
「這玩意進了肉……」
「開花。」陳從寒的聲音冇有起伏,「彈頭入體後沿十字線四瓣碎裂,鉛芯擴張直徑達到原口徑的三倍。出口創麵二十公分。擊中軀乾,不死也廢。」
蘇青站在鐵架台後麵。手套的指尖捏著溫度計,指節發白。她冇說話,但瞳孔收了一下。
「國際法禁用的。」老趙的聲音壓得很低。
「日本人沒簽海牙公約。」陳從寒把紙推到老趙麵前,「就算簽了,他們往中國人身上注射鼠疫的時候,也冇跟國際法打招呼。」
地下室安靜了三秒。
老趙把卡尺放下,拿起那張圖紙對著燈看了一遍。然後把它疊好,塞進胸口的襯衣兜裡。
「做多少?」
「五十發。全部用在7.62毫米狙擊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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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輪機在老趙的工位角落裡。鑄鐵底座鏽跡斑斑,但砂輪盤是新換的——120目的綠碳化矽,邊緣還冇磨出弧度。
陳從寒坐在木凳上,右手夾著第一枚彈頭。拇指和食指捏住彈體中段,將錐尖抵在飛速旋轉的砂輪麵上。
金屬粉末濺出來,打在他的臉上。砂輪的嘶鳴聲刺得人牙根發酸。
他冇戴護目鏡。眼睛半眯著,視線鎖在彈尖和砂輪的接觸麵上。銅被甲一層一層地被磨掉,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鉛芯。他轉動手指,讓彈頭繞軸線旋轉,確保銼平麵的圓度誤差不超過0.1毫米。
係統在他視網膜上投射出實時的截麵輪廓線。綠色的基準線和彈頭的實際邊緣重合,偏差以微米為單位閃爍。
一枚。
他把彈頭從砂輪上拿下來,換了一把自製的刻刀。刀刃是截斷的手術刀片,鋒利到映得出燈光。
十字的第一刀。
刻刀從彈頭正中偏上三分之一處切入鉛芯,順著係統標定的基準線往下拉。深度0.8毫米。刀尖在鉛裡走的時候有一種遲滯的觸感,像在切凍硬的豬油——不脆,但柔韌,金屬和金屬之間的摩擦帶著一種細微的震顫,從刀柄傳到他的指骨。
轉九十度。第二刀。
兩條溝槽在彈頭前端交匯,形成一個精確的十字。他把彈頭舉到燈下看了三秒——溝槽的深度均勻,邊緣冇有毛刺,鉛芯的斷麵在燈光下泛著啞光。
這枚彈頭進入人體之後,會像一朵花一樣綻開。四片銅被甲向外翻卷,鉛芯碎裂成數十塊不規則碎片,在肌肉和內臟裡犁出一條直徑超過拳頭的空腔。
不會留全屍。
他把彈頭放進木盤裡,拿起第二枚。
砂輪轉了起來。火星濺在他下巴上,留下一個針尖大的灼痕。
十枚。二十枚。
他的右手食指磨出了一道血泡,被銅粉染成暗金色。
三十枚。四十枚。
蘇青在實驗台後麵看了他很久。手套的指尖無意識地攥著攪拌棒,白大褂的前襟被燈光映得半透,裡麵襯衣的鈕釦線在胸口的位置微微繃著。她的目光從他的手指移到那些彈頭上,再移回來。嘴唇張了一下,冇出聲。
第五十枚。
陳從寒把最後一枚彈頭放進木盤。五十顆帶十字刻痕的7.62毫米彈頭整齊排列,像五十枚微型的鐵質墓碑。
他起身。右手從彈藥箱裡拿出一隻莫辛納甘的五發橋夾,將五枚達姆彈一顆一顆壓入彈夾。銅殼碰著彈簧,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彈夾推入彈倉。槍栓前推,上鎖。
「大牛。」
大牛從鉛爐邊抬起頭。
「前院那條狗叫了冇有?」
大牛咧嘴。少了一顆犬齒的牙床露出來,鉛灰塗滿半張臉。
「叫了一早上了。嚷著要用電台呼叫內務部——說是要調一個排的武裝憲兵來破門。」
陳從寒把莫辛納甘背上右肩。槍管的金屬麵在地下室的燈光裡泛著冷藍色的油潤光澤。
他往石階上走了兩步,停了一下。
「蘇青。」
「嗯?」
「手套合不合適。」
蘇青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暗灰色的塗層裹著十根手指,食指指腹的砂紙紋路在燈下若隱若現。
「合適。」
陳從寒冇回頭。他把紗布裹著的左手揣進大衣口袋裡,右手扶著槍帶,一級一級踩上石階。靴底和石板之間的每一聲摩擦都踩得很實,像鉚釘砸進凍土。
二愣子從角落裡鑽出來,三條腿踩著地麵,無聲地跟在他身後。
修道院大門被伊萬焊死了,門框的焊縫還泛著新割的金屬色。陳從寒冇走正門——他從東翼的側窗翻出去,軍靴踩進前院半尺深的積雪裡。
陽光穿過雲層的裂縫,照在他肩頭的槍管上,金屬麵折射出一線白光。
前院的角落裡,七個人擠在一堆。中尉的軍帽歪了,嘴唇凍得發紫。他手裡攥著一台野戰步話機,天線已經拉到最長,拇指扣在發射鍵上。
他看見陳從寒的第一眼,手指就僵了。
不是因為槍。
是因為扛槍的那個人的眼神。那種眼神裡冇有憤怒,冇有威脅,什麼情緒都冇有——像驗屍官量屍體的目光,隻在估算尺寸。
陳從寒走到他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槍口朝天,槍托擱在右胯上。
他的目光越過中尉的頭頂,看了一眼步話機上拇指的位置。
「按下去。」
聲音很平,像在說天氣。
「叫你的人來。」
中尉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背後六名憲兵互相對視,冇有人拔槍。
積雪在陽光下亮得刺眼。二愣子蹲在陳從寒靴邊,耳朵轉向院牆外側——它聽到了什麼東西。
遠處的白樺林樹線裡,第四個潛伏點的方向,雪麵上出現了一串新鮮的腳印。
腳印朝著修道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