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
陳從寒聲音壓得極低。像刀片刮過砂紙。
他轉過身,靴底在積水的坑道裡踩出泥濘的水花。左肩敷著生石灰的傷口隨著跑動一陣陣撕扯。灼燒感像幾百隻螞蟻在啃食血管。
大牛單臂拎著波波沙,一把將那個發抖的勞工學生拽到身前。「跟緊老子!別掉隊!」
一行人順著漆黑的廢棄坑道狂奔。
身後百米處。
亂石堆被沉重的軍靴無情踐踏。幾十道刺眼的強光手電光束撕開了礦洞口的黑暗。
關東軍「黑龍」大隊第三中隊湧入了廢棄排汙渠。
中隊長伊藤大尉跨過地上那具被割喉的少佐屍體。他的軍靴踩進一灘還沒幹涸的血泊裡。粘稠的血液拉出刺鼻的暗紅色絲線。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書海量,.任你挑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大日本帝國的勇士們,他們跑不遠!」
伊藤拔出指揮刀,刀尖直指坑道深處。
「甕中之鱉!半個聯隊已經封鎖了外圍!殺光這群支那老鼠!」
幾十名全副武裝的日軍特攻隊員端著百式衝鋒鎗,像一群狂熱的野狗般向前推進。膠底鞋踩在水坑裡,發出密集的「沙沙」聲。
伊藤走在隊伍中間。他盯著泥濘地麵上那一串淩亂的腳印。對方跑得很急,連地上的彈殼都來不及清理。
這讓他感到興奮。獵物在恐懼。
尖兵的探照燈在潮濕的岩壁上瘋狂掃動。
光柱掃過前方一根腐朽的木製承重柱。
「大尉閣下!前麵有情況!」尖兵停下腳步。軍靴懸在半空。
他的腳尖距離爛泥下那根繃緊的細銅絲,隻差不到一寸。
伊藤快步走上前。順著探照燈的光暈,他看到了承重柱縫隙裡卡著的一個玻璃瓶。
淡黃色的液體在瓶子裡微微晃動。上麵連著一枚粗糙的壓發引信。
伊藤的瞳孔猛地收縮到針尖大小。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軍裝。
他在滿洲的兵工廠待過三年。他認識這種魔鬼的血液。
高純度硝酸甘油。這麼大一瓶,足夠把一艘驅逐艦的甲板炸穿。
「撤!八嘎!快退出去!」
伊藤的嗓子破了音。聲音尖銳得像被閹割的公雞。
他轉身就跑,甚至撞翻了身後的兩名士兵。
但太遲了。
那名尖兵因為極度的恐懼,小腿肚子一陣痙攣。懸在半空的軍靴重重地砸了下去。
「哢噠。」
銅絲被扯斷。擊針撞碎了引信裡的雷管底火。
一抹微弱的火花在玻璃瓶底閃過。
時間在這一秒彷彿徹底停滯。
前方兩百米外的坑道拐角。
陳從寒猛地撲倒在地。雙手死死捂住耳朵,嘴巴張到最大。
「臥倒!張嘴!」
大牛直接把勞工學生撲在身下。獨臂護住了腦袋。
轟隆——!
這不是普通的火藥爆炸。這是一場發生在密閉空間裡的地獄風暴。
玻璃瓶碎裂的瞬間,高濃度的硝酸甘油急劇膨脹。橘紅色的火球以每秒七千米的速度向外瘋狂擴散。
恐怖的溫壓效應瞬間抽乾了坑道前半段所有的氧氣。
伊藤大尉甚至沒來得及感覺到疼痛。他的肺泡在超壓下直接炸裂。鮮血從七竅裡像噴泉一樣飆射而出。
幾千度的高溫將最靠近爆炸中心的幾名士兵瞬間碳化。連骨頭都燒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狂暴的衝擊波順著坑道向兩頭猛烈擠壓。
承重柱被攔腰折斷。洞頂的岩層失去了支撐,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成百上千噸的岩石夾雜著泥土,像瀑布一樣轟然砸下。
衝擊波裹挾著碎石和爛泥,狠狠撞在坑道拐角的岩壁上。陳從寒隻覺得後背像被一柄大錘砸中,喉嚨裡泛起濃烈的血腥味。
強風颳過,足足持續了十幾秒才漸漸平息。
陳從寒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甩了甩頭,強行驅散耳膜裡那陣尖銳的耳鳴聲。
他扶著岩壁站起來。開啟戰術手電。
身後原本寬敞的坑道,現在變成了一堵嚴絲合縫的石頭牆。
成噸的落石將退路徹底封死。連一絲風都透不過來。
幾百名日軍的追兵,被這道物理屏障硬生生隔絕在外。
礦洞外麵。
半個聯隊的關東軍呆呆地站在碎石坡上。看著眼前徹底塌陷的礦洞入口,所有人陷入了死寂。
灰塵像蘑菇雲一樣升騰。
聯隊長拔出南部手槍,對著天空瘋狂清空了彈匣。「挖!給我把石頭挖開!」
但他心裡清楚,沒有重型工程機械,這條路幾個月內都別想打通。
坑道內部。
大牛咳嗽著從地上爬起來。拍掉頭上的碎石塊。
「媽的,真帶勁。」大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著煤灰的白牙。「這下清靜了。小鬼子隻能在外麵吃灰。」
老趙拍著胸口順氣。看陳從寒的眼神多了一絲敬畏。「連長,你這招釜底抽薪夠絕。但咱們的退路也沒了。」
「沒有退路,就往前蹚。」
陳從寒麵無表情。他伸手從內兜裡掏出那張染血的圖紙。
左肩的疼痛已經麻木。生石灰和血水混合結成了一塊硬痂。
他把手電咬在嘴裡。就著光線檢視圖紙上的管線走向。
這裡是當年修建油庫時留下的地下排汙幹道。順著這條主管道再走八百米,就能直插油庫的核心閥門室。
就在這時,隊伍最後方傳出一陣低沉的咆哮聲。
「嗚——」
黑狗二愣子沒有看著被封死的退路。它轉過身,一雙狗眼死死盯著坑道更深處的無邊黑暗。
狗背上的黑色毛髮根根倒豎。像一根根鋼針。
它四肢伏地,後腿肌肉繃緊。喉嚨裡發出那種遭遇頂級掠食者時才會有的警告聲。
陳從寒拿檢視紙的手頓住了。
他瞭解這條狗。當初在深山裡麵對狼群,它都沒有展現出如此強烈的敵意。
前方的黑暗裡,有東西。
而且不止一個。
「二愣子,收聲。」
陳從寒打了個戰術手勢。大牛立刻端平了波波沙。伊萬也拉動了反坦克步槍的槍栓。
「風向變了。」
蘇青抽了抽鼻子。秀眉緊緊擰在一起。
通道裡的空氣開始流通。一絲極淡的氣味順著冷風飄了過來。
不是硝煙味,也不是坑道裡常有的黴味。
而是一股淡淡的甜香。像是某種劣質的醫用麻醉劑混雜著血腥氣。
陳從寒關掉手電。
「夜視模式。」
閉上雙眼。腦海中再次展開藍色的資料網格。
前方五百米,沒有熱源。沒有心跳聲。死一般的寂靜。
但那種危險直覺卻像針尖一樣刺著他的眉心。
「跟著圖紙走。保持靜默。」
陳從寒拔出傘兵刀。左手握刀,右手端槍。走在隊伍最前麵。
坑道的地勢開始向上傾斜。腳下的積水逐漸變少。地麵鋪上了生鏽的鐵板。
走了大約十分鐘。
手電光束掃過前方的牆壁。出現了一扇厚重的鐵柵欄門。
門上的黃銅大鎖已經被人用利器直接絞斷。切口平滑得像鏡麵。
推開鐵門。是一條垂直向上的通風井。井壁上鑲嵌著生鏽的鋼筋爬梯。
「上麵就是一號閥門室的裝置層。」
那個勞工學生推了推鼻樑上僅剩半邊鏡片的眼鏡。聲音還是有些發顫。「圖紙上標著,那裡至少有一個排的蘇軍內務部憲兵把守。」
陳從寒沒有說話。他將莫辛納甘背在身後,雙手抓住冰冷的鋼筋。
手心崩裂的傷口磨在鐵鏽上,鑽心的疼。他麵不改色,像一隻靈巧的壁虎,快速向上攀爬。
十五米的距離,轉瞬即到。
頭頂是一塊百葉窗式的通風隔柵。隱隱有昏黃的燈光透下來。
陳從寒抽出傘兵刀,刀刃插進隔柵縫隙。輕輕一撬。
隔柵被悄無聲息地挪開。
他探出半個腦袋,警惕地掃視四周。
這裡是一間寬敞的地下大廳。粗壯的輸油管道像巨蟒一樣盤踞在天花板上。儀錶盤上的紅綠指示燈不停閃爍。
但大廳裡沒有任何聲音。沒有蘇軍憲兵的嗬斥,沒有靴子走動的聲響。
安靜得能聽到管道裡重油流動的粘稠聲。
陳從寒雙手一撐,翻身上去。軍靴無聲地落在水泥地麵上。
手電光順著牆根掃過。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右前方的一個巨大閘門下,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屍體。
全是穿著蘇軍內務部製服的憲兵。
沒有交火的痕跡。牆上沒有彈孔,地上沒有彈殼。波波沙衝鋒鎗還好好地掛在他們的脖子上。
大牛和伊萬相繼爬了上來。看到這一幕,大牛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他媽是怎麼回事?自己人幹的?」老趙爬出通風井,滿臉錯愕。
陳從寒走到離他最近的一具屍體旁。單膝蹲下。
屍體還保持著生前巡邏的姿勢,眼睛大睜,死前連呼救的動作都沒做出來。
致命傷在喉嚨。
一道極細、極薄的紅線,精準地切斷了頸動脈和氣管。
刀口平滑得不像是金屬留下的痕跡,更像是被某種高速彈射的極細鋼絲勒斷的。
傷口周圍的皮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沒有大量的血液噴濺。血管好像被什麼東西瞬間凝固了。
蘇青蹲下身,戴上橡膠手套。她沒有去聞那詭異的血液,而是伸手掰開死者尚未完全僵硬的眼皮,仔細觀察瞳孔,又捏了捏死者下頜處的肌肉。
「瞳孔極度散大,麵部和頸部肌肉呈現特徵性的遲緩性麻痹。」蘇青抬起頭,眼神裡透著罕見的凝重。「是河豚毒素混合了高純度的肌鬆藥。這種提純工藝,絕對不是普通的野戰部隊能做出來的。」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滿地的屍體。「能在幾秒鐘內,悄無聲息地幹掉一個排的精銳憲兵。連讓他們開槍示警的機會都不給。傷口邊緣有微量的尼龍纖維殘留,殺人工具是塗了毒的特製琴絃。」
老趙的臉色慘白。「這是……『帝國之花』的專屬親衛隊。『櫻花』行動的王牌刺客。」
白鳥秋子根本沒有把賭注全壓在外麵那半個聯隊身上。
她用外部的強攻作為誘餌,把蘇軍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了地上陣地。
而她自己,已經帶著最致命的刀,從內部切開了油庫的咽喉。
「圖紙。」
陳從寒站起身。聲音冷得掉渣。
他將那份蓋著格拉西姆印章的圖紙鋪在儀錶盤上。手指順著閥門室的位置,劃向圖紙最中心的一個紅色圓圈。
「距離中央總控室,還有三道安全門。」
陳從寒拔出左輪手槍,退出彈巢檢查了一下裡麵的特製達姆彈。啪的一聲甩上彈巢。
「那女人就在前麵。」
他抬起頭,死灰色的眼睛裡燃燒著地獄般的火焰。
「大牛,換彈匣。二愣子,頭前帶路。」
黑狗低伏著身子,鼻尖貼著地麵。順著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甜香氣味,無聲地向大廳深處的主通道摸去。
空氣中的殺機,濃烈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退路已斷,前路滿是塗毒的刀鋒。
獨立大隊三十個漢子,義無反顧地一頭紮進了這片更加兇險的絞肉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