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爐裡的鬆木嗶啵作響,火光映在蘇青的臉上,忽明忽暗。
她手裡的鑷子很穩,將那張捲曲的膠片浸入顯影液中。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酸澀的化學藥劑味,混合著上等古巴雪茄的焦香——那是大牛從格拉西姆上校的櫃子裡翻出來的,正叼在嘴裡吞雲吐霧。
「出來了。」蘇青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她將膠片夾起來,對著燈光。
「一組坐標,還有一個時間。」蘇青念道,「北緯44度,修道院以東三公裡,廢棄獵人小屋。今晚子時。」
陳從寒坐在那張覆蓋著熊皮的沙發上,手裡把玩著那顆從刀柄裡扣出來的蠟丸碎片。
「托洛茨基的署名是假的。」陳從寒淡淡地說,「那是蘇聯肅反委員會最敏感的名字。如果這把刀落入蘇軍手裡,他們隻會把這當作反動派的密謀,直接銷毀,絕不會聯想到這是給我黨的情報。」
「隻有我知道,『黎明』這個代號,從不走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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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網膜上,湛藍色的係統麵板毫無徵兆地彈開。
【支線任務觸發:接頭】
【任務描述:延安特科高階情報員「黎明」正處於極度危險中。他是你開啟「工業革命」的關鍵鑰匙。】
【任務目標:確認身份,並保證其存活至天亮。】
【任務獎勵:初級軍火庫藍圖元件——高精度復裝工具台(可生產復裝彈、高爆引信)。】
陳從寒的瞳孔微微收縮。
復裝工具台。
這意味著隻要有彈殼和火藥,他的獨立大隊就擁有了無限續航的火力。
這筆買賣,得做。
「大牛,伊萬。」陳從寒站起身,將白朗寧手槍插回腰間,「別抽了。把燈滅了,留兩個人守夜,其他人睡覺。」
「睡覺?」大牛瞪大了眼睛,指著窗外的暴風雪,「這會兒?」
「對,睡覺。」陳從寒走到窗邊,手指輕輕撥開厚重的窗簾一角,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因為客人已經到了。」
……
風很大,刮在修道院的紅磚牆上,像鬼哭。
陳從寒獨自一人站在修道院後門的雪地裡。
他沒有穿蘇軍的大衣,而是披著一件白色的雪地偽裝披風,整個人幾乎融化在背景裡。
二愣子趴在他腳邊,黑色的耳朵貼著地麵,尾巴尖輕輕顫動。
這狗沒叫。
這意味著來的人身上沒有殺氣,或者是……熟人。
「咕——咕——」
三聲貓頭鷹的叫聲,夾雜在風雪裡。兩長,一短。
這是抗聯交通員在深山老林裡最常用的暗號。但在蘇聯境內聽到,卻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淒涼感。
陳從寒沒有動。他從懷裡摸出兩塊打火石。
哢噠,哢噠。
兩聲清脆的撞擊聲。
雪地盡頭的枯樹林裡,一個黑影動了動。
那人走得很慢,一腳深一腳淺。走近了,陳從寒纔看清他的模樣。
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蘇軍列兵大衣,頭上戴著髒兮兮的狗皮帽子,滿臉鬍渣,背上背著一個用麻袋裹著的長條形物體。
看起來就像個逃兵,或者是個流浪漢。
那人走到距離陳從寒五米的地方停下,雙手插在袖筒裡,縮著脖子。
「天王蓋地虎。」那人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
陳從寒麵無表情:「寶塔鎮河妖。」
那是土匪的黑話。
那人眼皮抬了抬,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臉怎麼紅了?」
「精神煥發。」
「怎麼又黃了?」
「防冷塗的蠟。」
幾句《智取威虎山》裡的經典切口對完,那人的肩膀明顯鬆弛了下來。但這還不夠。
他從袖筒裡伸出一隻手,那隻手上滿是凍瘡和老繭,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我是賣山貨的。」那人盯著陳從寒的眼睛,「我有三斤紅參,想換把快刀,去給老林子裡的那頭『熊』剃個頭。」
陳從寒的目光落在那人滿是老繭的手上。
那不是乾農活的手。那是常年握槍、發電報磨出來的繭子。
「熊已經死了。」陳從寒側過身,讓開了門口的路,「頭七剛過,不用剃了。」
那人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死死盯著陳從寒,眼眶瞬間紅了。
「死了?」他的聲音在發抖,像是怕驚醒了什麼,「真的……入土了?」
陳從寒沒有說話,隻是解開偽裝披風,露出了腰間那把還沒有完全擦乾淨的佐官刀。
刀鞘上的紅寶石在雪夜裡閃著幽光。
但那人的目光沒有看寶石,而是死死盯著陳從寒軍靴邊緣殘留的一抹暗紅色的泥土。
那是紅鬆林下特有的腐殖土。
那是英雄魂歸處的泥土。
撲通。
那個看似硬朗的漢子,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雪地裡。
他沒有哭出聲,隻是張大了嘴,喉嚨裡發出「荷荷」的風箱般的喘息聲。兩行濁淚順著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流下來,瞬間結成了冰。
「將軍……老趙來晚了啊!」
他從懷裡掏出一瓶燒刀子,顫抖著倒在雪地上。
「起來吧。」陳從寒伸手,一把將他提了起來,「這裡不是哭喪的地方。進來。」
……
修道院,地下室。
暖氣很足,老趙捧著一杯熱水,手還在微微發抖。
大牛和伊萬守在門口,槍栓半拉。蘇青在旁邊給老趙處理手上的凍瘡。
「叫我老趙就行。」老趙喝了一口熱水,情緒已經平復下來,恢復了那種特工特有的冷靜,「組織上給我的代號是『黎明』。但我更喜歡以前的名字,楊靖宇將軍的交通員。」
「你是怎麼拿到那把刀的?」陳從寒開門見山。
「那把刀的主人,是關東軍駐哈爾濱特務機關的少佐,也是我們要策反的物件。」老趙苦笑一聲,「可惜,還沒等我接觸,他就被自己人清理了。因為他發現了『櫻花行動』的秘密。」
「櫻花行動?」陳從寒眉頭微皺。
「白鳥秋子。」老趙吐出一個名字,「聽過嗎?」
陳從寒搖頭。
「關東軍特高課的高階行動組長,代號『帝國之花』。」老趙的眼神裡透出一絲恐懼,「這個女人是個瘋子。她是石井四郎的學生,也是心理戰大師。她不殺人,她誅心。」
老趙從那個麻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攤在桌子上。
「她的目標不是抗聯,甚至不是蘇聯紅軍的主力。」老趙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道線,停在了中蘇邊境的一處隱秘山穀,「這裡。」
陳從寒看了一眼坐標。
沃羅希洛夫格勒以北三十公裡,第88旅的戰略油庫。
「炸毀油庫?」蘇青驚訝道,「那裡有重兵把守。」
「如果是從內部爆破呢?」老趙冷笑,「白鳥秋子已經滲透進來了。她在第88旅的高層裡安插了一隻『鼴鼠』。這隻鼴鼠正在配合她,準備給蘇軍的後勤大動脈來一刀。」
陳從寒的腦海裡瞬間閃過格拉西姆上校那張貪婪的臉。
如果是那個蠢貨,為了錢,什麼都幹得出來。
「為什麼找我?」陳從寒看著老趙,「這種情報,你應該直接交給列別傑夫少將。」
「我信不過他們。」老趙搖頭,「蘇軍內部已經被滲透成篩子了。而且……我需要你的槍。」
老趙解開那個麻袋的另一頭,露出了一堆油膩膩的金屬零件。
看起來像是一堆廢鐵。
但在陳從寒眼裡,這卻是無價之寶。
車床的主軸、銑床的刀頭、還有一整套德製的遊標卡尺。
「這是我從黑市上淘來的。」老趙拍了拍那些鐵疙瘩,「我知道你想幹什麼。你想在蘇聯人的眼皮底下建兵工廠,對吧?」
陳從寒的眼神變了。
這人看得很透。
「這隻是見麵禮。」老趙盯著陳從寒,「隻要你能保住我的命,讓我把這份情報送回延安,我還能給你搞到一樣東西。」
「什麼?」
「一條完整的子彈復裝生產線。」老趙壓低聲音,「就在哈爾濱的地下黑市,我有路子。」
這正是係統獎勵的實體化。
陳從寒沒有猶豫。
「成交。」
他伸出手,和老趙那隻粗糙的大手握在一起。
「但是。」陳從寒的話鋒一轉,「既然白鳥秋子想要玩滲透,那我們就陪她玩個大的。」
「你想幹什麼?」老趙問。
「修道院是個好地方。」陳從寒環顧四周,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也是個完美的墳場。與其去找那隻鼴鼠,不如讓他自己鑽進來。」
……
次日,清晨。
暴風雪停了,陽光刺眼得讓人流淚。
轟隆隆——
一陣嘈雜的引擎聲打破了修道院的寧靜。
三輛吉斯-5卡車橫衝直撞地開到了修道院門口,後麵跟著一輛架著重機槍的裝甲車。
車門開啟,一個穿著貂皮大衣、戴著金絲眼鏡的胖子跳了下來。
正是第88旅的新任後勤主管,格拉西姆上校。
他身後跟著三十幾個全副武裝的憲兵,每個人手裡都端著波波沙衝鋒鎗,槍口直指修道院的大門。
「陳從寒!給我滾出來!」
格拉西姆上校手裡拿著一根文明棍,指著大門咆哮道:「有人舉報你私藏不明身份的武裝人員,還涉嫌竊取軍用物資!馬上解除武裝,接受檢查!」
大門緊閉。
沒有回應。
「上校,好像沒人。」旁邊的副官小聲說。
「沒人?煙囪還在冒煙呢!」格拉西姆冷笑,「這是心虛了!給我衝進去!反抗者格殺勿論!」
「是!」
憲兵們拉動槍栓,端著槍向大門逼近。
就在這時,修道院二樓的那扇破窗戶突然推開了。
陳從寒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手裡端著一杯紅酒,居高臨下地看著下麵的人群。
他的眼神慵懶,就像是在看一群演戲的小醜。
「上校,大清早的,這麼大火氣?」陳從寒晃了晃酒杯,「要不上來喝一杯?我這裡剛好有你最喜歡的……波爾多紅酒。」
格拉西姆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那是他私藏的酒!
「混蛋!」格拉西姆氣得渾身發抖,「給我砸!把門給我炸開!」
兩名工兵抱著炸藥包沖向大門。
陳從寒沒有動,甚至連槍都沒拔。
他隻是輕輕嘆了口氣,對著身後的黑暗處打了個響指。
「大牛,開門迎客。」
嘎吱——
沉重的橡木大門,緩緩開啟了。
但門後麵站著的,不是嚇得發抖的逃兵。
而是一挺黑洞洞的、如同死神鐮刀般的——德什卡12.7毫米重機槍。
大牛赤裸著上身,獨臂死死壓著槍把,那隻獨眼裡閃爍著野獸般的光芒。
「俺連長說了。」大牛咧嘴一笑,「想進來可以,但這門票……得拿命來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