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院的尖頂像一把黑色的匕首,插在蒼白的雪幕裡。
風很大,刮在臉上像砂紙打磨。
大牛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在最前麵,左手提著那挺已經打紅了槍管的九六式輕機槍,右手——原本該是右手的位置空蕩蕩的,袖管在風裡亂甩。他的腋下夾著那把繳獲的佐官刀,刀鞘上的紅寶石在灰暗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刺眼。 【記住本站域名 超便捷,隨時看 】
「到家了。」大牛喘著粗氣,嘴裡噴出一團白霧,「俺得找個爐子,把這身骨頭烤化了。」
伊萬跟在後麵,背著莫辛納甘,另一隻手牽著二愣子。這條黑細犬的左後腿上纏著染血的繃帶,那是雪崩時被冰塊劃傷的,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但眼神依然凶得像狼。
陳從寒走在最後。
他的軍大衣上結了一層硬邦邦的血痂,那是鬼子的血,也是他自己的。
隊伍停下了。
修道院那扇原本破敗的大門,此刻竟然煥然一新。
不僅釘上了新的厚木板,門口還拉起了三道帶倒刺的鐵絲網。兩個穿著嶄新羊皮大衣的蘇軍衛兵,正抱著波波沙衝鋒鎗,站在防風牆後麵烤火。
看見陳從寒一行人,衛兵不但沒敬禮,反而把槍口抬高了一寸。
「站住!」
其中一個圓臉衛兵吐掉嘴裡的瓜子皮,用俄語喊道:「軍事禁區,禁止入內。」
大牛愣了一下,隨即那股混不吝的火氣就竄上了腦門。
「瞎了你的狗眼!」大牛往前跨了一步,那股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煞氣逼得衛兵後退了半步,「這是俺們的地盤!特種偵察連,沒聽說過?」
「聽過。」
圓臉衛兵把槍栓拉得嘩啦作響,一臉公事公辦的傲慢,「但那是以前。現在這裡歸第88旅後勤部直管。」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蓋著紅章的命令紙,隔著鐵絲網晃了晃。
「奉新任後勤主管格拉西姆上校的命令,獨立大隊涉嫌在戰鬥中私吞貴重戰利品,且可能攜帶烈性傳染源。全員必須在隔離區接受審查,修道院暫時封存。」
隔離區?
陳從寒眯起眼睛。他太熟悉這種官僚的套路了。所謂的隔離區,就是在那邊的露天雪地上搭幾個帳篷,沒吃沒喝,凍上三天,不死也得脫層皮。
「我要見列別傑夫少將。」陳從寒的聲音很平靜,像冰麵下的暗流。
「少將去莫斯科開會了。」衛兵嘴角勾起一抹幸災樂禍的笑,「現在營地裡,格拉西姆上校說了算。」
蘇青從陳從寒身後擠了出來。
她的臉色蒼白,手裡緊緊護著一個用棉布包裹的金屬盒子。
那是從楊靖宇將軍遺骨中取出的微型發報機,上麵還殘留著將軍的骨髓組織和那個詭異的倒刺結構。
「這東西必須馬上進無菌室。」蘇青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急,「這裡的樣本活性隻能維持兩小時。如果壞了,你們負不起這個責。」
「還有那條狗。」伊萬指了指二愣子,「它需要消炎藥和縫合。」
圓臉衛兵瞥了一眼那條黑狗,嗤笑一聲:「一條畜生而已,死了就死了,正好燉湯。」
二愣子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獠牙齜了出來。
陳從寒伸手按住狗頭。
他沒有拔槍,隻是慢慢地走到鐵絲網前,隔著那些生鏽的倒刺,看著衛兵的眼睛。
「你叫什麼名字?」
衛兵被那雙死灰色的眼睛盯得心裡發毛,下意識地挺了挺胸:「瓦西裡·彼得洛維奇,下士。」
「很好,瓦西裡。」陳從寒點了點頭,「我想請你看樣東西。」
他側過頭,給伊萬遞了個眼色。
伊萬是個老獵人,他的鼻子比狗還靈。從剛才開始,他就一直盯著鐵絲網裡麵的雪地。
「頭兒。」伊萬用隻有陳從寒能聽見的聲音說道,「地上的車轍印是新的。吉斯-5型卡車,壓痕很深,起碼載重兩噸。而且……」
伊萬吸了吸鼻子,臉上露出諷刺的笑:「那個崗亭裡飄出來的味道,不是這幫大頭兵抽得起的馬合煙,是古巴雪茄。還有魚子醬的腥味。」
所謂物資緊缺、封存審查,不過是藉口。
有人把修道院當成了私人的金庫。
陳從寒笑了。
那種笑容很淡,卻讓對麵的瓦西裡下士感覺脖子後麵涼颼颼的。
「大牛。」陳從寒喊了一聲。
「到!」
「那個拒馬,擋路了。」
大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沒有用手去搬。
左手手腕一翻,那把一直夾在腋下的日軍佐官刀「嗆啷」一聲出鞘。
這把刀是關東軍名匠打造,刀身鍛造著精美的菊花紋,剛纔在雪崩中還沒來得及見血。
「給俺開!」
大牛一聲爆喝,單臂掄圓。
那把刀在空中劃出一道悽厲的寒光。
哢嚓!
一聲脆響。
那個用碗口粗的樺木釘成的拒馬,像切豆腐一樣被攔腰斬斷。木屑橫飛,上半截拒馬轟然倒在雪地裡,激起一片雪塵。
刀鋒去勢不減,擦著瓦西裡下士的鼻尖劃過,釘在他腳前的凍土裡。
嗡——
刀身劇烈震顫,發出的嗡鳴聲讓兩個衛兵腿肚子一軟,差點跪下。
「你……你們要造反嗎?!」瓦西裡驚恐地端起衝鋒鎗,手指搭在扳機上發抖。
陳從寒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那是之前列別傑夫少將簽發的《特別行動授權書》。
啪!
陳從寒把那張紙直接拍在瓦西裡的臉上,力道之大,把衛兵拍得一個踉蹌。
「念。」陳從寒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瓦西裡抓下那張紙,借著崗亭昏黃的燈光,看清了上麵的俄文和那個鮮紅的鋼印。
【獨立大隊擁有一切戰時自主權。任何阻礙任務者,可視同通敵,就地處決。】
這就是陳從寒的底氣。
隻要少將還沒死,這張紙就是尚方寶劍。
「還需要我解釋嗎?」陳從寒的手搭在腰間的白朗寧手槍上,那是從佐藤少佐身上扒下來的,「我們要進去。現在。」
瓦西裡嚥了口唾沫。他看著大牛那條空蕩蕩的袖管,看著伊萬手裡捲刃的斧頭,再看著陳從寒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
這幫人剛殺了三百個鬼子。
殺兩個衛兵,跟殺雞沒區別。
「放……放行!」瓦西裡哆嗦著拉開了鐵絲網。
陳從寒看都沒看他一眼,大步跨過地上的拒馬殘骸,走進了修道院。
門裡門外,兩個世界。
原本陰森的修道院,此刻竟然因為有人居住而多了一絲詭異的人氣。但這種人氣不是給他們的。
一進大廳,一股冷氣撲麵而來。
原本通向地下室和休息區的暖氣管道被切斷了,閥門上掛著一把碩大的鐵鎖。
角落裡堆放煤炭的倉庫空空如也,連煤渣都被掃得乾乾淨淨。
「這幫狗日的。」大牛氣得踹了一腳牆壁,「把俺們的煤都搬空了!這是想凍死咱們?」
蘇青走到無菌室門口,推了一下門。鎖死的。
「沒有電,恆溫箱不工作。」蘇青回頭,眼神焦急,「如果不通電,發報機上的生物組織半小時後就會壞死。」
陳從寒環顧四周。
他的目光鎖定了大廳盡頭那扇通往地窖的厚重橡木門。
門上貼著嶄新的封條:【後勤部專用物資庫(格拉西姆上校)】。
門縫裡,隱隱透出一股暖意。甚至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燃燒優質無煙煤特有的鬆香味。
「伊萬。」陳從寒指了指那扇門。
「明白。」
伊萬走上前,看了一眼那把精密的黃銅鎖。他沒有用開鎖工具,而是直接舉起了手裡的消防斧。
砰!砰!
兩斧頭下去,門鎖變形,木屑紛飛。
大牛衝上去補了一腳。
轟!
橡木門被暴力踹開。
一股熱浪夾雜著酒香撲麵而來。
眾人都愣住了。
這個原本陰暗潮濕的地窖,此刻被改造成了一個奢華的私人會所。
波斯地毯鋪在地上,壁爐裡燒著最好的無煙煤,火苗躥得老高。架子上擺滿了成箱的伏特加、紅酒,還有整盒的古巴雪茄。甚至還有幾罐開啟的魚子醬,勺子就隨意地插在裡麵。
這哪裡是物資緊缺?這是把前線的血汗都搬到這裡來了。
「這就是那個格拉西姆上校的辦公室?」大牛瞪大了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
「不。」陳從寒走進房間,隨手拿起一瓶沒有標籤的紅酒,那是法國波爾多的陳釀,「這是我們的戰利品。」
他轉身看著目瞪口呆的隊員們。
「大牛,把這些煤都搬到鍋爐房,把暖氣燒到最熱。」
「伊萬,去找些乾淨的布和酒精,給二愣子處理傷口。」
「蘇青,這裡有獨立的那個發電機,就在牆角。接上你的恆溫箱。」
「可是……」蘇青有些猶豫,「這要是被上校知道了……」
「讓他來找我。」
陳從寒拔出匕首,隨手撬開一瓶紅酒的木塞,「咕咚」灌了一大口。
「記住了。」陳從寒擦了擦嘴角的酒漬,眼神陰狠,「在這個世道,講道理是死路。誰拳頭硬,誰就是道理。」
半小時後。
修道院裡的暖氣管道發出了轟隆隆的水流聲。久違的溫暖重新包裹了這座古老的建築。
二愣子的腿已經包紮好了,正趴在波斯地毯上啃著一根火腿骨頭。
大牛和伊萬喝得滿臉通紅,正在壁爐邊比劃著名剛才那一刀的風采。
蘇青在角落的一張桌子上忙碌著。
她把那個帶血的微型發報機放在無菌盤裡,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剝離上麵殘留的骨頭碎片。
陳從寒坐在對麵,手裡拿著那把佐官刀。
他在擦刀。
用格拉西姆上校珍藏的真絲手帕,一點點擦去刀刃上的血跡和油脂。
這把刀的配重很奇怪。
對於一把實戰用的軍刀來說,它的刀柄稍微重了一些。
陳從寒的手指在布滿鮫魚皮的刀柄上摩挲。
【係統技能:結構透視(開啟)】
視網膜上,藍色的線條迅速勾勒出這把刀的內部結構。
刀身是實心的百鍊鋼。
但在刀柄的尾部,那個裝飾性的「目貫」(刀柄上的金屬飾片)下麵,有一個直徑三毫米的中空夾層。
裡麵藏著東西。
陳從寒眼神一凝。
他沒有驚動其他人,大拇指按住那個如菊花花瓣一樣的金屬突起,用力一旋,再往下一壓。
哢嗒。
刀柄尾部的金屬蓋彈開了。
一個隻有米粒大小的蠟丸滾了出來,落在桌麵上。
蘇青聽到了聲音,抬起頭:「那是什麼?」
「不知道。」
陳從寒捏碎蠟丸。
裡麵是一張卷得極緊的半透明膠片。
隻有指甲蓋大小。
陳從寒把它放在顯微鏡下,調整焦距。
鏡頭裡,原本模糊的黑點變成了一行清晰的俄文。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間刻上去的。
【黎明將於後天抵達哈爾濱。他是唯一的鑰匙。保護他。——托洛茨基】
陳從寒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托洛茨基?那個已經被史達林肅清的反對派領袖?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個名字。
「黎明」。
在上一世的記憶裡,這個代號屬於一個人。
延安特科最頂級的戰略情報員,老趙。
據說他掌握著關於日軍「滿洲重工業基地」自毀程式的最高機密。但在1941年的春天,他在哈爾濱神秘失蹤,連屍體都沒找到。
原來,他不是失蹤。
陳從寒看著那行俄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這個死掉的日軍少佐,為什麼會在刀柄裡藏著關於我黨特工的情報?
這把刀,究竟是誰給他的?
「蘇青。」陳從寒突然開口。
「怎麼了?」
「準備一下。」陳從寒把膠片收進貼身口袋,眼中的醉意瞬間消散,「我們的休假結束了。」
「去哪?」
「哈爾濱。」陳從寒看著壁爐裡跳動的火焰,「去接一位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