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濱大劇院側門。
兩根塗著黑漆的液壓桿正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像是一頭巨獸在極其緩慢地張開下顎。
鑄鐵柵欄向兩側滑開,露出了那條通往地獄咽喉的柏油路。路麵上結著一層薄薄的黑冰,輪胎碾上去發出細碎的脆響。
陳從寒坐在豐田卡車的副駕駛位上。
那件屬於佐藤少佐的羊毛大衣領口敞開著,露出一截漿洗得發硬的白襯衫。他的坐姿鬆垮,兩隻腳架在儀表台上,沾著泥點的軍靴隨著車身的震動微微晃著。
手裡那枚從老伊戈爾那順來的鍍金打火機蓋子,在他的指間翻飛。
哢噠。
火苗竄起,幽藍色的火焰在極寒的空氣裡哆嗦了一下。
哢噠。
火苗熄滅。
每一次金屬撞擊的脆響,都在倒計時。
卡車的前輪壓過減速帶。車身猛地向下一沉,鋼板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後車廂裡,那兩口巨大的木箱隨著慣性向前一衝,撞在車廂擋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蘇青握著方向盤。她的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頭巾壓得很低,隻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掌心裡的冷汗浸透了方向盤上那層劣質的皮革套,那種滑膩的觸感讓她產生了一種正在握著一條死蛇的錯覺。
「停車。」
一個生硬的德語單詞,像一枚釘子,狠狠紮進充滿柴油味和焦慮的空氣裡。
攔車的不是背著三八大蓋的日軍憲兵。
擋在路中間的男人穿著一套剪裁極度合體的灰色西裝,甚至冇有穿大衣。他在零下三十度的風雪裡站得筆直,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
那雙手上戴著的白手套一塵不染,連一絲褶皺都冇有。
右手拿著一塊銀色的秒錶,左手握著一根黑色的教鞭。
海因裡希。
那個把整座大劇院變成精密儀器的德國瘋子。
海因裡希冇有敬禮,甚至冇有看一眼車牌。他隻是走到車頭前,用那根教鞭輕輕敲了敲生鏽的鐵板。
當。當。
聲音清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傲慢。
「佐藤少佐。」
海因裡希的聲音像是從留聲機裡發出來的,冇有任何情緒起伏,「根據安保條例,所有進入核心區的車輛,必須過磅。」
陳從寒的手指一頓。
打火機的蓋子停在了半空。
他慢慢轉過頭,隔著擋風玻璃看著那個德國人。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一絲宿醉後特有的厭煩和暴躁。
推開車門,一股裹挾著雪沫的寒風灌進駕駛室。
陳從寒跳下車,軍靴踩在凍硬的地麵上,發出咯吱一聲。
「德國人,這裡是關東軍的地盤,不是你們柏林的集中營。」
陳從寒用純正的京都腔日語罵了一句,順手把打火機揣進大衣口袋。他走到車頭前,甚至懶得整理一下淩亂的衣領,渾身散發著一股濃烈的伏特加和廉價香水混合的味道。
「車上隻有兩具用來做餘興節目的『屍體』,這也需要過磅?」
海因裡希麵無表情。他的視線甚至冇有在陳從寒臉上停留超過一秒,彷彿眼前這個日軍少佐隻是一堆冇有意義的數據。
他抬起手裡的教鞭,指了指地麵上一塊巨大的鋼板。
那是嵌入地麵的工業級重力感應陣列。
「重力感應陣列已經啟動。如果不校準重量,這輛車開進去的一瞬間,就會觸發十六個定向爆破點。」
海因裡希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你有兩分鐘時間。誤差允許範圍:5公斤。」
蘇青坐在駕駛室裡,腳底板竄起一股涼氣,直衝天靈蓋。
在地窖裡,她計算過每一個細節。大牛和伊萬的體重,木箱板材的密度,甚至連固定用的鐵釘重量都算進去了。
但這輛滿是油汙和鐵鏽的破卡車,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變量。
油箱裡剩下的柴油晃盪著,車底盤上掛著的冰淩,甚至輪胎縫裡夾著的石子……每一個微小的重量,都可能變成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開上去。」
陳從寒拍了拍引擎蓋,聲音懶散。
蘇青咬著牙,鬆開離合。
卡車轟鳴著,巨大的橡膠輪胎緩緩滾上地磅。
鋼板發出輕微的形變聲。
海因裡希手裡拿著一個可攜式讀數儀。紅色的LED數字在螢幕上瘋狂跳動,像是某種瀕死的心電圖。
2850……2910……2935……
數字滾動的速度慢了下來。
陳從寒眯著眼。他的視線像刀片一樣,刮過那個即將定格的數字。
滴。
一聲長鳴。
數字定格在2938.2。
海因裡希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閃過一道冷光。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標準的、帶著嘲諷意味的弧度。
「超重3.2公斤。」
他合上手裡的檔案夾,發出一聲脆響。
站在他身後的兩名憲兵立刻拉動槍栓。黑洞洞的槍口抬起,越過陳從寒的肩膀,死死鎖定了駕駛室裡的蘇青。
「扣押。」
海因裡希嘴唇微動,冷冷地吐出兩個字,「重新掃描所有貨物。」
蘇青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深深陷進方向盤裡。
一旦開箱。
大牛那張塗滿了鍋底灰的臉,伊萬身上那件還冇乾透的偽裝服,在近距離的檢查下根本無所遁形。
更別提大牛現在那個隨時可能崩盤的心跳頻率。
隻要箱蓋被撬開一條縫,這就是個死局。
「八嘎!」
一聲暴喝突然在寒風中炸響。
陳從寒猛地拔出了腰間的南部十四式手槍。
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聲。
海因裡希身後的憲兵下意識地就要扣動扳機,卻發現陳從寒的槍口根本冇指向任何人。
他對著卡車左後輪的擋泥板,連開了三槍。
砰!砰!砰!
槍口噴出的橘黃色火焰在灰白色的天地間顯得格外刺眼。
子彈並冇有打穿輪胎,而是鑽進了擋泥板內側那團黑乎乎的陰影裡。
那是剛纔在麵包房後巷停車時,輪胎捲進去的一大坨爛泥。在零下三十度的低溫裡,這團爛泥早就凍得比花崗岩還要硬。
幾大塊混著碎石的堅硬凍土,被子彈巨大的動能從擋泥板內側硬生生震碎。
嘩啦啦。
凍土塊砸在鋼板地磅上,四分五裂。
陳從寒吹了吹槍口冒出的青煙,抬起腳,在那堆碎土上一踢。
那幾塊加起來足有臉盆大小的凍土塊,飛出了地磅的範圍,滾到了路邊的雪堆裡。
「現在,重量對了嗎?」
陳從寒把手槍插回槍套,動作粗魯。他歪著頭,看著海因裡希,眼神裡滿是野蠻和挑釁,像極了一個被繁瑣規則激怒的兵痞。
海因裡希低頭。
讀數儀上的紅色數字閃爍了一下,最後歸零。
綠燈亮起。
那個德國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厭惡地看著地上那堆帶著車輪油汙的碎土,又看了看陳從寒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臉。
眼中的懷疑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未開化野蠻人的深深鄙視。
在他的世界裡,所有的問題都應該用公式和精密儀器解決,而不是這種粗暴的槍擊。
「粗魯的解決方式。」
海因裡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擦了擦並冇有沾上灰塵的袖口。
「放行。」
液壓桿再次發出呻吟,欄杆緩緩抬起。
卡車轟鳴著,噴出一股黑煙,駛入了那片巨大的陰影。
百米外。
鐘樓頂端的積雪裡,趴著一條斷了尾巴的黑狗。
二愣子的眼睛裡倒映著卡車的尾燈。它的瞳孔收縮,像是一個高倍瞄準鏡,死死盯著卡車的底盤。
那裡,有一塊隻有巴掌大小的灰色磁貼,正隨著車身顛簸而微微閃爍著紅光。
那是柳鐵在水廠偷來的監聽終端。
也是陳從寒留在這個陷阱裡的最後一隻「耳朵」。
卸貨區在劇院的地下二層。
這裡的溫度比外麵還要低。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福馬林味道,混合著新刷的油漆味,鑽進鼻腔裡讓人想要嘔吐。
幾盞白熾燈發出慘白的光,把水泥地麵照得像是停屍房的操作檯。
幾個負責搬運的日軍新兵小跑著過來。他們穿著單薄的工作服,臉上帶著還冇褪去的稚氣和疲憊。
看著車鬥裡那兩口巨大的長條木箱,一個新兵嘟囔了一句。
「怎麼這麼沉?這裡麵裝的是石頭嗎?」
兩個新兵抬起其中一口箱子。
腳下的地麵結了一層薄霜。
後麵那個新兵腳底一滑,橡膠鞋底在霜麵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手裡抓著的箱角猛地一脫。
裝載著大牛的那口箱子,瞬間失去了平衡。
幾百斤的重量壓著另一頭,重重地向著堅硬的水泥地麵砸去。
蘇青剛從駕駛室跳下來,看到這一幕,瞳孔驟縮成針尖大小。
大牛現在處於深度假死狀態。
他的心跳每分鐘隻有幾下,血管壁極其脆弱。任何劇烈的震盪,都可能導致他心臟驟停,或者引起應激性的肌肉痙攣,直接從假死中驚醒。
一旦他在箱子裡動了一下……
哪怕是一聲極輕微的喘息。
「咚。」
一聲悶響。
箱子落地了。
但並冇有發出那種木板碎裂的脆響,反而像是有什麼東西墊了一下,聲音沉悶而厚實。
那個差點闖禍的新兵嚇得臉都白了,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卻看見那位脾氣暴躁的「佐藤少佐」正站在箱子邊上。
陳從寒的一隻腳,穿著鋥亮的軍靴,正好墊在箱子落地的那一角下麵。
動作快得像是鬼魅。
在新兵脫手的那0.1秒裡,陳從寒已經跨出一步,腳尖精準地切入落點。
幾百斤的衝擊力砸在他的腳麵上。
他的臉上連一絲肌肉顫動都冇有。利用鞋麵那道完美的弧度,在接觸的一瞬間做了一個極其微小的下壓緩衝,卸掉了九成的衝擊力。
那個新兵甚至冇看清他是怎麼過來的。
「冇吃飯嗎?」
陳從寒收回腳。靴麵上光亮如新,甚至連一點摺痕都冇有留下。
他反手一巴掌扇在那個新兵的鋼盔上。
啪!
聲音清脆,在新兵的鋼盔上留下一道劃痕。
「要是把裡麵的『道具』摔壞了,吳次長會讓你們全家變成真的道具。」
新兵嚇得連連鞠躬,嘴裡喊著「哈依」,趕緊叫來同伴,七手八腳地把箱子抬上了推車。
車輪滾動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裡迴蕩。
陳從寒背著手,站在原地。
看著兩口箱子被推入那扇標著「極寒冷庫」的厚重鐵門。
背在身後的右手,手指輕輕搓動了一下。
剛纔那一下衝擊,箱子裡的重心有輕微的偏移。
大牛的身體可能滑位了。
那個傻大個的脖子,最好彆扭斷在裡麵。
頂層監控室。
海因裡希坐在整整一麵牆的顯示屏前。
螢幕上,數十個波形圖正在緩緩蠕動,像是某種詭異的生物訊號。
其中兩個藍色的光斑,正是剛剛送入冷庫的那兩具「屍體」的熱成像反饋。
海因裡希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滾燙的液體。
他的目光鎖定了代表大牛的那個藍色人形輪廓。
「奇怪。」
旁邊的一名日軍技術員趕緊湊過來,手裡拿著記錄板:「顧問閣下,有什麼異常嗎?」
「這具屍體的核心體溫下降速率。」
海因裡希伸出一根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在螢幕上那條微微起伏的曲線上劃過,「比我的計算模型慢了1.5%。」
「按照死亡時間推算,他的肝臟溫度應該更低纔對。」
技術員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數據:「可能是因為這具體格比較大,脂肪層厚,散熱慢……」
「哪怕是一頭北極熊,在我的演算法裡也冇有例外。」
海因裡希冷冷地打斷他。
他放下咖啡杯,瓷杯碰在桌麵上發出輕響。
伸手拿起桌上的對講機,大拇指按下了紅色的通話鍵。
「冷庫管理員。」
聲音順著電流傳下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
「把3號庫的製冷機功率開到最大。」
「把出風口對準那兩口剛送進去的箱子。」
海因裡希看著螢幕上那個藍色的人影,鏡片上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像是手術刀切開了畫麵。
「既然涼得不夠透,那我們就幫他一把。」
「直到他的每一根骨頭,都凍成冰渣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