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動。」
一隻冰涼的手貼上了陳從寒滾燙的額頭。
蘇青醒了。
她趴在陳從寒背上,雖然虛弱得像隻剛出殼的小雞,但職業本能讓她第一時間抓住了陳從寒的手腕,把指尖搭在了脈搏上。
「心率一百二,體溫至少三十九度。」
蘇青的聲音在風雪裡哆嗦著,牙齒打架,但語氣卻異常篤定。
「你在發燒。傷口感染引發的敗血癥前兆。再不休息,你會死在路……」
「閉嘴。」
陳從寒打斷了她,把她像扔麻袋一樣扔在背風的雪窩裡。
他大口喘著粗氣,肺部像是有兩把鋼銼在摩擦。發燒?他當然知道。係統視野邊緣的紅色警告框早就閃得讓他心煩了。
但他冇時間休息。
陳從寒解開那個沉重的戰術背囊,嘩啦一聲倒在雪地上。
三件鬼子的黃呢子大衣,兩雙備用軍靴,還有那個死沉的九二式重機槍瞄準鏡。
「這些……都不要了?」蘇青瞪大了眼睛。
在這片冰原上,每一件大衣都是一條命。
「背著你,就背不動它們。」
陳從寒麵無表情地撿起那兩把三八大蓋,卸掉槍栓,把槍管狠狠砸彎,扔進深雪裡。
他隻留下了那把九七式狙擊步槍,那袋珍貴的白麪,以及所有的子彈。
「嗚……」
二愣子湊過來,用爪子扒拉著那件厚實的鬼子大衣,眼神裡滿是不捨。它也冷。
「想活命就聽話。」
陳從寒拍了拍狗頭,然後從鬼子大衣上撕下幾條長長的綁腿帶。
他走到蘇青麵前,背過身蹲下。
「上來。」
蘇青猶豫了一下,還是趴了上去。
這一次,陳從寒冇有隻是簡單地背著。他用那些韌性極好的綁腿帶,一圈圈地把自己和蘇青纏繞在一起。
胸口貼著後背,腰腹緊緊相連。
像是要把兩個人焊成一個人。
「勒得太緊了……」蘇青有些呼吸困難。
「必須緊。」
陳從寒打了個死結,用力拽了拽。
「一會兒如果遇到鬼子,我跑起來動作會很大。鬆了,你會飛出去。」
更重要的原因他冇說。
在這種零下四十度的極寒裡,這兩人貼在一起的體溫,是他們唯一的取暖方式。
「二愣子,前邊探路。避開雪殼子。」
陳從寒低喝一聲。
黑狗抖了抖身上的雪,竄到了前麵。它雖然斷了尾巴,但嗅覺依然是頂級的。它能聞出積雪下麵哪裡是實地,哪裡是能夠吞噬活人的空心雪坑。
一人,一狗,還有一個「人形揹包」。
這支奇怪的隊伍,再次紮進了茫茫林海。
……
兩個小時後。
風更硬了,像刀子一樣往骨頭縫裡鑽。
陳從寒感覺自己的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隻是機械地抬起,落下。
背上的蘇青早就凍得失去了知覺,隻有微弱的呼吸噴在他的脖頸上,最後結成一圈冰冷的白霜。
【警告:宿主核心體溫下降至36度。】
【警告:機體即將進入失溫休克狀態。建議立即尋找熱源。】
係統冰冷的提示音在腦海中炸響。
陳從寒眼前的景象開始出現重影。他知道,這是大腦缺氧和低溫症的前兆。再走下去,他會毫無痛苦地睡著,然後變成一座冰雕。
必須刺激一下神經。
他停下腳步,費力地從懷裡掏出一個臟兮兮的布包。
那是在李家屯那個被屠的村子裡,從一家灶台上搜刮來的乾紅辣椒。
陳從寒抓起兩顆,連著辣椒籽塞進嘴裡,狠狠嚼碎。
噗嗤。
一股辛辣到極點的汁水在口腔裡爆開。
「咳咳咳!!」
那種如同吞了一口火炭的感覺,瞬間順著喉嚨燒到了胃裡。
劇烈的痛覺刺激了麻木的神經,眼淚鼻涕瞬間流了下來,原本凍僵的身體也泛起了一股虛假的燥熱。
「呼……爽。」
陳從寒吐出一口帶著辣氣的白霧,眼神重新變得清明。
這不僅是提神,高濃度的辣椒素還能暫時促進血液循環,防止凍傷。
就在這時。
走在前麵的二愣子突然停下了。
它伏低了身體,對著右前方的一片灌木叢,發出了極低的嗚咽聲。
脊背上的毛像鋼針一樣豎了起來。
有情況。
陳從寒瞬間蹲下,解下背上的九七式步槍,藉助灌木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
雪地上,是一片雜亂的痕跡。
馬蹄印。
很新,邊緣的雪碴子還冇被風吹平。
還有幾個被踩滅的菸頭,印著日文的「朝日」牌。
「鬼子?」
蘇青在他背上醒了,聲音微弱。
「嗯。騎兵隊。」陳從寒捏起一點雪地上的馬糞,遞到後麵,「蘇醫生,看看。」
蘇青強忍著噁心,用那雙凍得通紅的醫生之手,捏了捏那團馬糞。
「外層凍硬了,裡麵還是軟的,甚至有點溫。」
蘇青的職業素養讓她迅速做出了判斷。
「離開不超過十分鐘。」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和地形。
「這個方向……前麵五裡地有個不凍泉。他們是去飲馬補充水源的。」
「很好。」
陳從寒扔掉馬糞,在雪地上擦了擦手。
「那我們就跟上去。」
「你瘋了?」蘇青急了,「那是騎兵!我們就兩個人,應該繞路!」
「繞路要多走十公裡,我們會凍死。」
陳從寒看著那串延伸向深山的馬蹄印,眼神冷冽。
「而且,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鬼子剛剛搜尋過這條路,他們絕對想不到,有人敢踩著他們的腳印走。」
這叫燈下黑。
也是陳從寒的生存哲學。
……
夜幕降臨。
天黑得像鍋底。
陳從寒不敢生火,生火就是給鬼子報點。
他在一棵巨大的紅鬆樹根下,用刺刀挖了一個僅容藏身的雪洞。
兩人一狗擠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
陳從寒從懷裡掏出那剩下的半個窩窩頭。
早就凍得像花崗岩一樣硬了。
他用刺刀劈開,把大的一半遞給背後的蘇青。
「吃。」
蘇青拿著那塊硬邦邦的黑麵團,咬了一口,牙齒差點崩斷。
根本嚼不動。
她把窩窩頭含在嘴裡,用唾液和體溫一點點把它化開,混著血腥味和冰碴子往下嚥。
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流下來。
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太疼了。嗓子疼,胃疼,渾身都疼。
但她一聲冇吭,拚命地吃。
她知道,如果不吃,這具體溫尚存的身體,明天就會變成陳從寒背上的一具屍體。
陳從寒冇有安慰她。
他自己也在艱難地吞嚥著那塊混著辣椒味的凍麵團。
二愣子趴在洞口,警惕地盯著外麵的風雪,偶爾回頭舔舔陳從寒的手。
夜深了。
陳從寒抱著槍,靠著樹根假寐。
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將睡著的時候,一陣濕漉漉的觸感把他驚醒了。
二愣子在舔他的臉。
動作很急,還用爪子輕輕扒拉他的衣領。
陳從寒猛地睜眼,殺氣畢露。
二愣子冇有叫,而是把頭轉向了雪洞的氣孔方向。
陳從寒湊過去,透過那個指頭大小的孔洞向外看去。
瞳孔驟然收縮。
在距離他們不到兩公裡的山坳裡,隱約閃爍著一團橘黃色的光暈。
那是火光。
而在寒風中,除了一貫的鬆脂味,還夾雜著一股讓人靈魂都在顫抖的味道。
那是脂肪在火焰上滋滋作響的焦香。
烤肉味。
「咕嚕……」
陳從寒的肚子發出一聲巨響。
蘇青也被這香味弄醒了,嚥了口唾沫,眼神發綠。
「是那群騎兵。」
陳從寒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眼中的綠光比狼還凶。
「他們不想著怎麼抓我們,居然敢在這兒烤肉?」
他回頭看了一眼蘇青,又看了看流著哈喇子的二愣子。
「蘇醫生,看來咱們今晚不用啃窩窩頭了。」
陳從寒拔出刺刀,在袖口上蹭了蹭。
「有人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