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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上簽 038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47:52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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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換了以往,付明光邀沈元章,他高高興興地就去了,說不得還要仔細收拾一番,可這一回,沈元章卻憋屈得要命。他知道在這段關係裡,自己處於下風,付明光總是遊刃有餘,進退得宜。沈元章此前並不在意,甚至有些享受付明光的從容高姿態,那是因為在他心底最深處,他篤定他有足夠的時間,讓付明光愛上他。

沈元章從來不缺耐心,就如他幼時在母親死的當日就知道仇敵是誰,卻能隱忍不發,當做一切都冇有發生過,恭恭敬敬地陪侍在殺母仇人麵前。沈元章記得以前讀過一句話,他很喜歡,“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其始也,種與種爭,及其成群成國,則群與群爭,國與國爭。而弱者當為強肉,愚者當為智役焉。”這個世界與叢林無異,人有時與獸也無二致,要捕獵,要食肉,總要蟄伏靜待時機。沈元章看上了付明光,他不在意付明光隨時預備抽身而退,隻要給他時間——二人相處至今,沈元章能感覺到付明光對他的動心。隻要有足夠的時間,他們定能修成正果。

他萬萬冇想到,付明光會是一個編織如此彌天騙局的詐騙犯,以至於他在想,付明光表現的動心,或許也是假的。沈元章心底最深處的傲慢被付明光的謊言撞得碎成了齏粉。

從頭到尾,他隻是付明光的一顆棋子,一個踏板,微不足道,隨手可棄。

這種感覺糟糕透頂,折磨得沈元章夙夜難寐,幾乎想將付明光抓過來,狠狠地審問一番,剖開他的心,看那張慣會哄人的嘴到底能說出幾句真話。可付明光連這樣的機會都冇有留給他,付明光闖的禍太大,讓時年不過弱冠的沈元章有幾分無措,他不知要如何替付明光掃尾,保下他的命。付明光主意也大得很,不但潛逃了,逃走也就罷了,偏又何其猖狂,竟在這個要命的時候打電話給他,約他見麵,沈元章毫不懷疑付明光那個瘋子真的會等他去赴約。

瘋子,真的是瘋子。

沈元章發誓,等他將付明光逮住,他一定要乾死他,咬爛他,看他痛哭求饒,再打斷他的手腳,看他如何再興風作浪!

沈元章麵色陰晴不定,儼然炸彈似的,神經質地轉來轉去,好似一點火星子就能讓將方圓百裡炸個稀巴爛,一旁的榮天佐見狀就知沈元章今晚約莫是不會想吃年夜飯了,當即將管家屏退。早知付明光會讓沈元章如此失控,榮天佐一定會在二人一開始就殺了付明光,免得沈元章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果不其然,沈元章的腳步停住了,榮天佐一轉頭,就對上了他猩紅的眼睛,“哥,你幫我。”

榮天佐看著沈元章,無端想起他父親的屍體被送回滬城時,他手足無措,又悲痛不能自抑。沈元章那時不過七八歲,年紀小,個頭隻到他胸口,說,哥,我會給舅舅報仇。

他斬釘截鐵,榮天佐都震了震,看著眼圈還泛紅,臉色卻已經沉靜的年幼表弟,沈元章說,我一定會給舅舅報仇。二人這些年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不知付出多少心血才走到今天,逐漸熬出頭,轉向柳暗花明,偏又殺出一個付明光。

榮天佐道:“付明光捅的簍子太大了,元章,他得罪的不隻是紀家鐘家那些被騙的,還有英租界領事館,滬市市政也有意拿他做典型,你幫他,你怎麼幫?”

沈元章說:“這是死局,我知道。”

“付明光死了就可以解了,”沈元章神情平靜,道,“我要他死在所有人麵前。”

榮天佐一怔。

沈元章抬起黑漆漆的眼睛看著榮天佐,道:“哥,你的槍法好,你幫我。”

榮天佐頓時明白過來,饒是以他之沉穩,也不由得變了臉色,說:“這太冒險了!你要幫他做一個死局,這麼多雙眼睛,你怎麼可能瞞住?”

沈元章說:“那就讓局麵再亂一點吧。”

榮天佐皺著眉道:“不行,你現在已經是眾矢之的,再摻和進去,一旦被人發現,滬市都將再冇有你,冇有沈家的容身之處。”

“你當下最好什麼都不要做,尤其是不要再和付明光扯上關係。”

沈元章道:“天哥,已經晚了。”

“你也看到了他們昨日是如何逼迫我的,”沈元章很冷靜,道,“在所有人眼裡,我和付明光就是一條船上的人,就算不是,他們也會將我算作付明光同黨。付明光讓他們損失慘重,他們亟需一個發泄口,有什麼比我更合適嗎?他們隻會像吸血的螞蟥,牢牢地抓著我不放,這樣既能發泄他們心中的憤怒,又能勉強彌補一點損失。”

“天哥,我已經冇有退路了,”沈元章道。

榮天佐啞然,顯然,沈元章說的確實是事實,可這都是因為付明光!

沈元章道:“既然如此,不如借付明光把局勢攪得更亂,我們才能從混亂中搏一線生機。”

“至於付明光,”沈元章道,“付明光如此算計我,冇道理讓他輕鬆揭過去。”

沈元章說得冷漠,榮天佐看著他冰冷蒼白的麵孔,心底卻有幾分懷疑,沈元章如此大費周章要製造一個假死局讓付明光自詐騙中脫身,當真隻是挾恨想報複他?話到舌尖卻也冇有問出口,榮天佐很瞭解沈元章的性子,他決定的事情,是無論如何都會去做的。

他們表兄弟相依為命,榮辱一身,榮天佐自也不可能看著沈元章孤身涉險,半晌,道:“好。”

且不論沈家表兄弟籌謀如何將局勢攪得更混,時間轉眼便到了除夕當夜,上天賞臉,飄了一個下午的碎雪終於停了,寒意卻更見徹骨。這是一處正在施工的工地,位於浦東沿江一帶,在這片狹長的泥壤裡遍佈倉棧與工廠,除了當地的勞工,行商的生意人,小攤販,鮮少人會踏足這片熱火朝天又貧瘠之地。這兩年隨著南京政府成立滬城特彆市,市政有意打造這個東方大港之後,浦東也開始熱火朝天地修路,隨之而來的,也是沿路而修的工廠屋舍。

今日是除夕夜,即便是洋人的工廠,到了今天,也不得不入鄉隨俗放了年假。

整個沿河區域就顯得越發靜謐,被整個滬市通緝的付明光便出現在了這個正在修葺的廠房內,天冷,他登上了二樓,靠著避風處,點起了篝火,和黎震享用他們的年夜飯。

一隻打包的燒鵝,一壺酒,一個鍋子燒著的羊肉湯,鍋裡飄著耐煮的蘿蔔塊。

實在是粗糙又簡陋。

付明光一邊往篝火裡添柴火,一邊和黎震道:“五哥,你當初應該跟二叔他們一起上船的。”

其實後來付明光也想讓黎震離開,所有人都盯著付明光,冇有人會在意一個保鏢的去離。可黎震不肯走,他要留下,與付明光同生共死。

黎震盯著被烤得滴油的燒鵝,道:“跟二叔走,今晚就隻能在船上啃饅頭。”

付明光忍不住笑了起來,說:“暫時的嘛,等你上了岸,想吃什麼都有,不至現在跟我在這吃斷頭飯。”

黎震用粵語道:“你是我弟弟,做人哥哥的,怎麼能拋下弟弟自己走?”

付明光看著黎震,冇有說話,黎震道:“阿聞,沈元章現在什麼都知道了,他還會來嗎?”

付明光道:“會的。”

“正是因為沈元章什麼都知道了,所以他纔會來,”付明光似歎似笑,道,“他恨,他不甘心。”

“沈元章看似冷清純情,卻是個極傲慢自負的人,他自信一切都在掌握。我與沈元章之間,看似他多情我無情,他中意我多過我中意他,於沈元章而言,也不過是我與他之間的情趣,他篤定我有一天一定會喜歡他,會遂他意。可沈元章萬萬冇想到,事情全然脫離了掌控。”

“他這樣的人,不會就此罷休的。”

黎震似懂非懂,道:“沈元章恨你,那不是對我們更不利?”

“不,五哥你不瞭解沈元章,”付明光嘿然一笑,說:“他怎麼會讓我落在彆人手裡由得彆人懲治,沈元章隻會想親自收拾我。”他如此說,甚至還有幾分自得愉悅,一副樂在其中的意味。縱然付明光此時經曆幾日躲藏,形狼狽,不再如以往衣冠楚楚,雅緻端方,那雙顧盼多情的桃花眼卻熠熠生輝,分外晶亮。

黎震並不明白這有什麼好愉悅的,不過這是付明光的計劃,黎震也不會質疑,他不知想到什麼,輕聲道:“二叔實在太絕情,他明明說在砂拉越等我們,轉頭就送我們去死……”

要是冇有自己人暗中推波助瀾,巡捕房不會查得這麼快,付明光略略一想,就明白了,他對趙於榮來說,已經成了棄子。

火光在付明光眼中跳躍,他麵上並冇有露出怨懟的情緒,道:“二叔要的是一顆聽話的棋子,我一直都不太聽話,這回尤其讓二叔對我不滿,他捨棄我,也是情理之中。”

黎震想到先行一步離開滬市的秦玉蔓,低聲道:“阿聞,對不住——”

付明光打斷他說:“五哥,這和你冇有關係,要說對不住也是我對不住你,又連累你跟我玩命。”

“這回情況與以往不一樣,要是見機不對,五哥,你就走吧,你身手好,活下去的機會比我更大。”他見黎震要說話,道,“你總要替蔓姐想一想。”

黎震一怔,看著付明光。

付明光說:“蔓姐在廣州等你。我往彙理銀行存了一筆錢,到時候你去廣州與蔓姐彙合,拿著那筆錢好好過日子,不要再撈偏門了。”

黎震聽著他有條不紊地說著這交代後事一般的話,眼睛一紅,甕聲甕氣道:“我們兄弟一起來的,不能一起走,就一起死。”

付明光看著黎震,沉默了下來,半晌,他笑了一下,“嘖,那就看命了。”

突然,付明光若有所覺,眺望遠處,道:“五哥,有人來了,讓我們的人藏好。”

黎震精神為之一震,道:“好。”

這條沿河修葺的路還未竣工,車子一路開得磕磕絆絆,除夕,一彎冷月掛樹梢,四野寂靜黝黑,那幢三層工地上的篝火在這黑夜裡簡直如指路明燈一般。沈元章遠遠地看著,嘴唇抿得更緊,驀地,車子顛簸了幾下,司機踩了刹車,道:“先生,開不過去了。”

修建用的沙石堆在路上,攔住了去路。沈元章冇有多說什麼,下了車,身邊有人替他打起了手電筒,一行人就這麼在這個冬夜裡深入了這個荒涼得不似十裡洋場的地方,夜風呼嘯,隱隱帶來幾分濕潤腥鹹的冷冽。

沈元章在路上一直想,見麵了,他要和付明光說點什麼,可當真見著人,一時間竟不知要說什麼。

他盯著付明光,大抵是見慣了付明光要麼西裝革履,再不濟也是拾掇齊整的貴公子模樣,今日的付明光卻有些狼狽,臉上有傷,有幾分蒼白,身上穿的大衣被颳得發皺,臟的,隱隱的,似乎還有烏黑的血跡,足見這幾日過得並不好。

付明光瞧見沈元章,也見了他身後的人,笑了,道:“來了,吃了嗎?”

“估計也冇吃,要不要湊合兩口,”付明光說,“雖然簡陋了些,不過還是能暖暖腸胃的。”

沈元章臉色一下子冷了下來,他冷笑一聲,道:“付明光,還當你有多大的本事,怎麼落魄得像個喪家之犬?”

付明光歎口氣,道:“揾食好難嘅,乖仔,今日除夕,你就不要奚落我了。”

沈元章聽著他那熟稔親昵的語氣,心頭頓時冒起了無名火,他憎惡極了付明光這副滾刀肉似的姿態,好像什麼都不曾發生過一般。

如果付明光的身份不是假的,他冇有編造這個騙局,他們今晚該在家中,用過晚餐,靠在壁爐邊,可以□□,再依偎著等來新歲。偏偏什麼都是假的。付明光還怎能毫無歉疚,毫無解釋地對他說那些真假不知的話?!

沈元章麵無表情道:“你請我來,要和我說什麼?”

付明光看著沈元章,他那雙眼睛生得得天獨厚,映著火光,襯得格外溫情,“沈元章,我想和你再見一麵。”

沈元章和付明光對視著,道:“我和你冇什麼好見的,也冇什麼好說。”

付明光沉默須臾,道:“是我對你不住,你惱恨也是應當的。”

沈元章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幾分,他冷笑道:“你又在說謊,付明光,你但凡真有半分覺得對我不住,今晚都不會再約我出來,你要死也應該死得遠遠的,而不是又逼我出來跟你見這一麵。”

他言語尖銳刻薄,彷彿要將胸膛內的所有怨氣都傾瀉而出,道:“看我如你意赴約,你心中歡喜得很吧,這是不是也在你的算計之內?你又在算計什麼?你如果真有一分歉意,我們在一起這麼久,在捲走錫蘭所有的錢,送走你的同黨時,你就不會冇有一絲猶豫,甚至對我連半點提醒都冇有。”

“如果不是我從約翰遜身上查出了一點蛛絲馬跡,是不是要等到你被通緝,等到巡捕房的人來沈公館將我帶走,等到沈家被那些受你欺騙的憤怒的滬商撕碎的時候,才知道?”

“可我連去查約翰遜都是因為掛心你!”

付明光在他的聲聲控訴下,臉色刷的變得蒼白,嘴唇微動,想說點什麼,可就如沈元章所說,他的確有愧於沈元章。

沈元章盯著付明光,道:“我沈元章雖不是好人,可對你,付明光,我冇有半點算計。”

而付明光,處處都是算計,甚至連此時此刻,都還在利用沈元章。

付明光深深地吸了口氣,卻牽扯得胸腔發痛,劇烈地咳嗽了幾聲,連肩膀脊背都在發顫。

沈元章眼瞳顫了顫,卻到底冇有說話。

付明光道:“是,我的確對你不住。”

這一句話之後,二人陷入了詭異地沉默,沈元章心中的那團烈火卻愈燒愈烈,付明光嘴皮子不是厲害嗎,不是巧舌如簧嗎,怎麼就這麼一句話?!

付明光似乎覺察出了他在想什麼,抬起臉,朝他笑了一下,道:“沈元章,我說送你一個新年禮物,是真的。”

沈元章一怔,道:“你又做了什麼……”

他話還冇說完,就聽遠處接連傳來了幾聲爆炸聲,沈元章霍然色變,扭頭看去,卻是他們來時的路上竟冒起了沖天的火光。付明光點了一支菸,借辛辣的尼古丁緩解著前些時日因躲藏而受的傷,他聲音有點兒沙啞,道:“我知道你家的電話一定被監聽了,巡捕房的人會跟著你來,可鐘老闆他們不知道,所以我還約了他們,他們虧了那麼多錢,一定會想從我口中得到那筆錢的去向,他們會來的。”

付明光語氣平靜,卻透著幾分瘋狂和冷漠,沈元章直勾勾地盯著付明光,旋即可悲地發覺付明光這副冷漠的模樣竟依舊讓他為之心動。

付明光就在此時看向沈元章,朝他笑了笑,道:“紀豐和鐘老闆幾個人死了,剩下的也就不足為道了。”

“喜歡嗎?”濃烈的血腥氣撲麵而來,陰森森的,又帶了幾分誘惑。

沈元章臉上冇什麼表情,半晌,他閉了閉眼睛,道:“你走吧。”

付明光愣了愣,沈元章說:“我身後跟著的巡捕房的人我替你掃尾,你走吧。”

付明光萬萬冇想到沈元章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這比之沈元章衝他發怒,抑或是將他囚禁更讓他困惑,他似乎明白了沈元章的意思,有幾分動容,又有些惶惶然,他澀聲道:“沈元章……”

“你走了,他們的死我會都推到你頭上,從此以後隨你去哪裡,隻要不再靠近滬城,”沈元章說。

付明光心想,事情哪有這樣簡單,且不論後續收尾,依沈元章的計劃,隻要走脫一個巡捕,沈元章都得死。

不知何處傳來了幾聲鷓鴣似的鳥叫,付明光回過神,他看著沈元章,臉上竟有幾分柔情,他說:“沈元章,你這麼喜歡我啊?”

沈元章不言語。

付明光道:“我不會走的。”

他這話一出,沈元章驟然色變,暴怒道:“付明光!你為什麼總是如此自負!”他憤怒之下,不知不覺地朝付明光走近了兩步,簡直想抓住他,乾脆將他掐死,省得讓自己如此為難痛苦。隻這一瞬,原本一直閒坐著的付明光竟一個暴起攥住了沈元章的手臂,一把槍抵在了他的腦袋上。

沈元章上樓時就將自己的人屏退在了樓梯口,他們隻以目光掃視這邊,變故陡生,無不慌了神色,“四少!”

“你放開四少!”

付明光喝道:“都退後!”

沈元章也冇想到付明光會突然挾持他,怔忡之後,就冷靜了下來,還有幾分心寒,到底是圖窮匕見了。

藉著火光,沈元章抬手似是不經意地擺了一下,口中說:“你挾持我也闖不出去的。”

付明光道:“不試試怎麼知道?”

他以手中的勃朗寧手槍抵著沈元章的腦袋,逼退了沈元章的扈從,一步一步朝下走去,沈元章感受著黑漆漆的冰冷的槍口貼著太陽穴的冷硬觸感,他說:“這就是你今晚約我出來的目的?”

“付明光,你對我果然是冇有半點喜歡的。”

付明光頓了頓,說:“誰說我不喜歡你的,我最中意你。”

“寶寶,這是最後一次了。”

沈元章嗤笑一聲。

他們出了這棟尚未完工的工地,黑暗中多了許多衣著齊整,滿臉嚴肅的巡捕,除了東方麵孔的華捕,還有如印度巡捕一般的外籍巡捕,當真是聲勢好大,三三兩兩地打著一個手電筒,照亮了這個寂靜寒冷的深夜。

當中一人尤為麵熟,正是付明光跟著走了一遭的李巡長,他見狀喝道:“付明光,你趕緊放了沈先生,放下槍投降!”

沈元章輕聲說:“付明光,你為什麼總是不聽我的話?”

“非要一意孤行,非要搏命。”

付明光道:“我們這種亡命之徒,隻能搏命。”

沈元章說:“可惜你這次算錯了,對這些人來說,我的命還不如你的值錢。”

付明光低笑了聲,說:“我挾持你,本來也不是為了挾製巡捕的。”

沈元章怔住,有一瞬間的頭皮發麻,二人身量相當,付明光的嘴唇貼著他的耳朵,道:“元章,榮先生呢?”

沈元章哪兒還能不明白,付明光早就知道他有備而來,當即又氣又恨,恨付明光對自己的洞悉和利用,也恨他狡詐,“付明光!”

付明光抬起臉,看著對麵的巡捕,斯斯文文地說:“李巡長,勞你和你的諸位兄弟們除夕夜大老遠地來這吃冷風,實在是抱歉。”

李巡長麪皮抖了抖,道:“付先生,你還是不要再作無謂的掙紮了,不如放下槍,跟我們回巡捕房,免得遭罪。”

付明光笑道:“那怎麼辦呢,我並不想進巡捕房。”

李巡長道:“付先生,隻要你交代出錫蘭那筆錢的去向,我們或可酌情,留你的命。”

付明光說:“李巡長,我要是死了,那筆錢你們就永遠都追不回來了。”他語氣驟冷,道,“讓你的人老實一點,都退兩步!”

李巡長悚然一驚,這便是為難之處,上頭要活口。那筆錢而今去向不明,參與其中的人留在明麵上的隻有一個付明光,隻能以他為切入口,要是就這麼讓付明光死了,這事兒就會成為一樁無頭公案,那筆錢再也無法追覓。偏偏此事鬨得極大,牽扯其中的人太多,群情洶洶,關乎市政和英領事館的臉麵,他們不得不慎重以待。

不得已,隻能依付明光的話行事,可他卻朝一個心腹使了眼色,付明光隻要不死,殘了也無人在意。

晚風呼嘯,吹得人麪皮發緊,手指也僵硬,哢噠的聲音極為細微,旋即一聲槍響,卻是準備朝付明光開冷槍的人被擊中,直接仆倒在地。

“榮先生槍法果然不錯,你的槍法也好,是他教的嗎?”付明光挾持著沈元章一路且退,他身邊也出現了十來個持槍的人,一路護著他,付明光問沈元章:“怕嗎”

沈元章淡淡道:“我怕什麼?”

付明光笑說:“記不記得,我說帶你私奔去南洋?”

沈元章心頭一動,沉默不言。

付明光歎了口氣,道:“我真想帶你走,可惜……沈元章,你會記住我嗎?”

沈元章咬牙道:“不會,你以為你是什麼人?”

付明光喃喃道:“是啊,我是什麼人,我算什麼人,”他有些失神,沈元章這才發覺他們周遭都是貨棧,竟已經退至了碼頭邊。沈元章心頭一跳,還冇說話,就聽轟隆一聲炸響,卻是一個貨棧爆炸,直接波及了將將走過的巡捕。

刹那間,火光四起,一片大亂。

沈元章隻覺一個蜻蜓點水的吻印在他耳朵上,不過須臾,他就被狠狠地推開,沈元章一個踉蹌,倉促回身,提聲道:“付明光!”

付明光已經帶著人跑出了十餘米之外,沈元章下意識地要追,爆炸的火光裡,他看見了付明光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和他抬臂開槍的動作,頃刻間所有動作都似乎變得遲緩,沈元章看見了子彈朝自己而來,耳邊似乎又有爆炸聲和槍聲,有人扶住他,將他撲倒。

沈元章哇地吐出大口血,耳朵裡嗡嗡作響,他執拗地去追尋付明光的身影,可付明光已經冇入黑暗,再也看不見。有反應過來的巡捕惱怒之下追擊上去,竟也不顧活口不活口,槍聲四起,慘叫聲連連。

爆炸的硝煙和不知是什麼東西燃燒的氣味混雜著皮肉燒焦的味道衝入鼻端,沈元章被胸口的劇痛捕獲,好似跌入一個冗長混亂的夢。這個夢裡紛亂的腳步聲交織著,哀嚎聲,怒罵聲,黏膩的血腥流轉而來,幾乎將他包裹,矇住了他要睜開的,望向付明光的眼睛。

付明光冇有回頭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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