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勇所說的臨時落腳點,是黑水河東北方向一處隱蔽的山坳,幾間簡陋的獵人木屋,外圍以荊棘和樹枝做了偽裝。屋內存放著一些風乾的肉脯、粗糧、清水和常見傷藥。
眾人抵達時,天色已近黃昏。山風更烈,卷著雪沫子,氣溫驟降。
劉勇和兩名夥計手腳麻利地生起火堆,燒水煮粥,又將乾肉烤熱。溫暖的火焰驅散了部分寒意,木屋裡瀰漫著食物粗糲的香氣。
沈婉兒服下自帶的溫養丹藥,靠在火堆旁的乾草堆上閉目調息。周晚晴也抓緊時間運功療傷。林若雪則與劉勇蹲在火邊,藉著火光仔細研究那張皮質地圖。
“從這山穀往北,翻過兩座山頭,便是‘鷹愁峽’。”劉勇用木棍在地上劃出簡略地形,“峽長五裡,最窄處僅容一人側身而過,兩側是百丈懸崖,猿猴難攀。峽中有數處需借鐵索或藤蔓攀援。過了鷹愁峽,再翻越‘斷魂嶺’,嶺後有一條秘密獵道,可直通天狼關西南側的後山懸崖下。那裡有一條近乎垂直的‘天梯’小徑,是早年獵戶和采藥人所用,知道的人極少,狄軍應該未曾封鎖。隻是…那天梯年久失修,極其險峻。”
林若雪默默聽著,問道:“鷹愁峽內,可有狄軍或黑風盜活動?”
劉勇搖頭:“那地方太過險要,大軍無法通行,小隊人馬進去也是送死。狄軍主力圍困天狼關正麵,這種險地最多派些遊騎在入口處偶爾巡查。但峽穀本身的風險,遠甚於敵人。尤其是這個季節,崖上常有凍石墜落,峽內陰風刺骨,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無妨。”林若雪語氣平淡,“明日一早出發。劉兄弟,煩請帶我們至鷹愁峽入口即可,不必犯險入內。”
劉勇急道:“那怎麼行!峽穀地形複雜,冇有嚮導,極易迷路或觸動危險。我雖武功低微,但自幼在此打獵,熟悉路徑。掌櫃命我接應,自當儘責。何況…”他看了一眼閉目調息的沈婉兒,“這位姑娘傷勢不輕,峽內難行,多個人多個照應。”
林若雪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如此,有勞了。”
是夜,眾人輪流守夜。林若雪讓沈婉兒和周晚晴好生休息,自己則抱劍坐在門口,耳聽八方。山風呼嘯,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淒厲的狼嚎,更添荒野寂寥。她心神沉靜,體內“棲霞心經”緩緩流轉,與手中“雪霽”劍隱隱共鳴。墜崖之後的奇遇,不僅治癒了她的傷勢,更讓她對“北鬥劍意”有了更深層的感悟。那並非單純武學招式的精進,而是一種對天地、對自身、對劍道理解的昇華。隻是,這份感悟仍需實戰與時間的打磨。
翌日天未亮,眾人便已起身。簡單用過乾糧,收拾妥當。劉勇將大部分乾糧藥物分給三女,自己與兩名夥計隻帶少量。那兩名夥計腿傷不便,劉勇安排他們留守木屋,並約定若十日內未歸,便自行撤回黑水集報信。
晨光微熹,五人(林若雪、沈婉兒、周晚晴、劉勇及一名輕傷夥計)離開山穀,向北方群山進發。
山路越發崎嶇難行,很多時候需要手足並用攀爬。沈婉兒雖被周晚晴和劉勇輪流攙扶,仍走得艱辛,額上冷汗涔涔,卻咬牙一聲不吭。林若雪走在最前,不時揮劍削斷攔路的荊棘藤蔓,或是以掌風震開鬆動碎石。
行至午時,終於抵達一處山口。前方,兩座如同被巨斧劈開的陡峭山峰相對而立,中間一道狹窄幽深的裂縫,便是“鷹愁峽”入口。寒風從峽內呼嘯而出,發出鬼哭般的尖嘯,捲起地麵的雪粉。抬頭望去,峽口上方僅見一線灰濛濛的天光,兩側崖壁如刀削斧鑿,佈滿青黑色的苔蘚和冰棱。
“就是這裡了。”劉勇神色凝重,“入峽後,務必緊跟我的腳步,切莫觸碰兩側崖壁,尤其注意頭頂。跟緊。”
五人魚貫而入。峽內光線昏暗,溫度比外麵更低,呼吸間白氣氤氳。腳下是亂石和厚厚的積雪、冰層,滑溜異常。兩側崖壁相距不過數尺,最窄處甚至需要側身擠過。陰風在狹窄的空間內加速,如同刀子般割在臉上。
劉勇果然熟悉路徑,他小心翼翼地在前麵帶路,避開那些看似平坦實則暗藏冰窟或鬆動石堆的地方。遇到陡坎,便拋出帶著鉤爪的繩索(獵戶工具)固定,協助眾人攀爬。
如此艱難行進了約兩裡,前方出現一處較為開闊的“之”字形拐角。然而,就在拐角處,眾人赫然發現,路中央橫七豎八倒著四五具屍體!看裝束,正是昨日遭遇的黑風盜!屍體已有些僵硬,血跡凍成了紫黑色的冰碴,顯然死去多時。
“是他們!”周晚晴低呼。
林若雪快步上前檢視。死者皆是脖頸或心口中劍,傷口凝有細微冰晶,一劍斃命。她蹙起眉頭。這劍法…雖與自己路數不同,但那股淩厲精準、一擊必殺的意味,卻有幾分熟悉。更奇的是,傷口殘留的劍氣,帶著一種灼熱的陽剛之氣,與玄陰指力或黑風盜的武功截然不同。
“不是我們的人殺的。”林若雪站起身,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昏暗的崖壁和亂石堆。
劉勇也檢查了屍體,變色道:“看這傷口和死狀…殺他們的人,武功極高!而且,似乎就在不久之前!難道…峽穀裡還有彆人?”
話音剛落,左側崖壁上方,一塊突兀的岩石後,傳來一個低沉沙啞、帶著濃重疲憊,卻依舊鏗鏘有力的男子聲音:
“咳咳…是哪路朋友?報上名來。若是狄狗崽子,趁早滾蛋,免得臟了老子的劍。”
隨著話音,一道高大卻有些佝僂的身影,緩緩從岩石後站了起來。他衣衫襤褸,多處破損,沾滿血汙和塵土,臉上也有數道傷痕,鬍子拉碴,幾乎看不清麵容。唯有一雙眼睛,雖然佈滿血絲,卻銳利如鷹,帶著曆經血火淬鍊的堅毅與滄桑。他手中拄著一柄血跡斑斑、劍刃有多處缺口的寬刃長劍,劍身隱泛暗紅,顯然飲血無數。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臂用撕下的布條草草包紮著,仍有鮮血滲出,似是斷臂重傷!
然而,就是這樣一副落魄重傷的模樣,當他站在那塊岩石上,目光掃下來時,卻自有一股百戰餘生的慘烈氣勢,讓人不敢小覷。
林若雪看到那柄劍,看到那人的身形輪廓,尤其是那雙眼睛,心中猛地一震!
她上前一步,沉聲問道:“閣下可是…天狼關‘破陣營’,韓烈韓校尉?”
那重傷漢子身體明顯一震,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著林若雪,聲音顫抖:“你…你是…林女俠?!”
此人,正是護送林若雪從“隱廬”密道撤離,後於“落鷹澗”附近遇伏失散的虎賁衛校尉,韓烈!
“韓校尉!真的是你!”周晚晴也驚喜叫道。沈婉兒亦露出訝色。
韓烈確認了林若雪身份,緊繃的身體驟然放鬆,晃了晃,險些從岩石上栽下。林若雪身形一閃,已躍上岩石,扶住他。
“韓校尉,你怎會在此?你的手臂…”林若雪看到他左臂慘狀,眉頭緊鎖。
韓烈靠坐在岩石上,喘息幾口,苦笑道:“說來話長…那日遇伏,我與孫兄弟拚死殺出一條血路,但林女俠你…跳下深澗。我們寡不敵眾,隻得分散突圍。我帶著幾個倖存的兄弟,本想繞道北上,尋機迴天狼關報信或求援。一路躲避追殺,折損殆儘…昨夜在此峽穀遭遇這夥黑風盜的巡邏隊,殺了他們,我也…”他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左臂,眼中閃過一絲痛楚,“被毒箭所傷,毒性猛烈,為保性命,隻得…自斷左臂。”
自斷左臂!眾人聞言,皆是倒吸一口涼氣。這份決絕與狠勁,令人動容。
沈婉兒不顧虛弱,上前檢視韓烈傷口。斷臂處包紮粗糙,仍有黑血滲出,周圍皮肉呈現不正常的青紫色,顯然餘毒未清,且已有感染化膿跡象。他臉色灰敗,氣息紊亂,能撐到現在,全憑一股驚人的意誌。
“箭毒厲害,需立刻清創解毒!”沈婉兒急道,取出隨身藥囊。
韓烈卻搖搖頭,急聲道:“林女俠,沈姑娘,周姑娘…你們可是要去天狼關?”
林若雪點頭:“正是。關內情況如何?秦師妹和宋師妹…”
韓烈眼中露出悲憤與焦急之色:“關內…已到絕境!我突圍時,關牆已破數處,狄軍日夜猛攻。吳將軍重傷,軍中疫病橫行,藥材耗儘。秦女俠和宋女俠…我離開時,已昏迷數日,氣息奄奄,軍醫束手無策…恐怕…恐怕撐不了幾天了!”他劇烈咳嗽起來,咳出帶著血絲的濃痰,“我是拚死殺出,想往南求援,但沿途關卡皆被封鎖,黑風盜肆虐…咳咳…冇想到在此遇到你們…林女俠,你們…你們快去!或許…或許還來得及見最後一麵…”
最後幾個字,他說的極為艱難,眼中充滿了希冀與絕望交織的複雜情緒。
林若雪心中沉痛,但麵上依舊冷靜。她看向沈婉兒:“婉兒,先為韓校尉處理傷口,穩住毒性。劉兄弟,附近可有稍微安全避風之處?”
劉勇連忙道:“前方拐過去,有個凹進去的崖洞,可暫避風雪。”
眾人合力,將韓烈攙扶到那處崖洞。洞不深,但足以遮擋寒風。沈婉兒迅速為韓烈清理傷口,剜去腐肉,敷上最好的解毒生肌藥膏,重新包紮。又喂他服下內服解毒丹和補氣藥丸。韓烈失血過多,又斷臂重傷,此刻得到救治,精神一鬆,竟沉沉睡去。
“他傷勢極重,失血過多,餘毒雖暫時壓製,但需靜養。強行趕路,恐有性命之危。”沈婉兒擔憂道。
林若雪看著昏睡的韓烈,又看看洞外呼嘯的寒風和幽深的峽穀,沉默片刻,決然道:“劉兄弟,煩請你留下照顧韓校尉。等他稍緩,帶他撤回黑水集或安全處養傷。我們三人,必須立刻繼續趕路。”
劉勇急道:“林女俠,韓校尉說前麵可能還有黑風盜巡邏,且峽穀後段更加危險,冇有嚮導…”
“顧不得了。”林若雪打斷他,目光望向峽穀深處,“每耽擱一刻,天狼關便多一分淪陷的危險,秦師妹和宋師妹便少一分生機。韓校尉拚死送出的訊息,不能白費。前路再險,我們也得闖過去。”
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周晚晴重重點頭:“大師姐,我跟你去!”
沈婉兒也掙紮站起:“我也去。”
林若雪看著兩位師妹,眼中閃過一絲柔和,隨即化為堅定:“好。收拾一下,我們即刻出發。劉兄弟,韓校尉就拜托你了。”
劉勇知道勸阻無用,隻得抱拳鄭重道:“林女俠放心!隻要我劉勇還有一口氣在,必保韓校尉周全!你們…千萬小心!過了前麵‘一線天’和‘鐵索渡’,再翻過‘鬼見愁’石梁,便出峽穀了!切記,鐵索渡時,萬不可往下看!”
交代完畢,林若雪、沈婉兒、周晚晴三人再次踏上征途。告彆劉勇和昏睡的韓烈,她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鷹愁峽幽暗曲折的前路中。
寒風嗚咽,彷彿在為這三位毅然赴險的女子,奏響一曲悲壯的輓歌,又或是…戰歌。